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纜繩釋放(一)

  艾琳娜落地的第四天,第十五次配重發射準時進行。

  那是九月十九日凌晨兩點五十分,星島時間。發射地在西北內陸的重型運載場,離星島直線距離三千多公里,但地面指揮中心大屏上那個綠點亮起的瞬間,控制台前的所有人都下意識挺了一下背。

  林遠舟沒有挺背。他坐在第二排工位,面前攤著一張手寫的時序表,已經修改過三遍,邊緣有塗改液的白斑。第十五次配重發射是最後一次——三萬六千公里外的同步軌道上,天宮一號對側那組累計入軌的配重結構,從今天起達到了工程計算所需的張力鎖定質量。

  這意味著,纜繩釋放可以開始了。

  他把手寫時序表折起來,放進口袋,看了一眼大屏右上角的數字。九月十九日,凌晨兩點五十七分。和計劃對上了。

  」秦朗那邊確認了嗎。」他問旁邊坐著的趙愷。

  趙愷手裡拿著對講機,正等著回傳。他抬眼看了看屏,然後對講機里傳來秦朗的聲音,清晰,壓著底噪,沒有顫抖。

  」地面確認,配重入軌數據正常,軌道張力在工程窗口內。」

  趙愷把對講機輕輕放下,對林遠舟點了一下頭。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𝘁𝘄隨時讀 】

  林遠舟說:」開始準備。」

  ---

  纜繩釋放不是一個瞬間的動作。

  天宮一號底部已經預置了一套姿態微調推進器,專門為釋放階段服務。主纜捲軸在軌道空間站的外掛結構上,直徑將近七米,裝著超過三萬公里壓縮纏繞的纜繩——以每米六克的重量算,整卷在太空里不受重力,展開之後就是另一回事了。

  釋放方案是星眸二代完成的。蘇晚在七月初就把方案推給了姜海,方案里的每一個參數都經過人工交叉核驗——這是林遠舟在七月三十日那次白板會之後定下的原則,樹給的數,人必須重算一遍。

  方案的核心參數是:每秒零點三米。

  這個速度看起來慢,但乘以全程就是十五天。

  秦朗把這個數字嚼了很久。他在八月的一次聯合評審上提出過異議,認為每秒零點三米在某些軌道微攝動工況下可能導致纜繩前端產生橫向振幅,建議把速度再降到每秒零點二五米。姜海當場拿出了星眸二代的模擬數據,把十四種微攝動工況下零點三米速度的橫向振幅逐一過了一遍,最大值是四十三厘米,在工程允許範圍內。

  秦朗看完數據,沉默了約十秒鐘,然後說:好,零點三米。

  他信數據,只要數據經過了充分驗證。這是林遠舟第一次和秦朗開會時就判斷出來的事——這個人的問題從來都不是在挑毛病,他是在確認質疑的基礎是否紮實,基礎紮實了就執行,不會再拖,也不需要再解釋一遍。

  九月二十日凌晨四點,天宮一號軌道端收到地面指令。

  秦朗在空間站主控台前坐下,把發色有些淺的眉毛擰緊,掃了一遍屏上的參數。姿態推進器狀態,綠。主纜捲軸驅動系統,綠。雷射信標前端,綠。捲軸張力傳感器初始讀數,綠。

  他點了主屏上那個橙色的啟動按鈕,讓系統進入待命狀態。

  」地面,軌道端就緒。」

  林遠舟在星島地面控制中心接到這句話,同時看向大屏的倒計時區——倒計時從T減三分鐘開始走。

  大廳里有人在收整桌上的東西,有人在對話,空調的風持續低鳴。蘇晚坐在林遠舟左後方的量子鏈路監控台,屏上顯示的是天宮一號和地面之間的實時通訊質量,所有數字都在綠區。維克多在另一排,他的任務是監控超導迴路嵌入系統的初始狀態——主纜一旦開始展開,超導芯子的溫控系統就需要同步激活。

  倒計時從兩分四十秒走到零。沒有聲音,沒有廣播,只是大屏左上角那個倒計時區域的數字靜靜歸零,同一秒,軌道端狀態欄刷新成了」釋放中」。

  姜海站著,站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沒有坐。他手裡攥著那個磨了很多年的舊記事本,不是在寫,只是攥著,像是攥著什麼需要壓住的東西。

  ---

  T減零時,捲軸啟動。

  沒有什麼戲劇性的聲響。星島地面控制中心的大屏上,捲軸驅動系統的讀數從零開始往上爬,纜繩前端位置傳感器激活,第一組雷射信標開始向地面方向傳回坐標。

  第一分鐘,纜繩釋放十八米。

  第一個小時,一公里零八十米。

  林遠舟盯著屏上那個緩慢移動的坐標點,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速度在視覺上是看不出來的,就像看時鐘的分針,你知道它在動,但你凝視它的時候永遠覺得它沒動。大屏上的數字每隔三十秒刷新一次,每次只變幾個位,但那個數字是真實的,是三萬六千公里外一根正在鬆開的繩子的真實位置。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過了一遍:捲軸驅動系統在軌道端以每秒零點三米的速度鬆開纜繩,纜繩的重力梯度張力拉著前端朝地球方向自然垂落,不需要額外驅動,重力本身就是動力。雷射信標嵌在前端,每零點七秒向地面發回一次坐標。地面接收站在星島海拔十一米的基座台上,已經等了兩年。

