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海底基座

  星島的清晨沒有別的聲音,只有海。

  工程母船泊在島嶼西側的錨地,船舷外是一片看起來很溫和的藍。可所有人都知道,溫和是假象。這片海底之下八十米處,再往島嶼的基岩里鑽進十二公里,那裡要立起整座天梯的根。三萬六千公里的纜繩爬上同步軌道之後,所有向下的拉力,都要由這個看不見的地方扛住。工程師們算過那個數——十億牛頓。一頭需要十幾萬頭牛同時往一個方向拽,才拽得出來的力。

  何泉站在母船的工程甲板上,背對著初升的太陽,看著自己的隊伍最後一次清點裝備。

  他今年四十二歲。過去十八年,他在華國海軍南海某基地做特種潛水員,下過的水加起來比許多人這輩子見過的海還多。八十米水深獨立連續作業六小時,他做得到;不帶任何輔助光源,在夜裡的海水中靠手感分辨海底地質,他也做得到。星辰科技把深海工程隊交給他,給了他三十名潛水員、五艘深海工程船。這支隊伍里的每一個人,都是他過去三個月親手挑出來的,每一份履歷都和姜海、和林遠舟當面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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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第一次正式下水。

  下水之前,何泉把十二名核心隊員叫到跟前。他沒講場面話,只問了一句。

  」我們這項工程,今年的死亡率目標是多少,誰來回答。」

  沒人接。海風把纜繩的影子扯得很長。

  」零。」何泉自己說,」這不是口號,是林總當面交到我手裡的一個數。」他頓了頓,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所以我現在給你們一項權力——任何一次下水,任何一個動作,任何一處異常,你們都有權當場叫停。不必請示我,不必請示任何人。叫停以後我們一起復盤,再下去一次。哪怕是我下達的命令,只要它違反安全規程,你們也有權當面拒絕。」

  隊伍里年紀最大的副隊長黎遠點了點頭。這位四十六歲的老潛水員跟何泉搭過七年的檔。

  」下水。」何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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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下潛在上午八點過幾分開始。

  何泉帶十二個人一組潛下去,水面工程船上由黎遠統一調度供氣、監控與應急。下潛到二十米,光開始變薄;過五十米,那點藍徹底退成了墨色;到八十米,海水把所有顏色都吃乾淨了,能見度只剩一米二。一米二是什麼概念——伸直手臂,指尖那盞頭燈照出去,光圈外面就是一片實心的黑。

  這裡就是海底基座錨點的第一個作業面。

  工作的第一項,是定位。姜海給的九個錨點坐標,要在水下八十米一個一個標出來,誤差不能超過約定的範圍。何泉用的是自己十年前設計、後來一次次改進的一套水下雷射測量裝置。他在墨色里指揮三名隊員展開基線,把螢光標杆一根根插進海底淤泥與基岩的交界處,每插一根,就在對講機里報一個坐標。

  定完位,真正吃力的活才開始——安裝第一組深海預應力鋼筋。

  這組鋼筋不是尋常的鋼筋。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小腿粗,是為了承受那十億牛頓而預先施加了內應力的特種構件,在岸上單根就要兩台吊機才抬得動。它們被吊放到海底,再由潛水員在能見度一米二的環境裡,一根根對接、鎖緊、灌漿。水下盲焊何泉是熟手,單邊精度能壓到半毫米以內。可這活慢,慢得讓人發慌——每一個接口,都要確認到位才能進行下一個。

  中途出過一個小插曲。第四根鋼筋對接時,田知報告接口處的淤泥比預想的厚,灌漿口可能被堵。何泉沒有自己衝過去處理,而是停下整組作業,讓她按剛才下水前說的那套辦法——先叫停,再復盤。三個人圍著那個接口,在墨色里用手清了半米見方的淤泥,確認灌漿口通暢,才接著往下干。耽誤了二十分鐘。何泉沒催。在水下,催,就是逼著人省步驟;省步驟,省到最後省的是命。

  四個小時,他們裝好了第一組。

  何泉給水面報了完工,又把九個錨點逐一巡了一遍,確認螢光標杆沒有移位,這才打手勢讓隊伍上浮。減壓停留的那段時間裡,他掛在纜繩上,仰頭看著頭頂那片由墨色一點點褪回深藍、又褪回淺藍的光。同組的黎遠掛在他旁邊,比了個手勢問他第一天感覺如何。何泉回了個握拳的手勢——穩。一個上午的活,幹得乾淨,沒人受傷,沒人省步驟。這是他想要的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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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的活收尾時,姜海從星島指揮中心坐快艇趕了過來。

