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旭日基地。
倒計時九十天。
這個數字在林遠舟腦子裡走了一遍又一遍,從清早他踏進B-1板房開始,就沒有停過。九十天,往前數是太空電梯主纜第一次釋放——那條三萬六千公里長的SC-3碳基纜繩,要靠一個懸在同步軌道上方的、八萬噸重的鋼鐵球體來保持平衡。那個球體,今天才剛剛開始設計。
華國航天局的人上午八點半就到了。總工程師叫江文峰,五十七歲,頭髮花白,戴一副金屬細框眼鏡,說話輕,但每句話都像是從多年工程積累里壓縮出來的,密實,沒有水分。跟他一起來的還有三個人:兩位結構工程師和一位發射軌道力學專家。加上旭日基地這邊的姜海、陳若雲、顧維鈞,再加林遠舟,八個人圍著B-1板房的主桌,把太空電梯配重設計的第一稿擺開來。
---
配重的物理邏輯不複雜。
太空電梯的纜繩從地面出發,穿過大氣層,越過同步軌道——赤道上方三萬五千七百八十六公里處,繼續往上延伸,直到某一個點,在那個點上固定一個足夠重的配重體,讓整段纜繩的重心正好落在同步軌道上。纜繩以下段受地球引力向下拉,以上段受離心力向上推,兩邊平衡,纜繩就不會墜落也不會飄走。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道理是這樣的。但」足夠重」這一個簡單的描述里,包著巨大的工程難題。
江文峰把計算結果放在桌上,是一疊列印出來的參數表,數字密密麻麻,林遠舟掃了一眼最上面那行:配重質量要求,下限八萬噸,安全餘量百分之十五,建議設計目標九萬兩千噸。
姜海看了一眼,問:」分幾次發射?」
江文峰說:」三十二次。鴻雁三號重型運載火箭,每次近地軌道載荷三百噸,換算同步軌道約八十五噸。三十二次,不計損耗,剛好夠。」
」時間呢?」
」六個月。」
旁邊的陳若雲沒吭聲,只是在她的本子上寫了一行數字,然後把筆放下,抬頭看了林遠舟一眼。林遠舟明白那個眼神的意思。六個月,三十二次,第一次發射得在五天之後,八月二十五日。這不是提前量,這是剛剛好,容錯空間幾乎為零。
林遠舟沒有說話,先看了一眼江文峰桌上那疊參數表,又把視線移到旁邊那份結構草圖上——一個直徑八十米的空心球體,內壁有蜂窩格結構,外殼厚度兩點三米,設計使用壽命五十年,在軌高度同步軌道上方一萬公里,也就是離地面約四萬五千七百八十六公里。
」裡面填什麼?」他開口問。
」廢棄太空飛行器殘骸。」江文峰說,」我們在地球軌道上有大量退役衛星和廢棄助推器碎片,密度不均,但清單已經整理完了。約一千八百件,合計六萬四千噸。剩下兩萬六千噸需要額外補充——我們有兩個方案:第一,在軌道上臨時灌注聚合物填充材料;第二,從月球採集礦石樣本,質量大、密度高,備用。」
姜海問:」月球礦石樣本,運來的成本是多少?」
」比填充材料高七倍。」江文峰停了一下,」但月球礦石有一個好處——質地均勻,在軌穩定性更好。如果第一方案出問題,第二方案隨時可以切。」
---
就在這時,板房門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林遠舟之前沒有見過的人。
四十歲上下,穿著航天局統一發放的深藍色工作服,個子不高,但肩膀寬,身材偏結實,走路的步子沉而穩,像是多年在高g環境下養成的、對自己身體重心的下意識控制。他進門後掃了一眼屋裡的所有人,目光停在江文峰身上,點了個頭,然後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江文峰說:」秦朗,發射場總指揮,這次三十二次發射全權負責。」
秦朗沒有立刻說話,先把桌上那份參數表拿過來,翻了兩頁,然後抬頭看著江文峰說:」三十二次發射,第十四次如果出現單次失敗,後面怎麼排?」
桌子周圍靜了一秒。
姜海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個問題他聽過——上個月的配重發射計劃會上,有人提過第十四次失敗的備用方案,當時就是被這個人提出來的,直接把整個會議的備用方案從第五次擴充到了三十二次。
林遠舟看了秦朗一眼。這個人的問法有一種特別的習慣:不鋪墊,直接問最難的那個節點。
江文峰沒有立刻回答,把手邊另一份文件推過去:」這是昨天更新的完整失敗樹,涵蓋三十二次中任意單次失敗場景,每個節點有獨立備用方案,包括補發時間窗口和軌道重排。」
