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商業首飛

  太平洋上空,十月十二日,天剛亮。

  星島海面基座的大屏幕上,高度計的數字每隔幾秒跳一次。三十噸貨物正在以每小時五千公里的速度向上爬,升降艙外壁的超導線圈把纜繩本身的磁場轉化成推力,整個過程沒有火焰、沒有燃料消耗,只有均勻的電磁嗡鳴,像一台極精密的機器正在做它應該做的事。

  林遠舟站在指揮中心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早上六點半從機器里打出來的那杯熱水,已經涼了一半。

  屏幕上,高度計:一萬兩千公里。

  起飛後兩小時十四分。

  」王程,現在的功耗。」

  王程在主控台前沒有回頭:」實測九十三兆瓦。比昨天第二次測試低一點二兆瓦,在正常範圍內。」

  」纜繩溫度。」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超實用

  」接觸段穩在七十九開爾文,高段穩在六十一開爾文。SC-2 超導特性完整保持。」

  林遠舟把水杯放下來。他沒有繼續問,因為所有參數都是對的。第一次測試、第二次測試、兩次全程無人往返,每一組數據都在設計邊界的中間,不是邊上。工程師們把這叫做」中間值」,意思是系統不是僥倖過了線,而是本來就應該在這裡。

  ---

  早上九點。

  高度:兩萬一千公里,過半。

  林遠舟離開指揮中心,走到基座上層的觀測平台。十月的赤道海面,東風三到四級,浪不大,基座的鋼結構傳來輕微的金屬震動。他抬起頭,纜繩從基座中心升出去,向上延伸,越來越細,最終消失在藍白色的天空里。

  秦朗在他旁邊,看的是同一個方向。

  這個人自從配重發射那天出現,林遠舟和他說過的話加起來也不超過二十句。秦朗不是話多的人。他的工作方式是把資料提前看三遍,在會議上提一個沒人注意的問題,然後閉嘴等工程師回去解決。林遠舟對這種工作方式很熟悉,因為他自己早年也是這樣的。

  」秦哥。」

  秦朗側過臉。

  」從空軍到這裡,你覺得差別最大的一點是什麼。」

  秦朗思考了幾秒,說:」飛機飛完就落下來。這個上去就不打算回來了。」

  林遠舟想了想,沒有接話。他知道秦朗說的是貨物,不是人。那三十噸天宮一號擴展模塊設備入軌之後,會被空間站的機械臂接走,永久留在軌道上,參與那座軌道建築物的擴建。貨物只有一條路:向上,留在那裡。

  海面上偶爾有白色的浪花翻起來,又平下去。

  高度計繼續在跳。

  ---

  下午一點二十七分。

  主控台發出一聲短促的確認音。

  」軌道高度三萬五千七百八十六公里,升降艙速度歸零,鎖軌成功。」王程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音調,」天宮一號機械臂開始接收貨物。預計完成貨物交接,三十分鐘。」

  指揮中心裡有人發出一聲低沉的」哈」,不像是說話,更像是憋了七個小時之後的一次長呼氣。

  林遠舟看著屏幕上那個軌道鎖定的綠色標誌,沒有特別大的情緒。他知道這個時刻來了很久了。從艾琳娜在軌道上趴在窗戶外面測那四十七組數據開始,從姜海帶著他的工程團隊在星島焊最後一段海底錨定架的時候開始,這個綠色標誌其實已經在那裡了。他們只是花了幾個月把它穩定下來。

  下午兩點零三分,天宮一號機械臂完成貨物交接,通報送達:三十噸擴展模塊設備全部入軌,重量偏差零點零一噸,位置偏差零點八米。

  王程把這兩個數字念出來之後,補了一句:」位置偏差是之前十七次太空貨運交接歷史上最小的一次。」

  秦朗在旁邊站著,聽到這句話,微微點了點頭。

  」讓它下來吧。」林遠舟把目光從屏幕上收回來。

  ---

  下午兩點十分,升降艙開始下行。

  返程四小時,下行速度比上行慢,這是刻意設計的:纜繩下段要做一次全程掃描,順帶帶走在超導層上可能積累的微小顆粒物。這個想法來自艾琳娜,她在天宮一號住了十七天之後提交了一份報告,說上去之前她從來沒想到」打掃纜繩」會成為一個工程任務,但是真空環境裡細顆粒物的行為和地面上完全不同,會在特定位置形成積累。姜海收到報告,在下行程序里加了一個掃描模塊。

