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國內航天湧現

  十月二十日早上,林遠舟在B-6板房看到那條消息的時候,剛泡了一杯茶,茶葉是趙愷上周從鵬城帶來的,散裝的,裝在一個牛皮紙袋子裡,他隨手放在桌角,喝的時候想起來就倒一杯,不講究。

  消息是方明德發的,時間是凌晨六點四十三分,比他起床還早了二十分鐘。

  方明德的習慣他了解,每天最晚七點就在鵬城總部開始工作,有時候更早,遇到要事會發消息,發消息的時候通常不等回復,因為他知道林遠舟在旭日基地的作息比他也早不了多少。

  這條消息很短,只有兩行,沒有任何前置說明:

  」媒體今早有一批報導。商業首飛之後到今天,華國新成立以太空電梯運貨為核心的私人航天公司,總數一百三十七家。你什麼時候有空,過來開個會。」

  林遠舟把這條消息讀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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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三十七家。

  他在腦子裡算了一下——十月十二日商業首飛,十月二十日是今天,中間七天。七天之內,一百三十七家公司宣告成立,以一個剛剛被證明可行的商業模式為核心業務方向。這個速度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市場反應,這是一次集中的、幾乎同步的市場嗅覺。

  他把茶杯放下,回複方明德:上午十點,三十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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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鵬城的班機是早上八點半,從旭日基地到城區的時間不長,但他喜歡早些出門,不趕時間。

  車上他翻了翻今天的媒體報導,那些標題大多直接,一眼就能看見重點。各家財經媒體的數據統計角度各有側重,有的統計註冊資本,有的統計成立日期,有的拆開來看行業背景——這一百三十七家裡,有相當一部分的創始團隊並非來自傳統航天行業,而是從物流、倉儲、供應鏈、甚至科技製造業轉過來的。他們不是衝著」造火箭」來的,他們是衝著」用太空電梯送貨」來的。

  這一點差異是本質性的。

  過去的私人航天公司,進場代價是製造運載工具,是發射能力,是最重的那端。現在不一樣,太空電梯的運貨能力已經在那裡,成本已經被壓到十四美元每公斤,新進來的人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我有什麼貨,需要送到軌道上,值不值這個錢。

  這個門檻,比過去低了不止一個數量級。

  林遠舟在窗邊把手機擱下,看著窗外的路,鵬城郊區還是郊區的樣子,有新樓在建,有工地的圍欄,天氣晴朗,陽光鋪得平整。他在腦子裡想的是另一件事——這批公司各有各的盤算,但最終都需要解決同一個問題:怎麼訂到電梯的時段。

  電梯一天能運多少批貨,按升降艙的上下行時間折算,是有限額的。現在的需求側開始爆炸,供給側還沒有跟上去。這個缺口,要在今天的會議上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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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二樓的會議室,方明德已經到了,鍾啟明也在,還有方明德一側負責運營調度的副總監,一個三十多歲的女性,姓尤,進來之前林遠舟在走廊里碰到她,她手裡拿著一疊列印出來的表格,厚度相當可觀。

  方明德見他進來,沒說多餘的開場,直接把今天的議題說了:

  」林總,現在的情況是,過去七天裡我們已經收到正式合同請求,來自一百三十七家新公司里的八十七家,想申請太空電梯的運貨時段。這八十七家有的發了意向函,有的直接找到運營部門要求排期,口徑不統一,請求形式不統一,我們現在沒有一套機制來處理這件事。」

  他停了一下,給尤副總監打了個手勢。

  尤副總監把那疊表格翻開,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過去七天我們收到的請求的匯總,」她說,」按需求量從大到小排,最大的一家要求包月時段,每月六次,貨量三十噸每次;最小的一家只要求每季度一次,貨量不到五噸。從我們目前的調度能力來說,如果按照現有的'商業首飛'模式處理,也就是一次一個時段單獨安排,根本應付不過來。」

  林遠舟看了一眼那疊表格,沒有逐一翻,抬起頭來看方明德。

  」你們的方案是什麼?」

  方明德說,」鍾啟明昨晚想了一套機制,我讓他說。」

  鍾啟明把雙手搭在桌面上,往前略傾了一點。他是那種講話不打草稿的人,但層次清楚,每個判斷出口都是收攏的。

  」運貨時段,從本質上來說是一種可量化的、稀缺的軌道資源,」他說,」我們現在需要做的,是把這個資源變成一種可以合規交易的標準化商品。思路參照的是電力現貨交易市場,把時段切分成標準化的區塊,放到一個公開的二級市場裡,讓需求方來競價。」

