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纜繩釋放(二)

  九月二十九日傍晚的數據是平穩的,但平穩本身並不令人放心。

  維克多在控制中心待到了子夜。他不需要待那麼久,從職責分工來說他的工作是超導層的方案研判,不是實時監控,但他就是沒有走。趙愷在工位旁邊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林遠舟去休息室的時候從他旁邊路過,也沒有說話,只是在他面前的桌上放了一杯熱水,維克多點頭道了謝,然後繼續盯著屏上那組每十分鐘更新一次的溫控數據。

  跳變在收斂,但沒有消失。當前峰值零點九開爾文,從最初的四開爾文衰減過來,趨勢是向下的,但那條線在某個位置停住了,像一個懸而未決的疑問。維克多不喜歡這種感覺。工程上的事情要麼有答案,要麼明確沒有答案,最難處理的就是這種模糊狀態——它告訴你問題還在,但不告訴你會不會擴大。

  到了第十天,也就是九月二十九日進入三十日的凌晨,那個峰值停在了零點八開爾文,沒有繼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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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愷發現這件事是在凌晨一點四十分。他本來已經在準備交班,接班的工程師走進來坐下,他站起來,最後往屏上掃了一眼,然後回去重新坐下了。

  他發了一條消息給維克多,內容只有一行:」它停了,沒有繼續收斂。」

  維克多的回覆來得很快:」我看到了。」

  趙愷在消息框裡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最後什麼都沒發。他把那組數據的折線圖打開,時間軸拉長到從第一次跳變開始,把整條曲線看了一遍。下降是真實的,但這個停滯也是真實的。他把圖表截下來,發給林遠舟,附了一句話:」你睡著了就明早看,沒睡就現在來一下。」

  林遠舟三分鐘後走進來。他沒有睡著,但他沒有跟趙愷解釋這件事,只是走到屏前,把那條曲線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叫艾琳娜進來。」

  艾琳娜在偏後方一排的工位上,連續兩天都在跑高空急流區的軌道動力學模擬,高空急流區的大氣擾動不是主要威脅,但急流邊緣的風切變對纜繩的擺動幅度有累積效應,她一直在把最新的氣象數據餵進模型,每隔幾個小時給出一個更新的擾動窗口預測。她過來,站到屏前,把折線圖看了一遍,然後問趙愷:」這個停滯是從幾點開始的?」

  趙愷把採樣點調出來,指給她看。

  艾琳娜看了那個時間點,然後轉到她自己的模擬結果上,把時間軸對齊,指著一段區間說:」這裡。這個時間窗口,高空急流區的南側邊緣正好掃過纜繩三萬二千米高度附近的區段,風切變峰值我估計在每秒十八到二十二米之間。」

  趙愷把兩組數據的時間軸疊在一起,停滯起點和那個風切變窗口的起始時間偏差不超過四十分鐘。

  屋裡安靜了下來。

  林遠舟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那兩組數據看了一陣,開口道:」說清楚,現在的問題是什麼。」

  維克多先說話:」超導層本身沒有風險,當前的熱擾動在材料安全邊界裡,我可以確認,不存在超導態失穩的直接危險。問題在於如果急流區的風切變持續,而且強度超過艾琳娜現在預測的峰值,纜繩在急流區的擺動幅度會不會超過設計允許的範圍,如果擺幅超標,溫控跳變有沒有可能從零點八開爾文擴大到三開爾文以上。」他停了一下,」三開爾文是我們在SC-2超導芯子上設計的熱緩衝門限,超過它不一定立刻出問題,但餘量就很薄了。」

  SC-2是這次天梯主纜內芯的超導材料代號,完整叫法是第二代超導載流芯子,整根三萬五千七百八十六公里的主纜里,它的冷卻系統負責把溫度維持在七十七開爾文以下,是整根纜繩能在不斷裂的前提下承受拉力的核心。

  趙愷說:」那節點那段纜繩什麼時候會出急流區?」

  艾琳娜把纜繩的釋放速度和當前位置折算進去,在屏上畫了一條時間線:」按現在的釋放速度,主纜第四千七百八十一號節點附近,大約在今天下午到明天上午之間通過急流區最密集的地帶,窗口大約十六到二十小時。」

  林遠舟把這個時間區間記下來,然後問了一個問題:」如果降速呢?」

  降速的意思是把纜繩的釋放速度從每秒零點三米臨時調低,讓節點區段在急流區里待的時間拉長,受擾動更充分但也更分散,還是說應該加速通過,縮短暴露時間?

