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外交風暴

  十月十三日早上八點十分,鍾啟明坐進三十二樓的會議室時,那八封函件已經全部讀完,意見條目寫在了一張黃色便箋紙上。

  他把便箋紙折成四疊,放進西裝的內側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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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鵬城的天是秋天特有的高藍,偶爾有片雲橫過,像被風急著趕走。

  助理推門進來,說第一組代表團的車已經到了樓下,是西洲聯盟三國的商務部聯合代表團,領隊是萊茵方面的一位國務秘書。鍾啟明點了點頭,吩咐把人請到三十層的接待廳先坐十分鐘,給他們上茶,然後轉向窗戶,看了一會兒樓下的街道。

  他不是在欣賞風景。他在回想昨晚那封沙漠諸國的函件,和今天早上陸續拆完的另外七封。每一封里的數字都比他預想的要高,幅度從一成到四成不等。最高的那封來自南半球某主權基金,他和那家基金的負責人見過兩次,是個說話慢但條件極精準的人,這次的數字高出他預期整整四成,說明對方在昨天貨運任務完成的那一刻,把星辰科技重新估值了一遍。

  從」太空電梯工程價值」切換成」軌道經濟運營價值」,數字的性質就變了。前者是工程造價,後者是未來幾十年每一次貨運的商業收益折現。不是同一件事,不是同一個數字。

  鍾啟明在內心裡把這個判斷確認了一遍,然後系好西裝最下面那粒扣子,走出了自己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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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待西洲三國代表團的會議進行了兩個小時四十分鐘。

  萊茵的國務秘書是個五十多歲的女性,短髮,眼鏡框是無色細金屬邊,說話直接,開場三分鐘就把西洲聯盟的訴求擺上桌——他們不僅僅是來談額度的,他們要求在第二批眾籌合同里加入一條」技術合作優先權」條款,意思是如果星辰科技未來開放太空電梯相關技術授權,西洲聯盟的機構享有優先接觸權和談判權,不設期限。

  鍾啟明聽完,沒有立刻回應。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開口。

  」這個條款,」他慢條斯理地說,」如果寫進合同,我需要先確認一件事。你們所說的'相關技術',具體指哪個維度的相關?纜繩材料、升降艙驅動系統、軌道錨定機制,還是三者全部?」

  女國務秘書沉了一下,說,」原則上,凡是構成太空電梯運營能力的核心組件,都包括在內。」

  鍾啟明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他沒有說」這不可能」,也沒有說」讓我考慮一下」。他說,」那這條款,我暫時沒有授權直接答覆。我需要今天下午向林總確認。」

  然後他主動把話題切回到額度本身,把西洲方面的意向金額做了一次拆分,和對方確認了兩個細節,又請助理把第一期合同的架構圖列印出來,在紙上做了三處注釋,遞給對方的法律顧問。

  會議在中午十二點結束,西洲代表團離開時,那條」優先權條款」被臨時擱置,但沒有被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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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沙漠諸國主權基金的三人代表組進來,坐的時間更短——五十分鐘。

  這組人他熟,不需要鋪墊,直接談數字。沙漠諸國方面給出的意向認購額是兩百八十億,分兩個財年到位,附帶的條件是在太空電梯運營時段拍賣機制里,他們要求保留五個固定月度時段不參與公開拍賣,而是走單獨議價。

  鍾啟明當場給了一個反方案:四個固定月度時段,議價底線不低於公開拍賣同期均價的九成二。

  對方的代表互相看了一眼,說,行,這個我們可以回去向委員會報告。

  鍾啟明說好,兩周內給我一個答覆。然後起身送人。

  走廊里,他在心裡把這組的情況和昨晚的函件對了一下,數字吻合,條件比預期寬鬆。他在便箋紙的內側口袋裡用指尖點了一下,心裡略微輕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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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鄰邦的代表團是下午四點進來的,陣容最大,七個人,領隊是經濟合作理事會的副主席,另外還跟著兩名工程背景的顧問。

  這組是來談一件額外的事的。

  他們在太空電梯軌道經濟之外,提出了一個聯合衛星發射計劃——他們有十七顆衛星需要在未來兩年內入軌,原本計劃用傳統運載火箭,每公斤成本在一萬美元左右。現在太空電梯首飛成功,成本驟降,他們想重新討論這個計劃。

