正月十六，出了年，街面上的鋪子全開了張。貨棧的櫃檯生意回到了正軌，國庫券這一路，也該上量了。
這天夜裡，雷長河把溫麥穗留在帳房，關了門，說了他憋了兩天的一句判斷。
「石泉那個櫃檯，價要漲。「他說得很篤定，「咱們把本錢的大頭押過去——收五千面額的九三年券，押著，等它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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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麥穗的算盤停了：「憑什麼？「
「憑大形勢。「雷長河斟酌著措辭。他不能說「我見過後來的歷史「，只能把那些從後世資料里讀來的東西，掰碎了一點一點往外拿，「九三年下半年起，國家恢復了保值貼補——存錢、買券，到期除了利息，還按物價另補一塊。這一補，九三年的券就金貴了。我判斷，年後這股風會往縣裡的櫃檯上刮，各縣櫃檯要搶券，收價抬起來，是早晚的事。「
這套話，一半真一半虛。保值貼補是真事，可那是九三年七月就落地的事，行情在去年下半年早就在大城市的櫃檯上走完了；縣裡櫃檯滯後，年後跟漲，是他的推斷。雷長河把「推斷「兩個字咽了下去，說成了「判斷「。
溫麥穗盯著他看了半晌，看一個帳房看不懂的人時，就是這種看法。
「你的大形勢，我不懂。「她最後說，「我只問一句——石泉櫃檯要是就是不漲呢？「
「不會。「雷長河說，「我看過……我打聽過省城那邊的價，已經起來了。「
溫麥珠沒再爭。她有自己的規矩：帳房的規矩是，誰主張，誰擔責。她把五千塊本錢點出來，單立了一頁帳，帳頭寫著四個字——「長河判斷「。
這四個字，三天以後變成了三個字：「砸手裡「。
正月十九，他們揣著收來的五千一百塊面額的九三年券再去石泉，櫃檯上的牌子換了：九三年券，收價不漲反落，九十一調到了八十九，櫃檯外頭還貼了張新告示——節後轉讓額度收緊，單筆超千面額的，預約辦理。
那個嗑瓜子的辮子姑娘說得直白：「上頭壓著的量，我們也沒法子。你們要賣，按今天的價；要等，等我們通知。「
回來的班車上，誰都沒說話。五千一百面額，實付四千五百塊，按眼下的價平推出去，回款四千五百三十九——帳面上還賺三十九塊。可這四千五壓在券上，一動就是十天半個月，貨棧那邊的流水就轉不動了。
夜裡，帳房。溫麥穗沒說一句埋怨的話，她只是把那頁「長河判斷「的帳翻出來，攤在燈下，問了一句：
「省城的價，是你親眼看的，還是耳朵里聽來的？「
雷長河在燈下坐了很久。
他知道省城的價「應該「是多少——那是三十年後的人回頭整理舊資料時寫下的數，是報紙合訂本上的數，是「那一年大勢如何「的數。可他沒在正月的省城櫃檯前站過一分鐘，沒看過那塊牌子上的灰有多厚，沒問過櫃檯的額度批沒批、主任的章在不在家。
「耳朵里聽來的。「他最後說，「錯了。「
他伸手拿過筆，在那頁「長河判斷「的帳頭上，把四個字劃掉，另寫了五個字，一筆一划，寫得很重：
「長河記錯了。「
「我不是先知。「他把筆擱下，像卸一副擔子，「我知道的，都是遠處的、大頭的事——哪年風往哪邊刮，我約莫著有數。可落到一個縣、一個櫃檯、一塊牌子上的價，那是腳底板底下的事，我一寸都沒走過，我憑什麼知道？「
溫麥穗看著他，忽然把算盤往邊上挪了挪，騰出半張桌子。
「那你打算怎麼辦？「
「做題。「雷長河說，「我從前跟車，跑一條新線之前，老師傅都讓先空車走一趟，叫踩線。書上寫的路況是書上的，橋限重多少、坡上有沒有暗冰，得自己的輪子碾過才算數。行情也一樣——我腦子裡那些大形勢，是別人碾好的路；咱們腳底下這一縣一櫃檯的價，得自己踩。「
溫麥穗聽完，從抽屜里取出一支舊鋼筆，在一張紙頭上寫了三行字，推過來：
「帳房三問，我師父傳的。一問，錢從哪來；二問，貨往哪去；三問——憑什麼是你賺。「她點了點第三行，「頭兩問，你的規矩里有了。第三問，今天補上：憑咱們問得勤、跑得快、虧了認帳。這個'憑什麼'，比什麼大形勢都硬。「
當夜，兩個人把打法翻了個面。
第一，不再賭任何一個櫃檯的漲落。買進賣出之間，只吃現成的掛牌差價，差價看得見摸得著，四個點就是一個點，落袋為安。
第二，先問後跑。溫麥穗的供銷社系統有內部長途電話，各縣代銷點、信用社代辦櫃檯上都有熟人。她連夜擬了一張詢價的單子，五個縣、一個地區，每天上午各問一遍價，報回來的數記在表上——電話費一趟幾毛錢，班車一趟一塊八，先花幾毛，再花一塊八。
「電話里怎麼問，也有講究。「溫麥穗說，「不能張嘴就問'你們券什麼價'——人家當你是探子。得這麼問：咱們代銷點要辦一筆券抵貨款，請教櫃面上現今什麼章程。人家一聽是同行請教，話就多了，額度、破損扣點、主任在不在家，全都有了。「
第三，量從券上撤下來。壓著的那五千一面額，通過預約，分兩筆在石泉和鄰縣按市價出了，一來一回，算上破損扣點，總共虧了六十一塊——這六十一塊，雷長河讓它原原本本躺在帳上，一個平帳的手腳都沒做。
「留著。「他說，「往後每一回我想拍腦袋，先看這六十一塊。「
溫麥穗在旁邊看著，沒說話，只是把這頁帳的紙角，單獨折了一折。折角的帳，在她的規矩里有個名目，叫「學費「。
轉機出在正月二十二。
上午的電話詢價里，漢江那邊櫃檯的熟人順口跟溫麥穗提了一句：「你們這陣子跑得歡哪——不過跟你們說，你們不是頭一撥。有個主兒，比你們收得還凶，只收不賣，回回現結，也不問價。「
溫麥穗握著話筒，筆尖頓在紙上：「哦？什麼樣的人？「
「沒瞧仔細。「電話那頭說，「歲數不大不小，穿件灰呢子大衣，袖口套著套袖。櫃檯的姑娘們私下叫他'套袖'。聽說年前年後，經他手收走的，小兩萬了。「
溫麥穗把這個數記下來，擱了電話，在燈下坐著沒動。
小兩萬。一個不問價、只收不賣的人。
她在小本子的新一頁上寫下兩個字——套袖——然後把它跟另外幾頁紙擺在一塊兒：趙秉章年前支取的七筆散票，趙秉蘭承兌囤酒的日子，夜航榜上壓軸的那一趟。
擺完，她輕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的話：
「開春要用錢的人多。可有的人，不是要用錢——是要把錢，變成誰也查不著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