  他接著說了幾個具體的參數:時段按每次升降艙單次運營為一個基礎區塊,每區塊可搭載貨量上限五十噸;購買方可以提前最多一年鎖定時段;未鎖定的時段在提前四十八小時前向市場開放即時競價;底價按入軌成本的倍率定,不低於貨運實際成本的三倍,也就是不低於一百美元每公斤。

  」這個底價設定,」鍾啟明說,」是為了保證電梯運營成本覆蓋,同時避免時段被超低價掃空,壓縮掉合法合理的商業空間。」

  林遠舟聽完,停了一下,說,」拍賣機制,誰來主持?」

  」我們自己不主持,」鍾啟明說,」找一家獨立的第三方數字交易平台託管,規則由我們定,交易行為由平台執行,所有數據實時對外公開。這樣可以避免'星辰科技既是電梯運營方又是時段分配者'的雙重角色爭議。」

  這是鍾啟明比林遠舟先想到的那一步——市場公信力的問題,要在機制層面解決,不能靠主觀信譽去撐。

  林遠舟點了點頭,」第一次拍賣,你打算什麼時候開?」

  」十月二十五日,」鍾啟明說,」我們現在有五天,用這五天把機制對外公告,讓有意向的公司完成註冊和資質核驗,然後正式開拍。」

  林遠舟想了一下,把頭轉向方明德。

  方明德說,」運營那邊,五天夠。」

  」那就這樣,」林遠舟說,」還有一件事——這套機制面向的是華國國內公司,還是也對國際開放?」

  鍾啟明說,」第一批只對華國內資公司開放,國際的時段另外走ch-251那套國際眾籌規則的延伸線,兩個渠道分開,不混在一起。」

  」好。」

  會議到這裡實質上已經結束了,但方明德沒有讓人散,他把手擱在桌上,說了最後一件事:

  」林總,有一個情況我要說一下。八十七家裡面,有六家我認為資質有問題——註冊資本不足,法人結構不透明,有兩家我讓尤副總監查了一下,背後的股權結構里有境外成分,而且繞了好幾層。」

  尤副總監補充:兩家,一家在鵬城,一家在京都,都是上周註冊的。

  林遠舟看了方明德一眼。

  」這兩家,暫時不給他們資質,等查清楚再說,」他說,語氣平穩,沒有顯出什麼波動,但目光在方明德那裡停了一秒,兩個人對了一下眼神,這件事背後的可能性,他們都清楚,都沒有在會議室里說出來。

  會議到這裡散了。

  ---

  林遠舟沒有立刻回旭日基地,他在方明德的辦公室里又坐了一個小時。

  方明德的辦公室比任何開會的地方都更放鬆,兩個人在這裡習慣了直說,不需要鋪排。方明德給他泡了一杯手邊的茶,不是什麼好茶,只是能喝,林遠舟接過來,隨手擱在腿旁。

  」那兩家公司的事,你怎麼看?」林遠舟說。

  方明德說,」不一定是有人故意安排進來的,也可能是嗅到商機的境外投資人急著布局,繞了個彎。但我覺得,現在不該急著下結論,先看。」

  林遠舟說,」外交那邊,北聯邦和凱恩的事還沒收尾,這個時候如果有人想通過商業通道做什麼,我不想看漏了。」

  」我讓尤副總監繼續查,」方明德說,」會有結論的,最遲本周內。」

  窗外,鵬城下午的陽光照進來,方明德的辦公桌上有一摞還沒處理完的文件,這些天他明顯比平時更忙,年紀在那裡,但處理事情的節奏沒有慢下來,倒是略微沉了些,不像年輕時候的快,而是另一種紮實。

  林遠舟看了他一眼,說,」那批公司里,你覺得最後能活下來多少?」

  方明德沒有立刻回答,先喝了口茶,然後說,」兩成。」

  」為什麼?」

  」因為這件事不只看有沒有貨、能不能負擔時段成本,還要看調度能力、客戶對接、地面配套,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有人真正幹過,不是只靠一張PPT就能撐過去的。」方明德說,」剩下的那十之八九,會發現這門生意比他們想像的要重。」