秦朗接過來,開始翻,速度不快,每一頁都停了一會兒。翻到第七頁,他問:」第十七次,發射窗口在十月二十三日,如果當天因氣象推遲超過七十二小時,下一個可用窗口是什麼時候?」
結構工程師頓了一下,查了一下手邊的軌道參數,說:」十月二十八日,誤差正負兩天。」
」誤差兩天的依據是什麼?」
」地球自轉導致的同步軌道接入角偏移,七十二小時後對接窗口重新出現,誤差來自當時配重球體在軌位置與預期軌道面的夾角,最大可差四十八小時。」
秦朗點頭,把那一頁折角,繼續往下翻。
林遠舟觀察了他幾分鐘。這個人有一種很穩定的習慣——不是在找可以接受的答案,是在找每一個答案背後是不是還有沒覆蓋到的地方。他不懷疑已經寫出來的方案,他懷疑的是方案的邊緣,那些從來沒被認真想過的角落。
二十分鐘後,秦朗把文件放下,說:」第十四次和第二十二次失敗場景,兩份備用方案有時間窗口重疊。如果兩次都推遲,會產生發射資源爭搶。」
江文峰皺了一下眉頭,轉過頭去看結構工程師。結構工程師把兩份方案拿來對比,沉默了幾秒,說:」是,這個交叉沒有處理。」
---
午飯在基地食堂解決。十二點半,各自拿了托盤,沒有刻意按位次就坐,找到空著的位置便坐下,一掃上午那種圍桌商量的氣氛,變成各人端著碗安靜吃飯的樣子。
林遠舟端著那碗面,在一張靠邊的桌子旁坐下來,秦朗正好坐在他對面。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秦朗先開口:」你就是林總?」
」是。」
秦朗點了一下頭,又低頭扒了幾口面,然後說:」我看過旭日基地的工程檔案,大概掃了一遍。」
林遠舟說:」哪一部分?」
」纜繩部分。SC-3主纜,材料指標、抗拉強度、熱脹冷縮係數。」他停了一下,」有一個問題——在軌之後,配重球體和纜繩頂端之間的連接結構,現在用的是機械鎖緊加焊接,但我在軌道力學那份文件里沒看到這個連接結構的熱循環壽命分析。」
林遠舟想了想,說:」這個環節是艾琳娜那邊在負責——軌道錨定方案,她做了十七稿,連接結構的熱循環分析我記得在第十二稿里有一版,第十七稿應該是最終版,我讓姜海把這部分發給你。」
秦朗說:」好。」
然後兩個人都沒說話,各自繼續吃飯。
食堂里有別的人在說話,旁邊幾桌的聲音混進來,讓安靜變得不那麼顯眼。林遠舟想到一件事,說:」你之前飛過什麼機型?」
」殲系,後來改飛運輸機。」秦朗說,」飛了十三年,三十二歲退役,然後進了航天局。」
」太空電梯首次載人,你是三個候選人之一?」
秦朗抬頭看了他一眼,說:」是。」
林遠舟點頭,沒有再問下去。這些事他大致知道——三個候選人的名單他看過,秦朗排在第一個。三十八歲,飛行小時數超過一千四百,在近太空環境適應訓練里通過率是全年組最高的那一個。但比那些數字更關鍵的,是他今天上午那種一進屋就翻文件、一翻到第七頁就開始問的做法——那不是在表現認真,是真的已經把材料背進去了,背進去之後開始找對面沒有想到的地方。
他把碗裡的面吃完,站起來的時候說:」第二十二次和十四次那個時間窗口重疊的問題,下午你和江工把那兩份備用方案重新拆一遍,讓軌道力學那邊重新排。」
秦朗說:」好。我來推。」
---
下午三點,林遠舟在B-2板房單獨坐了一會兒。
把上午的事從頭走了一遍。
配重設計,三十二次發射,鴻雁三號,八月二十五日第一次發射——五天後。
這件事和之前所有的工程推進都不一樣。不是因為它更難,是因為它的性質變了。在圖紙上設計、在會議室里討論、在板房裡計算,那些都還是抽象的——但第一次發射不同,是真實的質量從地面離開,真實的軌跡在大氣層外展開,真實的材料開始在距地面三四萬公里外的地方聚集。從那個動作開始,太空電梯就不再只是旭日基地里的一個方案,而是真的開始向太空伸出去了,伸出去的東西是不可以收回來的。
他在想秦朗那幾個問題的方式。
不是在問」這件事做不做得成」,是在問」如果做的過程里出了這個問題,下一步是什麼」。這兩種問法之間有一條很窄的縫,把兩種人分開。前一種問法把目標當終點,後一種把目標當起點。秦朗是後者。
林遠舟在紙上寫了一行:連接結構那一節,和艾琳娜確認。
他把紙夾進工程文件夾里,出了板房,往工程區走。
旭日基地的下午陽光很烈,從戈壁地面反射回來的熱氣把整片地面壓成了泛白的顏色,站在外面兩分鐘就開始出汗。工程區北側,纜繩產線二號廠區的門口停著三輛貨車,有人在往下卸新一批的材料,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是金屬框架落地特有的那種聲響,在空曠的戈壁上傳得很遠。林遠舟走過去看了一眼,沒有進去,在外面站了一會兒,聽完那一段聲音,然後轉身回了B-1。
