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日,艾琳娜從北都出發。
凌晨五點四十分,計程車到達北都國際機場,她提著一個黑色背包和一個鋁合金行李箱,在值機隊伍里站著等,和旁邊那些拖著超大行李箱的旅客格格不入。行李箱裡裝的是換洗衣物、翠綠色筆記本三冊、鋼筆四支,以及一個密封鋁盒。鋁盒裡是她父親留給她的那枚月亮儀,黃銅製的小球儀,直徑五厘米,表面刻著三十年前北都天象觀測台手工校對過的經緯線。父親去世那年,這枚月亮儀一直放在她桌上。後來她搬家四次,每次這個鋁盒都是她親手拎進拎出,從來沒有託運。這次也是。
從北都飛華東,再轉機往東方航天發射中心。中途有三個小時等機時間,她在候機廳的椅子上把筆記本攤開,對著窗外的跑道寫了大半頁軌道力學的補充推算——關於連接結構在熱循環中的應力分布,是姜海轉發給她的那個問號,她在上面又推演了兩層。旁邊一個小孩跑過來看,問她那是什麼,她沒抬頭,說了聲」數學」,那孩子盯了幾秒,跑開了。
發射中心在當地時間下午三點二十分抵達。
東方航天發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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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過很多地方——北都大學的粒子加速器實驗室,北聯邦南方那個廢棄的雷達基地,旭日基地西側戈壁里的臨時測量站——但這裡不一樣。大門外那條路兩側種著白楊樹,葉子很密,風一過整面都在翻動,發出綿延不斷的低聲。路的盡頭能看見發射塔的頂端,鴻雁四號還沒有立起來,那個位置目前只有鋼架,但鋼架本身就已經足夠大了,站在路口能看見它把遠處的雲層割成兩半。
艾琳娜在大門前站了一會兒,往那個鋼架看了一眼,然後跟著地勤人員走進了接待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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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三天,她的時間表是滿的。
第一天:航天醫學檢查,心肺功能、視力、平衡感,整套下來花了四個小時;下午是離心機適應訓練的第一節,六倍重力,持續兩分鐘,她出來之後頭皮有輕微的麻,沒有其他反應,帶訓人員在表格上打了個對勾。
第二天:航天服穿脫演練,從頭盔扣鎖到手套密封接口,一套完整穿戴流程重複了三遍;下午是軌道通信協議培訓,主要是緊急情況下的備用通信頻道操作,教官把每一個步驟講了兩遍,她在第一遍就已經記住了,第二遍在角落裡翻著筆記本等流程結束。
第三天:與天宮一號當前駐站工程師進行視頻對接。駐站組此時有四人,配合她做現場錨定調試的是一位結構工程師,姓陳,在軌三十七天了,說話聲音因為長時間在密封艙里顯得有點低沉。兩個人對接了兩個半小時,把她在地面測算時標註了疑問的十一處連接結構逐一過了一遍,其中有三處目視狀態和地面數據有偏差,但偏差在公差範圍內,還有一處需要她上去之後親自測量才能確認。
她把那一處記在筆記本上,在旁邊寫了一行關於材料熱膨脹的估算,打了個問號。這個問號她打了七個月了。從錨定方案在旭日基地第一次推演的那天起,就一直等著現場數據來填上它。
現在離答案只有一天了。
八月二十八日下午,鴻雁四號立起來了。
那個過程她是在發射中心宿舍樓的窗口看見的。火箭從水平吊裝到豎直立起,靠一組液壓臂緩慢轉動,整個過程大約四十分鐘。鴻雁四號是重型載人運載火箭,全長七十三米,芯級直徑五米,立起來之後在夕陽光里顯得比白天的鋼架還大,像一根從地面長出來的白色的針,頂端還沒安裝的逃逸塔留著一截空白,但塔身本身已經占滿了地平線那個位置。
艾琳娜看了一陣,把窗簾拉上,回到桌前繼續算那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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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九日。
發射時間是當地時間晚上九點正。
發射前兩小時,穿航天服。
