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抬頭。青雲縣代辦櫃檯前頭的人，比往日多了一倍。
多出來的人不都是賣券的。有個穿灰呢子大衣的中年人，袖口套著一副藍布套袖，排在隊伍中段，不急不躁。輪到他，他把一個手帕包往玻璃底下的槽里一遞，聲音不高：
「九二年的，九三年的，有多少，我全要。「
櫃檯里的魯大姐驗券、點數、撥算盤：「三千二百塊面額。按今天掛牌，收價八十八，實付兩千八百一十六。「
「行。「那人把一沓錢從懷裡掏出來，點也沒點，推過去。
錢是嶄新的散票，一張一張，都是不連號的。
溫麥穗就排在隊伍後頭，隔著三個人，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她今天是來出一小筆賣單的——把行情表上的差價落袋——可她真正要看的東西，十分鐘後就全看見了。
那人數也不數地付錢，收了券，當場用一張舊報紙一裹，掖進大衣里側，轉身就走。從進門到出門，不到一袋煙的工夫，櫃檯的登記簿上，他按規矩簽了名——簽的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筆畫潦草，可看得出，練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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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麥穗出完自己的單子，出門慢慢往回走。走出半條街，在街口的郵局書報攤前停下來，裝作翻報紙，往回看——那個套袖的人沒有跟來。
她又多等了一刻鐘。看見套袖從信用社側門出來，沒走大街，拐進了後巷；一炷香的工夫，後巷口出來一輛半舊的自行車，車把上掛著那個手帕包，出了北門，上了往鄰縣去的官道。
三天以後，她又去了。這回套袖沒露面，櫃檯里的魯大姐倒是主動跟她搭了話，壓著嗓子，帶著點櫃檯裡頭少見的活氣：
「溫會計，你們做券的，認識那位套袖師傅嗎？「
「不認識。怎麼？「
「沒什麼。「魯大姐撥了下算盤，又忍不住，「他一來就是兩三千面額地收，回回現結，價都不還。我們主任年前就打過招呼——這位來做買賣，登記從嚴，款項來源問清。可人家回回都是嶄新的票子，一張假都沒有，你問來源，人家就說'做小買賣攢的'。你總不能不讓人買。「
溫麥穗心裡一動：「你們主任，認識他？「
「那我就不知道了。「魯大姐把嘴一閉，又成了公事公辦的臉。
當天夜裡，貨棧帳房。溫麥穗把她這半個月記的「第三本帳「攤開——套袖出現的日子、每回的面額、付的錢、櫃檯的價格變化，一筆一筆，記得比行情表還細。
「從正月十六到今天，他一個人，從青雲的櫃檯上收走了六千四百塊面額。「她說，「加上漢江那邊傳過來的數，年前年後，經這個名字的手，收走的不少於兩萬。「
「兩萬出頭，擱在櫃檯上是個什麼概念？「溫麥穗自問自答，「咱們全伙跑了一個多月，五縣一地十八筆，攏共才走了一萬七。他一個人，不動腿，就坐在櫃檯跟前，把這些數走完了。「
「錢呢？「雷長河問，「嶄新的散票，不連號——這個路數，你在信用社見過。「
「見過。「溫麥穗的聲音放得很低，「年前臘月，趙秉章連著支取七筆現款，一千九，筆筆要舊票、不連號。那時候我想不明白一個信用社主任要散票幹什麼——年貨？送禮？都對不上。「她把帳本往燈下推了推，「現在對上了。那七筆是零頭，是試手的。真正的大頭，走的是另一條道——帳上的錢先出來，拆散，過幾道手，再從櫃檯上變成不記名的國庫券。「
「存單到期要平帳，承兌到期要平帳。「雷長河接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二月十四前後，趙家有一大一小兩個窟窿要填。他缺的不是錢——櫃檯上趴著的那些券，隨取隨用，誰也查不著去向。「
屋裡靜了。燈花輕輕爆了一聲。
「揭發麼？「牛保田在邊上聽得心口發熱，「咱們手裡有帳——「
「不能動。「雷長河和溫麥穗幾乎同時開口，兩人對視了一眼，溫麥穗朝他抬了抬下巴，讓他接著說。
「第一，咱們看到的只是線頭，夠不上任何說法。第二，「雷長河說，「他收他的，咱們收咱們的。他收得越多，二月十四那天要平的窟窿越大——那是他的事。咱們只要一條：別擋他的道，也別讓他覺得咱們看見了他。「
溫麥穗點頭，把第三本帳合上，加了句：「再添一條。從明天起，青雲櫃檯的買賣，咱們把量減半。他在這口鍋里舀飯，咱們就別跟他搶勺子。「
——
減量的話音落下沒幾天，侯八兩上門了。
不是來砸場子的。這位八爺如今氣色灰敗，皮夾克換成了一件半舊的棉猴，進門先笑，笑得比哭還難看：「雷掌柜，溫會計，發財啊。「
他嗅到了國庫券的味道。縣裡這幾天都在傳，河東巷向東貨棧的一男一女，年後跑櫃檯跑出了名堂。侯八兩的本錢在電子表上賠光了，他想去櫃檯上倒券翻身。
「我給二位遞個話。「他搓著手，「漢江的三爺給我指了條道——櫃檯上這碗飯，也不是白吃的。你們要是不嫌，我入一股，本錢不多，一千二，我跑腿，管夠……「
「八爺。「溫麥穗截住他，客客氣氣，「這碗飯您吃不動。跑櫃檯靠的是單據乾淨、腿腳勤快——這兩樣，您哪樣也不沾。「
侯八兩的臉皮抽了抽。他在這間鋪子裡吃過太多回癟，早皮實了，可他今天來，本就另有心思。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下來：
「溫會計這話硬。可有件事，我白送你們——「他朝信用社的方向努了努嘴，「套袖那位，我認得。他年前在漢江碼頭上跟船的帳房喝過酒，我伺候局。席面上有人喊他——「侯八兩頓了頓，一字一頓，「'秉'字號上的人。「
說完，他也不等回話，抓起櫃檯上人家招待的瓜子，揣了一把，晃晃悠悠地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
「雷掌柜，都說你的貨來路遠。依我看吶——跟你搶道的人，來路比你更遠。「
門帘落下，屋裡兩個人半天沒動。
秉記。趙秉蘭的字號，趙秉章的手腳，如今又跟「套袖「連在了一起。雷長河在燈下把那張現代帶回來的憑單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三十年前收券的落款，和今天櫃檯里套袖的簽章，隔著三十年，落在同一條線上。
「長河。「溫麥穗忽然說，「今天櫃檯上的事，還有個後頭——套袖付錢的時候，魯大姐驗票，他多看了我兩眼。「
「看你？「
「看我。「溫麥穗的眉頭微微蹙著，「不是看生人那種看法。是——核對。像是在心裡，把我的臉，跟一張畫影圖形對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