  林遠舟問過姜海,這個模塊增加了多少成本。

  姜海說:」三十七萬。」

  」值得。」

  姜海說了一句林遠舟記到現在的話:」地球上最長的橋也是要定期做全線檢查的,原理是一樣的——只是這根繩子上面沒有地方停檢查車。」

  ---

  下午六點十一分,升降艙返回基座。

  整個下行程序正常,纜繩掃描結果:四處微小顆粒積累,最大直徑零點零三毫米,已由掃描模塊清除,纜繩超導層完整。

  王程把最終確認報告提交上來,林遠舟翻了兩頁,簽了字。

  」第三次測試和前兩次相比,參數表現怎麼樣。」

  王程說:」比前兩次更穩。功耗下降,纜繩溫度分布更均勻,升降艙的電磁驅動在高段的控制精度提高了百分之零點四。姜總工昨晚做了一次微調,今天有效果。」

  」把這個記錄下來,作為下次運營基準值。」

  」已經在做了。」

  林遠舟在基座控制室簽了一份文件。這份文件的名稱是」星辰太空運輸系統第一次商業貨運任務完成確認書」,上面寫的是他的名字和當天的日期,十月十二日。

  他把筆放下來,在座椅上坐了一會兒。

  指揮中心裡的氣氛鬆弛下來。這種鬆弛不是喧囂,而是那種長時間繃著的狀態悄悄打開了一個口子——有人去倒水,有人靠著椅子抻了個懶腰,有人拿出手機回家裡沒來得及看的消息。林遠舟認識其中的每個人,知道他們大多數今天從早上五點就已經在這裡了。

  姜海從後面走過來,在林遠舟旁邊站定,沉默了片刻。

  這個五十歲的工程師,二十年前建過世界最長的跨海橋,今天做的是地球上從未有人做成過的事。他不是話多的人,此時也只是安靜地站著,像是在做一件他覺得應該做的事:在第一次商業貨運任務完成後,在場,站一會兒。

  」姜總工。」

  姜海轉過來,看著他:」林總。」

  」這根繩子,建好了。」

  姜海停頓了一下,說:」是。建好了。」

  這句話落下來,很短,可裡面壓著姜海三十年裡在工地上一寸一寸熬出來的分量,林遠舟聽出來了。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道謝的話,因為這種時候,任何過分周全的話反而會把這份分量說輕了。

  ---

  當天晚上,星辰科技財務組把這次任務的成本核算提交上來。

  數字:

  總電力消耗,二百一十七兆瓦時;

  電力成本,六千五百美元;

  維護費用、部件折舊攤銷,三千一百美元;

  運營人力成本,三千美元;

  本次任務總成本,一萬兩千六百美元。

  貨物重量三十噸,即三萬公斤。

  每公斤入軌成本:十四美元。

  這個數字在報告裡用了單獨的一行,沒有其他任何注釋,就那樣單獨放在那裡。林遠舟把這張報告看完,然後把報告合上來,放在桌上。

  方明德在下午四點接到消息時已經趕到了基地,這時候他站在林遠舟對面,手裡端著一杯茶。

  」過去國際航天界平均水平,五千到一萬美元每公斤。」方明德把茶杯放下,語速比平時稍慢,」我們今天是十四美元。」

  」知道。」林遠舟沒有抬頭。

  方明德停頓了一下,在那個停頓里他把下一句話慢條斯理地捋了一遍,然後說:」我們剛剛把人類進入太空的成本,降到原來的三百五十分之一。」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窗外是基座平台,海面反射著最後一點夕光,纜繩從基座中心筆直向上,在暮色里看不見盡頭。

  林遠舟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數字是對的,他們在論證階段推演過,建造期間計算過,運營方案里也寫過。但是從紙上的數字變成實際上發生的事,中間有一個距離,那個距離在升降艙返回基座的那一刻被封上了。

  方明德補了一句:」我在這個行業待了二十三年。這是我見過的、單次技術躍遷對成本衝擊最大的一次。沒有之一。」

  」方總,你見的那二十三年都是晶片。」

  方明德笑了一下:」是。所以我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

  傍晚七點半,林遠舟走到基座外面的觀測平台上。

  海風比下午大了一點,他把外套的領子翻起來,抬頭看纜繩。夜色漸深,纜繩的輪廓變成一條淺色的線,在星光里模糊地向上延伸。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什麼都沒有想,或者說想的東西太多,大到沒有辦法變成具體的語言。

  五年前他還在京都那個半地下室里調試七納米的工藝流程,在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科技樹界面里尋找下一個節點。他從來沒有想到這條路會走到今天這裡——一根繩子從海面升到軌道,每公斤十四美元,三十噸貨物在七個小時裡進入太空。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晚發來的。

  」剛看到數據。十四美元。」

  下面跟著一個短句:」你還好嗎。」

  林遠舟打出去:」好。在外面站一下。」

  蘇晚回:」別吹太久。基地那裡夜裡會涼。」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在平台上再站了幾分鐘,然後轉身走回去。