  蘇晚從她的工位朝這邊看了一眼,兩個人沒有說話。

  姜海問了一句:」張力讀數。」

  趙愷掃了一眼:」主纜近端張力十八點七千牛,設計值十八點四到十九點二,正常。」

  姜海點了下頭,把記事本夾進腋下,在旁邊的摺疊椅坐下了。

  第一個小時結束,第一公里確認釋放完成,信標發回的坐標數據鎖定在允許誤差內。

  ---

  這就是纜繩釋放的第一天。

  林遠舟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記得那個早晨的感覺:不是激動,不是放鬆,更像是把一件搭建了很久的事扔出去,然後站在原地看著它走,你知道它應該走,但你盯著它的時候仍然全身都繃著,因為它還在走,還沒走完。

  接下來的幾天保持了穩定。

  捲軸每天按照預定速度釋放,夜裡不停,軌道端秦朗的團隊分成三班,每班四人,輪流守著主控台上的那組實時監控界面。每隔六小時,趙愷的團隊會發起一次地面確認,從信標讀回最新的坐標,疊上星眸二代的預測軌跡,逐點比對偏差。

  第二天,偏差零點三米。

  第三天,偏差零點一米。

  第四天,偏差零點七米,但在允許範圍內,趙愷讓系統發出一次姿態微調指令,天宮一號的微推進器響應,偏差在四十分鐘內收回到零點二米。

  第五天,偏差再度出現,這次是零點九米,方向在纜繩前端的東向。趙愷抬頭看了看大屏上的氣象數據,發現星島南部那片洋面上有一個低氣壓系統在發展,星眸二代的氣象模型已經標註出來,但這個系統的緯度比預測偏北了大約四十公里,對高層大氣的擾動比預期稍強。

  他把這件事報給林遠舟。林遠舟看了看氣象圖,又看了看偏差數值,說了一句:」讓星眸二代重新跑一遍接下來七十二小時的擾動預測,把那個低氣壓的最新位置和強度餵進去。」

  蘇晚已經在做了,林遠舟說完這句話,她的屏上那組模型正在重跑,進度條在動。

  更新的預測在十八分鐘後出來。氣象擾動將在接下來四十八小時內緩慢消散,對纜繩釋放進程的影響評估為輕度,不需要暫停,但需要將第六天到第七天的釋放速度從每秒零點三米臨時降到每秒零點二七米,預計使總進程延長約二十一個小時。

  林遠舟看完,說:」改。」

  趙愷把新參數通過量子鏈路發給軌道端。秦朗的確認回來得很快,只有一行,沒有額外的問題。

  ---

  第六天之後,氣象擾動如預測消散,速度恢復正常。

  到九月二十七日,纜繩已經釋放出大約兩萬公里。這是整個釋放行程的一半略強,軌道端捲軸餘量穩定,信標每零點七秒傳回一次的位置數據持續穩定,所有核心參數都沒有超出設計窗口。

  姜海在第七天拿出了那個舊記事本,在上面寫了一些數字,然後抬頭看向大屏,看了一會兒,對旁邊的趙愷說了一句話:

  」比橋好造。」

  趙愷沒忍住,笑了一下。姜海沒有解釋這句話的意思,但趙愷大概猜得出來——姜海建了三十年橋,最怕的永遠是地質,是不可控的活土,是地震帶里潛伏的斷層,是洪水季節里地基的位移。但這根繩子紮根的地方是星島最深處的基岩,當初鑽到地下十二公里的時候,底下是五十億年都沒有動過的東西,比任何一座橋的地基都更不會出問題。這根」繩子」的底盤,他信得過。

  林遠舟那天中午在地面控制中心的休息室睡了兩個小時,蘇晚在工位上守著,他睡著之前對她說讓她不用守,她點頭說好,然後沒走。等他醒來,她還在那裡,屏上的數據還是綠的。

  他沒說什麼,給她遞了一杯水,她接了,兩個人坐了一會兒,然後林遠舟回到工位上,繼續盯著那個緩慢移動的坐標點。

  ---

  第九天,情況開始變化。

  九月二十八日上午十一點,趙愷在例行的地面確認中發現了一個異常。

  纜繩前端的坐標正常,偏差在允許範圍內。但他在查閱超導迴路芯子的溫控數據時,注意到一組數字:主纜中段,距離軌道端約一萬七千公里處,SC-2超導芯子的冷卻溫控系統在那個位置出現了一個讀數跳變。