  這不是額度談判,這是運營層面的訂單。

  鍾啟明把這件事的邊界說清楚,運貨時段是由方明德那邊主導的運營機制,他這邊只管融資結構,兩件事得分開走。但他告訴對方,可以幫他們跟方明德的團隊安排一次對接,本周內。

  鄰邦的副主席點頭,說感謝,這件事如果順利,他們對第二批眾籌額度的認購意願可能進一步提高。

  鍾啟明把這句話記下來,在便箋紙上寫了幾個字,收回口袋。

  會議在六點結束。他在椅子上坐了兩分鐘,讓助理去把林遠舟叫來,今天下午到現在,有幾件事需要當面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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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遠舟六點半進了三十二樓。

  那天他自己也沒閒著——上午在B-6板房跟姜海和王程核對了一遍升降艙第二次商業運營前的參數清單,下午接了蘇晚的視頻通話,蘇晚在大學那邊,量子心智的第三版訓練框架剛剛跑通了一個新的邊界條件,她有點興奮,講了二十分鐘,林遠舟一直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問題。

  掛掉通話之後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覺得今天整個人反而是安靜的——外面在鬧,他這邊的感受是安靜。倒不是他不關心談判,而是他知道鍾啟明是今天那間三十二樓會議室里最合適的人,他不需要去撐場面,他只需要在最後的關鍵點上給出判斷。

  所以當他走進鍾啟明辦公室,在對面坐下來,鍾啟明把今天的情況依次說了一遍,他聽得很平穩。

  西洲方面的」技術優先權條款」,他的態度是可以談,但有邊界——材料配方絕對不開,升降艙驅動的具體參數不開,願意談的是」軌道運營框架」層面的合作,比如拍賣機制的規則標準化、維護體系的知識分享。

  鍾啟明把這幾條記下來,點了點頭,說,這我拿去跟西洲那邊繼續談,第二輪預計下周。

  然後他頓了一下,把聲音放低了一點。

  」林總,還有一件事。今天北聯邦的代表團沒進來,但是他們上午發了一封函。」

  林遠舟抬起頭。

  」他們在函件里提了一個要求。」鍾啟明從公文包里取出那封函的副本,放在桌上推過去,」他們希望艾琳娜公開訪問北都一次,時間不限,但要有媒體覆蓋。」

  林遠舟把那頁紙拿起來看了一遍。

  函件的措辭很正式,但意圖不難讀——北聯邦方面給的錢是真的,條件也是真的,他們想用這一次公開訪問,在國內呈現出」本國科學家參與了這件事」的敘事。艾琳娜在第六卷全程是以獨立科學家身份合作的,她的名字在太空電梯整個方案里留有記錄,北聯邦現在要把這個事實變成一個畫面。

  林遠舟把紙放回桌上,說,」這件事我沒有資格替艾琳娜答覆。」

  」我知道,」鍾啟明說,」所以我今天沒有回覆他們。這件事需要艾琳娜自己來決定。」

  林遠舟拿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給艾琳娜,說北聯邦方面發了一封函,希望你訪問北都,他們的具體訴求轉發給你,你有沒有空今天開個短會。

  回復來得很快,比他想像的快。

  艾琳娜只回了一句:發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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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點,視頻連線。

  艾琳娜現在還在天宮一號軌道空間站,信號有兩秒延遲,畫面里她坐在艙內工作檯前,背後是模塊艙的白色內壁,衛衣是她一貫的黑色,頭髮隨意攏在腦後,和她一貫的樣子沒什麼區別。

  林遠舟把函件的主要內容讀了一遍,然後問,你怎麼想。

  艾琳娜在屏幕另一端沉默了大概四五秒。不是猶豫,更像是在評估一道題的解法。

  」北聯邦想要什麼,」她說,聲音平靜,稍帶一點北聯邦口音的腔調,」他們想要一張照片。我站在北都的某個地方,背後是他們的旗幟,或者他們的攝影記者,然後他們把這張照片印成'我們的科學家參與了太空電梯'。」

  」大概是這個意思,」林遠舟說。

  」他們知道我不會同意這個。」艾琳娜頓了一下,」所以他們沒有把條件寫得那麼具體。」

  這是艾琳娜讀函件的方式——從省略的部分讀意圖。

  林遠舟等著。

  」我同意去。」艾琳娜說,聲音里沒有起伏,就像在宣布一個不重要的參數調整,」但是訪問內容由我自己決定。我不出席任何帶媒體的場合。我去看我導師彼得·伊萬諾維奇,他身體不太好,我已經欠了他兩年沒回去。然後我自己決定見不見人、見誰、說什麼。」