---
八月二十五日,東方航天發射中心。
第一次配重發射的日子。
林遠舟沒有去現場,他在旭日基地B-1板房的指揮聯絡席上,通過實時視頻看著三千公里外發射場的畫面。秦朗站在發射場指揮大廳靠前排的位置,戴著耳機,面朝大屏幕,背對攝像頭,肩膀是那种放松但收緊的狀態,像是多年前在戰鬥機座艙里等待塔台放行時養成的姿勢,此刻被他原樣帶進了這間充滿計算機屏幕的指揮大廳。
發射窗口在上午九點零四分。
倒計時從一百二十秒開始報。
林遠舟看著那個數字從一百二十一秒一秒一秒往下走,沒有特別強烈的情緒波動,卻有一種很難準確描述的踏實感——不是亢奮,也不是緊張,是那種在一件事上花了很長時間,終於走到第一步真正發生的時候,才會出現的那種感覺,沉、穩,帶著一點說不出來的重量。
點火。
鴻雁三號重型運載火箭的發動機在九秒內依次點燃,尾焰從白變橙,再從橙變黃白,把整個發射台四周的空氣推出一道可見的衝擊波,草地上的植被瞬間被壓平,又彈回來,再次被壓下去。火箭離開導流槽,在濃霧狀的氣流里拔起,越來越快,越來越小,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亮點,消失在藍白交界的高處。
指揮大廳里有人在念數據,速度,高度,姿態角,一條一條,節奏很快,語氣平穩。
林遠舟在旭日基地這邊,把那些數據聽完,等到遙測信號顯示火箭進入轉移軌道,再等到分離成功信號發回地面,才把注意力從屏幕上移開。
姜海在旁邊說:」第一炮打響了。」
林遠舟點了一下頭。
」三十一次還在後面。」他說。
姜海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各自轉回手頭的工作。
---
那天下午,秦朗發來一條簡短的消息,是那種把一件事交代清楚之後順手寫出來的語氣——不廢話,只說結論。
」第十四次和第二十二次窗口衝突,新排法給你看了,沒問題。下次發射九月一日。」
林遠舟看完,回了一句:」好。」
他把手機放下,在椅子上坐著,外面天色還沒黑透,戈壁上留著最後一段黃昏的餘光,貼著地平線鋪開,把旭日基地的整體輪廓塗成一種沉甸甸的橙黃色,遠處的纜繩產線廠房在那種顏色里變成了暗的剪影。
他想到一件事:三十二次發射,每隔五到七天一次,要持續到來年的二月份,那時候配重球體才會在軌道上完成組裝,太空電梯整體的重心才算真正落定在同步軌道上。在那之前,每一次發射都是往一架巨大的天平上加的一塊砝碼,每一塊都把平衡推近一點,沒有哪一塊是多餘的,也沒有哪一塊可以省掉。
---
晚上八點四十分,B-6板房。
他正在把今天會議的記錄重新整理,手機震了一下。
是艾琳娜。
消息發來的時候是北都時間晚上兩點四十分,這是艾琳娜一貫的習慣——她從來不在人多話多的時候發消息,永遠等到夜裡最安靜的時候,等到思路不被任何東西干擾了,才把想說的話整理出來。
林遠舟看了一眼屏幕。
艾琳娜寫的是:」我下周三飛東方航天發射中心。我要上軌道空間站,親手做錨定方案的最終現場調試。」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走了一遍。
下周三,也就是八月二十六日——第一次配重發射的後一天。艾琳娜要從北都先飛華東,再轉機到發射中心,搭載人航班上同步軌道,親自在天宮一號空間站做錨定方案的最後現場校對。這件事她在七月三十日的雙線會議上就提過,那時候說的是」九月某個時間」,現在時間表往前壓了,推到了二十六日。
他給艾琳娜回了一條消息:」好。熱循環壽命分析那一節,你上去之後重點看一下連接結構,有一個地方需要現場數據核對,我讓姜海把具體問題發給你。」
艾琳娜回得很快,就一句話:」明白。」
林遠舟把手機放下,重新拿起桌上的工程文件。
九十天的倒計時。艾琳娜下周上軌道,在距離地面三萬六千公里的地方,親手把軌道錨定方案的最後一道數據縫合上。
窗外旭日基地的夜還沒完全沉下來,北側工程區有幾盞燈還亮著,把遠處那片戈壁的輪廓隱隱襯出來,低沉,清冷,像是一張還沒寫完的草稿,等著人一行一行繼續往下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