  林遠舟想了一下,說,」但那存活下來的兩成,可能是我們沒想到的方向。」

  」對,」方明德說,」所以我不建議我們現在就去做篩選,讓市場先跑一輪。」

  兩個人就這件事談了一陣,從航天公司的生存邏輯談到軌道經濟里真正稀缺的是什麼,不是時段,時段會越來越多,真正稀缺的是能把」入軌後」這件事做好的能力——貨到了軌道,怎麼操作,怎麼組裝,怎麼管理,軌道上的基礎設施比地面的還要原始,這裡面有幾十年的空間要填。

  談到這裡,林遠舟覺得腦子裡有一條線開始變得更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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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二十五日那天,他沒有到現場——第一次拍賣在一個第三方平台上進行,全程線上,沒有物理會場。

  他在旭日基地,電腦旁邊開著直播,屏幕上是拍賣平台的實時界面,數字在跳。

  參與第一次競價的公司,經過資質核驗,最終通過的有七十一家,其中五家因為額度不足或材料缺漏在開拍前被踢出。

  底價一百美元每公斤,第一時段開放時,報價在開拍後的第一分鐘就超過了一百五十,第三分鐘過了兩百,最終在持續競價過程中穩定到三百二十美元每公斤。

  這個數字比底價高出三倍多。

  林遠舟把這個數字看了一會兒,把電腦關上,去窗邊站了一下。

  三百二十美元每公斤,比火箭時代便宜很多,但比十四美元每公斤高出將近二十三倍。這個價差不是電梯本身的成本,這是市場對」穩定入軌能力」的溢價,是信任在具體數字里的體現。

  他想起方明德昨天下午說的那句話——」我們公司今年淨利潤,可能會成為人類歷史上單個公司單年最高」——當時他沒接那句話,現在想起來,覺得那不是方明德在自誇,那只是方明德在對著一個真實的數字說了一句真實的話。

  窗外,旭日基地秋天的天空是一片很深的藍,戈壁上的草已經枯了,遠處沒有什麼可以看的,但他站在窗邊,覺得這個空曠本身也是一種安靜。

  消息平台的提醒輕輕震動,他拿起手機,是蘇晚發來的一條消息:

  」今天拍賣結果出來了,我看到了,三百二十。你怎麼看?」

  他回:可持續。底價是地板,市場自己找天花板,這個數字說明需求是真實的。

  蘇晚過了幾分鐘回來:我在想,接下來這些公司,貨送上去之後是幹什麼的,軌道上的生態,你有沒有在腦子裡想過?

  他想了想,回:有。那是下一步的事,現在先把這一步穩住。

  蘇晚:好。晚上你有空的話,打給我,我把星眸這兩天跑出來的軌道經濟分布模型給你看,有一些東西挺有意思的。

  他把手機放下,對著窗外再站了一會兒。

  軌道經濟,這個詞在三年前對他來說還是一個概念,現在它開始有了具體的重量——一百三十七家公司,七十一家出現在競價屏幕上,這個成交價,以及方明德說的那兩家股權結構不透明的公司,到今天還在尤副總監的排查名單里沒有結論。

  這些事不是單獨的,它們是同一件事的不同截面。

  新的秩序正在在軌道上生長,速度比任何人事先預估的都快,而快意味著有時候腳步會踩空,他需要把該盯的事情盯住。

  他回到桌邊,把今天的備忘錄打開,在最後加了一條:

  」關於兩家股權不透明公司——本周結論,尤副總監處。」

  然後把文件存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還是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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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方明德的消息來了,是在傍晚五點鐘,只有一句話:

  」林總,我們公司今年淨利潤,可能會成為人類歷史上單個公司單年最高。你怎麼打算花?」

  林遠舟看到這條消息,在椅子上停了十分鐘,沒有立刻回復。

  他想了方明德,想了今天那張寫著三百二十美元數字的屏幕,想了鍾啟明說的」接下來三十年的國際秩序就是這根繩子周圍的秩序」,想了蘇晚說的軌道上的生態,想了ch-312那個數字會在什麼時候真正到來。

  然後他回了方明德:廣寒。我打算花在月球上。

  方明德沒有再回消息,但林遠舟知道那頭那個人在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臉上會有什麼樣的表情——不是吃驚,方明德見過太多事了,不會吃驚。是那種在確認一件他自己早就猜到的事情時,會有的那種很輕的、鬆動的、像某個等了很久的節點終於咬合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