  這是一道工程上的取捨題,沒有唯一正確答案。

  趙愷先說降速的問題:降速會使總進程再次延長,而這一次延長不像第六天那次只是二十一個小時,如果把速度從每秒零點三米降到零點二米,纜繩在急流區里待的時間拉長接近一倍,風切變的累積效應只會更大,對擺幅的影響反而增加,這條路走不通。

  艾琳娜的意見是加速,但要控制加速的幅度,把問題節點通過急流區最密集地帶的時間壓縮到八小時以內,具體方案是把釋放速度在接下來六小時內提升到每秒零點三六米,讓它快速通過最危險的風切變窗口,然後再降回正常速度。代價是整體進程會提前約四個小時完成,不是問題,但快速通過意味著纜繩在急流段的張力瞬間增加,張力增加對超導芯子的熱負荷有輕微的額外影響。

  維克多聽艾琳娜說完,計算了大約兩分鐘,說:」熱負荷的額外增量我估算在零點四到零點六開爾文之間,加上現有的零點八開爾文基底,峰值不超過一點五開爾文。低於三開爾文的門限,可以接受。」

  所有人都看向林遠舟。

  他把幾個人的判斷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想到了一件事——這三個人各自看到了不同的面向。維克多看材料,艾琳娜看動力學,趙愷看工程流程。他自己看的是整張圖,包括他們三個都沒有明說的那一項:如果在這裡保守處理而導致進程拖長,倒計時只剩五十五天,後續還有升降艙安裝、載荷測試和三把鑰匙會面窗口,每一天的代價都不一樣。

  他說:」加速,按艾琳娜的方案,六小時內把速度推到零點三六米每秒,通過窗口後降回來,同時把第四千七百八十一號節點的採樣頻率提高到每三分鐘一次,維克多你那邊盯著溫控數據,一旦峰值朝三開爾文方向走,立刻告訴我。」

  趙愷已經在打指令了,林遠舟話音還沒完全落,新的參數已經通過量子鏈路發往軌道端。

  秦朗的確認在兩分鐘後回來,依然簡短,確認收到,正在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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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十六個小時是整個釋放進程里最不好熬的部分。

  不是因為數據在惡化,而是因為數據在以一種緩慢而持續的方式靠近邊界,每次更新都比上一次高一點,像一條緩慢上升的水線,你盯著它看,不知道它會不會越過堤壩。

  溫控峰值在加速開始後的第三個小時到達了一點一開爾文,超過了原有的零點八的停滯值,但仍然在維克多估算的安全範圍里。林遠舟在控制中心盯了四個小時,讓趙愷去睡兩個小時,讓蘇晚去拿了幾袋東西分給大家,自己沒有離開工位。

  艾琳娜把最新的氣象衛星數據餵進模型,更新出來的預測比前一版稍微樂觀一點——急流區的南側邊界正在以每小時大約十公里的速度向北收縮,纜繩通過最密集風切變地帶的窗口實際上在縮短。這是一個好消息,但好消息需要時間兌現。

  維克多在第六個小時發來一條消息:」峰值一點三,趨勢平穩,沒有加速。」

  然後是第八個小時:」一點三五,慢慢往上。」

  然後是第十個小時:什麼消息都沒有。

  趙愷去找維克多,發現他面前的屏上密密麻麻全是實時數據,人沒有動,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節奏很慢,不是焦慮的那種,是思考的那種。

  」怎麼了?」趙愷問。

  」它停了。」維克多說,」一點三五,停在這裡了,沒有繼續上。」

  趙愷看了一眼數據,沒說話,自己回到工位上,把最新的採樣點調出來,確認了維克多說的那件事——峰值在第十個小時開始出現停滯,而且這次停滯的位置是一點三五開爾文,不到三開爾文門限的一半。

  他把這條消息發給林遠舟。林遠舟正在跟軌道端通話,確認秦朗那邊的張力數據,接到消息只是掃了一眼,繼續通話,但通話結束後,他走到維克多工位旁邊,又看了一次數據,然後說了一句:」開始往下走了。」

  維克多指給他看最近的三個採樣點:一點三五,一點三四,一點三一,下降趨勢開始出現。

  艾琳娜從屏上調出當前的氣象數據,急流區南側邊界已經收縮到離纜繩路徑很近的位置,再過三到四個小時,主纜就會完全通過風切變最密集的地帶,進入相對平穩的大氣層頂端區域。

  」過去了。」艾琳娜說,語氣平靜,像是在確認一個數學結論,不帶任何慶祝的成分。

  整個控制中心沒有爆發什麼特別明顯的反應,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擊掌。姜海在後排的位置上把手裡的保溫杯蓋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視線收回到屏上繼續看纜繩的位置數據。林遠舟在工位上寫了幾行記錄,把加速階段的時間節點和溫控峰值標註下來,沒有說話。蘇晚從他旁邊經過,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他抬頭看她,她沒說話,只是點了下頭。