這件事比她預想的要麻煩一些。不是服本身多複雜,而是流程里的每個環節都要求兩個人配合才能完成——褲腿的加壓密封、手套的鎖扣校準、頭盔鎖緊之後對講機的信號測試,每一個節點都有標準流程要走,有雙人檢查要簽字。她站在穿服室里,兩名技術人員在她身邊忙碌,一邊幫她檢查各個接口,一邊用標準化的口令報告每一個步驟。
她穿過粒子防護服,穿過零下四十度的特製登山服,穿過量子物理實驗室的正壓防護套裝,但航天服和上面那些都不一樣。
不是因為它更重,雖然它確實重,完整穿戴下來大約二十三公斤。是因為穿上之後外界的聲音全部變了質地,像是被棉花包裹了一層,連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都從堅實變成了遙遠。她在穿服室里走了兩步,感覺身體傳回來的反饋和她二十年裡積累的運動記憶之間有一個微小的錯位——不是不舒服,是陌生。一種她不熟悉的陌生。
技術人員說,您可以多走幾步,適應一下。
她走了兩圈,適應完了,說,好了。
發射前三十分鐘,準備室。
房間不大,六把椅子,這次任務三名乘員:艾琳娜、交接工程師、貨運監督員。三個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沒有太多交流。監督員靠著椅背閉目養神,交接工程師在低聲和地面技術組核對最後一批文件。
艾琳娜把右手手套脫了,拿出手機。
她給蘇晚發了一條消息。
」如果今晚發射出問題,謝謝你這一年是我朋友。」
發完,她把手機翻過來,放在腿上,對著準備室左側那面牆想了片刻。她不是一個會說這種話的人,從來不是。她二十年裡在日曆上消耗掉的人際關係基本上可以用寥寥幾個名字數完,大多數是同行,少數是合作者,沒有一個在她心裡的位置是」朋友」這個分類下面的,直到過去一年。鵬城和旭日基地的往返,會議之間偶爾的飯,蘇晚在她壓力最大的那幾個夜裡發來的不問任何事只說」吃了沒」的消息。
她不知道怎麼命名這件事,但她知道她發出去的那句話是真的。
手機震動了一下。
蘇晚回的是:」今晚不會出問題。等你回來吃飯。」
艾琳娜看了這句話,把手機收進口袋,重新戴上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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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整,發射程序啟動。
鴻雁四號主發動機在點火前十秒開始向燃燒室注入推進劑。那個聲音是艾琳娜到發射中心之後已經被告知過的——低頻的、連綿的、像是某種很大的東西在調整自己的呼吸。她坐在第三排第二個座位,背靠椅背,肩帶全部鎖緊,左手扶著膝蓋上方的扶手,右手自然放在腿側。
發射前五秒,倒計時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進頭盔里。
點火。
推力在最初那兩秒是艾琳娜沒有辦法用語言描述的一件事。她的研究方向讓她很早就理解了推力的物理定義,但理解和感受是兩件事——人體對這種量級的力沒有記憶,它把她往後壓進座椅的同時,她感覺到的遠不止背部和腿部的壓迫,身體裡每一個有質量的器官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掙扎。那個方向是向下,是地面,是三十一年來她一直習以為常的那個方向,而整架火箭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離開它。
加速度四點五倍重力。
她之前在離心機里做過六倍重力的模擬訓練,但離心機和真實點火之間還是有一道差距,在於持續時長和身體內部的感知方式。胸腔在這個加速度下變得沉重,每一次吸氣都需要比平時更用力,視野邊緣有輕微的發白,但她沒有失去清醒,沒有恐慌,眼睛盯著正前方那塊顯示飛行數據的小屏幕,看著速度一列每隔兩三秒就向上躍動一次。她的心裡有一個冷靜的部分一直在工作,把屏幕上的數字和理論值做比對,偏差在正常範圍內。
高度在增加,速度在增加,外面的天空顏色在變。
先是從深藍變成更深的藍,然後邊緣開始暗,藍色里加進來一種她在地面從未見過的深,一層一層往裡退,退到最後變成一種沒有名字的顏色,不是黑色,比黑色更徹底,像是顏色這個概念本身在這個高度上就已經不再適用了。
一級分離。
一次很短的失重感,持續不到兩秒,身體輕得像是什麼東西脫扣了,然後二級點火,推力重新把她壓回座椅。她吸了一口氣,繼續盯著數據屏幕。