  林遠舟說,」這個條件你要自己跟他們談。」

  」我知道。」艾琳娜說,」轉告鍾啟明,北聯邦這邊,我自己來回復他們。」

  然後畫面里她停了一下,目光移向別處,像是掃了一眼艙內的某個角落,再回來的時候說,」林,還有一件事。」

  林遠舟說,什麼事。

  」我已經兩年沒有回過北都了,」艾琳娜說,聲音平了一分,某種更深處的東西沉在那個平靜里,」彼得教授教了我十二年。他把所有人都打發走了,只留了一個學生。我一直在想,他值不值得讓我回去一次。」

  她沒有等林遠舟答,自己接著說,」當然值得。」

  這話不是給林遠舟說的。

  林遠舟聽懂了,沒有回應這句,只說,去之前,把行程提前告訴我。

  」好。」艾琳娜說,然後把連線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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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遠舟在椅子上坐著,看著黑掉的屏幕,想了一會兒。

  艾琳娜願意回去,是他沒有預料到的。不是說不可能,而是他了解艾琳娜,她對北聯邦的態度從來不是懷念,而是蔑視——蔑視那個國家把科學家當資源來使用的方式。但她去見彼得·伊萬諾維奇,那是另一件事。那和國家沒有關係,那是一個學生欠了導師兩年的一次應還的拜訪。

  艾琳娜把這兩件事分得很清楚。

  他起身,走到B-6板房的門口,推開,外頭是深秋的鵬城夜晚,空氣裡帶了一點涼意。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今天一整天的事從頭到尾壓縮成一個概況——八國代表團里七國進了三十二樓,西洲的條款需要第二輪,沙漠諸國的數字可以接受,鄰邦的訂單移交給方明德,北聯邦的要求已經傳達給艾琳娜,艾琳娜會自己答覆。

  第二批一千億額度的談判已經開了個頭,後續還有四天,其他國家的代表團還沒來。

  他回到室內,拿起手機,準備看今天剩下的消息。

  消息不少,方明德的、趙愷的、蘇晚的。

  他從最後一條往上翻,在靠近下午的某個時間點停住了。

  那是一條加密信道的消息,發件人沒有顯示真實名字,只有一個聯邦方向的路由節點編號,但林遠舟認得那個編號——他之前見過,在系統里有過一次不正式的記錄。

  消息很短,只有兩句話,用的是標準的行話格式,沒有加密也沒有特別處理,看起來普通到不像它自己:

  」林先生。我個人希望未來在合適的時機,能見你一面。」

  落款是:凱恩。

  林遠舟把這條消息讀了一遍。

  然後放下手機,去喝了口水,再回來,拿起手機,把那條消息再讀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他沒有讀文字,他只是在看那條消息在屏幕上的樣子——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但分量不是這個長度能承載的。

  聯邦沒有派代表團。聯邦的機構沒有發函,沒有要求約見,沒有出現在今天任何一個談判的房間裡,沒有表達對第二批眾籌額度的興趣,哪怕一點興趣都沒有。

  但是凱恩發了這條消息。

  這不是談判,這是另一件事。

  林遠舟把手機屏幕關掉,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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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十一點,林遠舟還坐在B-6。

  窗外,鵬城的城市燈光連成片,往南是海,海面是黑的。

  他想了很多,但沒有理出一條完整的線。凱恩在聯邦那邊是什麼位置他大概知道,是一個介於官方和非官方之間的人,有能力做正式授權之外的事情,也有能力把事情推進去,他不是一個單純的信使,也不是一個單純的棋手。他發這條消息的時機——正好在商業首飛成功之後的第二天——這個時機不是隨機的。

  但是這條消息里沒有威脅,沒有條件,也沒有誘餌。只有一句希望將來見面,保留了一切空間,也沒給出任何明確的信息。

  這種寫法,本身就是一種信息。

  林遠舟沒有打開手機回復,也沒有關掉那條消息讓自己假裝沒看見。

  他在椅子上坐著,想著這件事,直到深夜的鵬城燈光開始變得更稀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