  那個代價是真實存在的:這次加速消耗了超導冷卻系統約十二小時的額外能耗儲備,同時把問題節點附近的剩餘熱緩衝餘量從六十七開爾文降到了六十五點一開爾文,相當於用掉了將近兩個開爾文的安全邊界換來快速通過。邊界還很寬,但少了兩開爾文就是少了兩開爾文,這件事記在帳上。

  ---

  通過急流區之後,釋放進程進入最後的衝刺階段。

  從急流區出來到最後一公里,中間還有大約八千公里,但這八千公里不再有額外的麻煩,纜繩的位置數據每零點七秒更新一次,每一個數字都在預測值的誤差範圍里。姜海把他那個舊記事本翻開,寫了一些數字,然後重新翻回他用來記橋樑數據的那一頁,在旁邊空白的地方寫了幾個字,趙愷湊過去看了一眼,沒認出那個字,後來問姜海,姜海說是一個閩南語詞,大意是」到了」。

  十月二日上午,釋放進程進入最後階段。

  纜繩前端的雷射信標在大屏的實時坐標里,從幾百公里處,緩慢降向星島地面。從天宮一號同步軌道算起,整根主纜跨越三萬五千六百多公里,穿過了同步軌道區、高空急流區、平流層、對流層頂,一直延伸到現在的位置,前端信標距星島海面還剩最後的距離,每零點七秒更新一次,數字在緩慢而肯定地往下走。

  秦朗在軌道端通過量子鏈路發來一條消息,內容簡短:」前端信標正常,坐標鎖定,等待你們。」

  趙愷確認收到。他站起來,在控制中心前排走了兩步,然後回來坐下,對著屏一直盯著那個坐標數字。

  姜海走到了控制中心的落地窗旁邊。窗外是星島的海面,晴天,海面的藍色在陽光下很亮,遠處的地面塔架在陽光里清晰可見,那架塔是星島工程最後落成的建築之一,它的頂端是精密機器人的工作平台,機械臂在風裡微微晃動,已經就位。

  那組精密機器人是華國機器人學院和星辰科技聯合研製的抓取系統,為的就是在纜繩前端雷射信標進入一百米範圍之後,精確捕獲纜繩端頭,引導它到達基座錨點,完成最後的固定連接。基座錨點是ch-259工程打下去的深海預應力鋼筋體系的頂端,在星島地下十二公里的基岩里扎了根,那是五十億年都沒有動過的東西。

  林遠舟在工位上,一直看著大屏中央的那個坐標數字。蘇晚在他左側,維克多在右側偏後,艾琳娜通過量子鏈路視頻在屏上的一個分窗口裡,她在北都的工作站里,但她一直在。

  距星島海面一千米。

  趙愷把精密機器人系統的控制權調出來,確認待機狀態正常,機械臂響應速度在規格範圍內,抓取傳感器工作正常。

  距星島海面五百米。

  林遠舟說:」準備抓取。」

  距星島海面一百米。

  趙愷說:」精密機器人啟動。」

  塔架頂端的機械臂開始動作,雷射測距系統實時追蹤纜繩前端信標的位置,不斷修正機械臂的指向,把誤差壓縮到毫米級。纜繩的前端繼續緩慢下降,在一百米的高度上,這根從同步軌道一路延伸下來的主纜,終於進入了地面設備能夠直接操作的範圍。

  距星島海面五十米。

  機械臂已經完全展開,雷射信標的實時坐標在控制台上以毫米級精度持續更新,趙愷的手在操控台上懸著,沒有動——全程自動,人工只是備用,但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在那裡,像是一種確認。

  距星島海面二十米。

  機械臂的三個夾爪在信標進入一點五米範圍時同步收攏,傳感器反饋顯示接觸成功,抓取力度在設計範圍內,無打滑,無偏斜。

  」接觸確認。」趙愷說,聲音壓得很低,但屋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纜繩前端在精密機器人的引導下開始向錨點位置移動,移動的路徑由雷射測距系統實時校準。姜海從窗邊走回來,站在控制中心中間,沒有動,看著大屏。林遠舟站了起來,靠在工位邊沿,看著那組坐標數字一點一點向基座錨點的三維坐標收攏,兩組數字之間的差值緩慢減小:十米,五米,兩米,一米。

  蘇晚的手在桌上握成了拳,沒有意識到。

  坐標差值:零點三米。

  坐標差值:零點一米。

  機械臂最後的微調完成。纜繩前端在塔架上方微微懸停,就在星島基座錨點的正上方,距最終固定點只差這最後的一扣——

  艾琳娜在量子鏈路的視頻分窗口裡,神情平靜,但她背後那個巨大的軌道動力學模擬屏已經熄掉了,她已經把所有計算完成,這一刻用不到模型,需要的只是等待。

  趙愷看了林遠舟一眼。林遠舟看了屏上最後一組數據,說:」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