艙內三個人沒有說話。對講機里有地面控制中心的聲音,報告高度、速度、推力,一步一步按流程走,聲音平穩,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好像這只是一次例行的工程測試,而不是三個人被封在一個金屬艙里,以第一宇宙速度穿過大氣層。
整個上升過程大約二十分鐘。
艾琳娜在這二十分鐘裡,除了頭盔里對講機的呼吸聲,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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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軌成功的通報在第二十三分鐘通過對講機傳來。
」鴻雁四號,確認入軌成功。當前軌道高度三萬五千七百八十六公里,姿態正常,各系統工作正常。」
地面控制中心的聲音平穩,按照標準流程一步一步確認參數。艾琳娜在座位上把肩帶鬆開,站起來,在失重狀態下動作比預期的更輕,腳踩在艙底的卡扣結構上,抓著扶手向左移了幾步,在那個小窗口前停下來。
窗口直徑大約三十厘米,多層複合玻璃,玻璃表面有非常細小的劃痕,說明之前有很多人站在這裡,用各種各樣的方式看過同一個方向。
她把臉湊近窗口,往外看。
地球。
藍色,白色,雲層,大陸的輪廓。從三萬五千七百八十六公里的高度看下去,它是一顆彈珠的大小,懸在一片絕對黑暗之中,沒有任何其他參照物,沒有邊框,沒有比較對象,就那麼孤零零掛在那裡,像是宇宙在這裡隨手放了一個發光的小東西,然後就去忙別的事了。
藍白色,自己發光,安靜地轉著。
艾琳娜在窗口前站著,沒有說話。
天宮一號的對接口在四十分鐘後打開。
艙門那一側傳來連續三聲蜂鳴,之後是兩聲短促的氣壓平衡音,然後艙門緩慢旋開。裡面有兩名駐站成員在等候,按照流程做了簡短的入站確認,幫三名新到成員把隨行行李固定到相應的儲位上。整個過程有條不紊,像是在一個非常小的、能量消耗需要精確計算的家裡,把日常秩序維持得很好。
空間站內部的氣味是艾琳娜沒有預料到的第一件事。不難聞,但是特殊——密封金屬、循環空氣、過濾系統,以及某種她一時找不到比喻的質地,像是一個長時間沒有開過窗的房間裡才有的氣味,但又比那個更乾淨,更精確,更像一個完全服從工程邏輯的封閉系統該有的樣子。
她在對接艙里站定,頭頂觸到了上方的設備架,縮了一下,改成半蹲著移動。失重狀態在這裡比在飛行艙里更明顯,因為空間更小,任何動作都會帶來輕微的位移,她需要時刻保持意識里的平衡校正。駐站的陳工過來,指著最里側的那個艙室說,這是您的鋪位,另外您要用的設備已經在外艙準備好了,明天我陪您過去。
艾琳娜點頭,把鋁盒從背包里取出來,固定到儲物架的卡扣上。
那枚月亮儀在這裡,離地球這個高度。
她不知道父親有沒有想過它有一天會到這裡。
然後她向左移步,走到那個窗口前面。
她不是第一次看見地球的軌道圖像。她的研究方向決定了這二十年裡她看過幾百張衛星照片,分析過幾百組軌道數據,她知道這個軌道高度處地球視角的理論直徑,知道大氣層的厚度,知道從這裡看雲層運動的周期。這些她全都知道。但那些是另一件事。那些是數字,是數據,是她在紙上或者屏幕上處理的對象。
這是她現在用眼睛正在看見的。
這兩件事之間有一道她以前不知道存在的差距,現在她站在窗口前,清楚地知道那道差距有多寬了。
她在窗口前站了五分鐘,沒有說話,沒有動。
艙後段,監督員和交接工程師在低聲交流著什麼,艾琳娜沒有聽那邊的內容。她的眼睛一直對著那顆彈珠,對著那片沒有邊界的黑,對著這件她從八歲那年第一次明白有些東西叫做」軌道」、叫做」引力」、叫做」逃逸速度」之後就已經在心裡某一個地方放著的事情。
她那時候八歲,坐在北都一個六樓的窗邊,父親把習題本攤在桌上,用那支有點漏水的黑色鋼筆,在一道牛頓力學題旁邊寫了一排算式,說:你看,從這裡開始,它就不落回來了。
她坐在旁邊,看著父親寫那排算式,也看見了那道題里那顆圓圓的、畫得不太好看的行星,和行星旁邊一個飛出去的小箭頭。
她當時沒有說話,只是把那道題的數字從頭算了一遍,確認答案是對的,然後抬頭看了父親一眼,父親在看她,帶著一種她那時候還不完全理解、但後來在很多年裡慢慢懂了的神情。
二十三年。
從那道牛頓力學題到今天。
艾琳娜在窗口前,沒有移動,沒有說話,窗外那顆彈珠繼續轉著,藍白色,安靜,和她在不在這裡看著它毫無關係。
她在心裡很輕地,對父親說了一句話。
」爸爸。我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