  ---

  晚上八點,星辰科技對外發布了一份簡短的技術通報,核心內容是五行:太空電梯商業首飛成功,貨物重量三十噸,運抵同步軌道天宮一號空間站,本次任務入軌成本十四美元每公斤,較國際平均水平下降約九十九點七個百分點。

  這份通報發出後的前兩小時裡,星辰科技公關部收到的媒體問詢是過去三年單日峰值的十一倍。

  消息在全球航天界傳開的速度比林遠舟預想的還快。那個」十四美元」的數字出現在各種對比圖和分析文章里——一次傳統火箭發射,一公斤入軌需要五千到一萬美元,而太空電梯的商業首飛完成了每公斤十四美元。有人把這兩個數字放在同一張圖裡,上方寫」過去的人類」,下方寫」今天」,然後什麼注釋都沒有加。

  林遠舟後來看到這個流傳最廣的那張圖,沉默了一會兒。

  做這張圖的人沒有錯。但他知道那張圖里沒有寫的那些:從SC-2主纜的材料性能到姜海制定的三路物流方案,從海底錨定到她在天宮一號窗外趴著測的四十七組數據,從維克多在超導嵌入會議上一次次的計算到每一個在星島海面基座上工作過的工程師——把這些加起來,才是那個數字後面的東西。

  圖里沒地方放這些,也不需要放。最後出來的只是一個數字,這是對的。

  鵬城時間晚上九點,程雨桐從公關部打來電話。

  」媒體那邊的問詢量,兩小時內超過了我們今年前九個月的總量。」她停了一下,」我需要你告訴我一件事——專訪,接不接。」

  」哪家。」

  」所有找上門來的。」

  」讓他們排隊。先排後來的,不急。」

  程雨桐說:」明白。」她的語氣里有一種克制的興奮,」林總,我們公關部今年到現在寫過最多的一個詞,是'太空電梯建造進展'。從今天起這個詞要換了。」

  」換成什麼。」

  」軌道經濟。」

  林遠舟停了一下,說:」對。」

  她說的是對的。太空電梯本身是工程,但從今天起,它變成了一個運營中的系統——第一單完成,下一單、再下一單接著來,直到入軌貨運變成一件和海運一樣正常的事。到了那個節點,沒有人會再去問這根繩子是怎麼建起來的,就像今天沒有人去提跨海大橋的樁打了多深一樣。

  ---

  晚上九點四十分,星島時間,星辰科技鵬城總部三十二樓。

  鍾啟明的辦公室燈還亮著。

  助理上來,把八封函件依次放在他的辦公桌左側。每一封都是今天傍晚之後陸續送到的,信封上的落款國家各不相同:西洲某國的商務部駐華代表、沙漠諸國的一家主權基金駐華辦公室、鄰邦的經濟合作理事會、還有三封來自南半球不同經緯度的組織名稱,鍾啟明逐一看了信封,知道是哪些面孔,甚至能大致猜到信里用的是哪種外交措辭。

  第八封是一個匿名傳真編號,沒有落款國家。

  鍾啟明把這八封函件整整齊齊地擺成一排,間距均等,像在桌上做一道判斷題。

  他沒有立刻拆開任何一封。

  他轉向窗戶,看著鵬城夜晚的燈光,想了一會兒。二十年前他在另一個城市的另一個辦公室里,面對一批性質類似的函件,做出的判斷後來被證明是對的,但那一次他開場就拆錯了順序,差點讓談判在第三周崩掉。後來他一直記著那個教訓:不是信里的內容決定你怎麼回,是你先開哪一封決定你之後的節奏。

  他在窗邊站了大約五分鐘,然後回到桌前,拿起第五封——那家沙漠諸國的主權基金。

  他認識那個基金的負責人,是個不喜歡繞彎子的人,函件里的內容會告訴他現在市場上的真實溫度是多少。

  先從能確認溫度的那封開始。

  他把信拆開,從抽屜里取出一副老花鏡,戴上,開始閱讀。

  信不長,兩頁。第一頁是措辭正式的外交語氣,第二頁直接切入數字——對方表達的是對第二期國際眾籌額度的意向,並附了一個讓鍾啟明覺得比預期高了大約兩成的數字。

  他把信放下,在那個數字上做了一個鉛筆點,然後看向那七封還沒有打開的信封。

  如果這封是兩成高,那七封里大概率還有更高的。今天下午之前,這些機構手裡算的是太空電梯的工程價值。貨運任務完成之後,他們算的是另一件事——軌道經濟的運營價值,和接下來幾十年每一次貨運的商業收益。

  兩件事算出來的數字,不是同一個數字。

  鍾啟明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然後拿起第二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