  不是故障報警,是跳變。從正常運行的七十七開爾文,在連續三次採樣里有一次跳到了八十一開爾文,然後回來了。

  趙愷把這個數據標出來,發給維克多。

  維克多看了將近十分鐘,然後回了一句:這不是隨機噪聲。

  趙愷讓數據採集系統提高了那個位置的採樣頻率,從每小時一次提高到每十分鐘一次。他自己守在屏前,數了三十分鐘,第四個點出來的時候,跳變再次出現,幅度更小,只有零點三開爾文,但方向一致,都是往上走。

  他去找林遠舟。

  維克多也過來了。他在趙愷發給他那條消息後一直沒有回應,但十分鐘後人出現在了控制中心門口,站在門邊先往屏上掃了一眼,然後走過來,在趙愷工位旁邊蹲下,把數據從頭拉了一遍。他沉默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但趙愷知道,維克多看數據不需要說話,他只需要不走。

  林遠舟聽完,把屏上那組數據調出來看了兩分鐘,然後問:那個位置在纜繩結構上有什麼特殊點。

  趙愷已經查過了:」主纜第四千七百八十一個加強節點附近,就是我們當初五公里樣品測試時確認的那類螺旋絞合點,設計里已經做了應力重置,但距這個節點前後各兩百米是超導芯子彎道最密集的區段。」

  林遠舟把那段纜繩在設計圖上找出來,看了一會兒,說:」把這個數據發給姜海。」

  姜海在外面的工位上,接到數據,走進來,站在屏前看了五分鐘,一句話沒說。然後他開口了:

  」這種溫控跳變,我在橋樑工程里見過類似的。不是芯子自己的問題,是外部擾動傳進去了。」他頓了一下,」你們算過沒有,那段纜繩這幾天在大氣層頂端附近經過的位置,有沒有什麼——」

  蘇晚在另一排,已經拉出來氣象歷史數據,疊上了纜繩路徑坐標。

  」有。」她說,」第六天降速的那次低氣壓,邊緣渦旋帶有一段正好掃過主纜第一萬六千到一萬八千公里區間。時間上對得上。」

  屋裡安靜了一下。

  這不是一個讓人立刻慌亂的結論——渦旋擾動導致纜繩外層在那一段產生微小振幅,振幅傳導到內部超導芯子的位置,引起溫控系統的局部熱擾動,幅度微小,目前正在衰減。但問題在於,這種振幅會不會在纜繩繼續釋放的過程中進一步累積?還是會隨著擾動消散而自然平息?

  現在沒有答案。

  維克多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比平時低:」SC-2的超導態對這量級的擾動本身沒有風險,六十七開爾文的餘量夠寬,這一點我確認。但我想知道的是,如果接下來進入高空急流區,同一類型的擾動會不會疊加,振幅會不會累積。」

  沒有人回答,因為這正是沒有答案的那個問題。

  趙愷把採樣頻率保持在十分鐘一次,讓數據繼續跑,盯著那組溫控讀數。林遠舟拿出那張手寫時序表,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筆放下。

  他看了一眼大屏右下角的位置數字:距星島海面,還有一萬八千公里。

  ---

  這就是第一階段留下的那條懸線。

  九月二十九日傍晚,配重工程的最後清單確認完畢,釋放進程推進到兩萬兩千公里,占總行程的百分之六十二。信標每次傳回的下行速度和軌跡數據與預測模型比對,誤差全程保持在工程允許值的四十七到六十三個百分點之間,這是很好的數字。

  但中段那個超導溫控的跳變數據還在——跳幅在緩慢收窄,從最初的四開爾文收到了零點九開爾文,衰減趨勢明顯,可仍然沒有降到零,仍然存在,每十分鐘提醒你一次。

  趙愷在傍晚做的那次地面確認報告裡,對這件事寫了一段話:

  」中段超導溫控異常已監控八十二個採樣點。異常幅度呈收斂趨勢,當前峰值零點九開爾文,距超導態臨界溫度安全邊界仍有六十七開爾文餘量,不影響當前釋放進程。但該位置在最後一萬四千公里釋放階段進入大氣層頂端擾動更密集區間時,異常是否會再次擴大,需要持續監控。」

  林遠舟把這段話讀了一遍,在手寫時序表上畫了一個圓圈,把那個位置標出來,圓圈旁邊寫下:盯住。

  太陽在星島西側的海平面後頭沉下去,海面變暗,控制中心的燈光變得明亮。蘇晚過來,在林遠舟旁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坐著,手放在桌上。林遠舟把那張手寫時序表推過去讓她看,她看了,把它推回來,嗯了一聲。

  」明天繼續。」他說。

  」明天繼續。」她說。

  屏幕繼續亮著,坐標繼續在動,中段那個溫控數字每十分鐘提醒一次,沒有惡化,也沒有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