  他到母船的時候,何泉剛卸下裝備,頭髮還濕著。兩個人在甲板上站著說話,海風把姜海花白的鬢角吹得亂。

  」何總,第一組下去了?」姜海問。

  」下去了。九個錨點定位完成,第一組預應力鋼筋安裝到位,精度全部在約定範圍內。」何泉答得簡短,」水下能見度一米二,比預想的還差一點。但今天這一組的接口,我親手摸過每一個。」

  姜海沒急著接話,他走到船舷邊,朝那片看不出底的藍看了很久。這位建了三十年橋的總工,把地球上最長的跨海大橋都建過,可那些橋再長,也是在陽光底下、在他看得見的地方一節一節合龍的。眼前這八十米水深、十二公里基岩里的根,他這輩子頭一回得把性命交給一群他下不去的地方。

  」何總,我跟你交個底。」姜海轉過身,」這座基座的圖,是我畫的。可這座基座的命,握在你和你這群人手裡。我在岸上釘過第一根勘探樁,下面這一段,我釘不了。」

  」姜總,您把圖畫准,下面我們來釘。」何泉說,」您那根勘探樁,和我們插下去的螢光標杆,是一回事。」

  姜海笑了一下,伸出手。何泉握住。兩個跨了不同行當的工程師,誰都沒多說什麼,可彼此都明白對方那句沒出口的話——所有真正把活做到極限的人,都把自己的本事,押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快艇要走的時候,姜海又回頭交代了一句。他說底下那十二公里基岩,林總和那幫搞物理的格外上心,反覆囑咐過勘探時多留數據,具體為什麼,他也說不上來,只當是工程審慎。何泉應了,沒多問。他不知道,林遠舟盯著這座島的基岩,原是因為另一樁外人不知道的緣故;姜海也不知道。兩個人都只把眼前這點活,往實里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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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第二次下潛。

  這一次的目標是給九個錨點的海底地質做現場判讀,決定每個點位灌漿的配比。何泉照例帶隊下去,每隔一段時間和水面輪換一組人。墨色里,他游到第三個錨點的位置,單膝跪在海底,伸手去摸那一片基岩的紋理——這是他十八年練出來的本事,指尖比儀器更先一步告訴他這塊岩石的脾氣。

  就在這時候,他臉上的氧氣面罩出了問題。

  供氣閥失靈了。氣流毫無徵兆地斷掉,呼出去的那口氣沒有新的接上來。八十米水深,墨色里只有他一個人的頭燈,水面隔著一道根本喊不通的距離。

  何泉沒有慌。慌是潛水員的第一死因,這個道理刻在他骨頭裡。他的手已經動了——腰間那組備用氣瓶是他下水前親手掛上、親手檢查過氣壓的。他把備用面罩從掛鉤上摘下來,扣到臉上,咬住咬嘴,狠狠吸了一口。新的氣流灌進肺里。然後他才把失靈的主面罩從臉上取下,沒有隨手丟,而是塞進腰側那個專門收故障設備的防丟袋裡。

  從斷氣到換上備用氣瓶,他用了九十秒。

  九十秒里,他沒有按下對講機的呼叫鍵。

  水面上誰都不知道剛才那九十秒發生了什麼。何泉調勻了呼吸,把第三個錨點的地質判讀做完,記在水下記錄板上,這才打手勢,帶著隊伍上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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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浮之後,何泉做了一件他過去十八年從沒做過的事。

  按規程,故障的裝備要當場交給設備組登記封存。可這一次,他把那隻主面罩留在了自己手裡,一個人回了艙室,關上門,把它拆開來看。

  二十分鐘,他把每一個零件攤在桌上挨個查。問題出在二號供氣閥內部的密封圈——這是上個月才換的新批次型號。在八十米水壓與海水鹽度的雙重作用下,這種密封圈會緩慢氧化,最後突然失效,而製造商的說明書里,對這個工況隻字未提。

  何泉盯著那個變了色的密封圈,心一點點沉下去。

  全隊十二個人的面罩,用的是同一批密封圈。

  今天斷在他臉上的這一隻,換成任何一個隊員,結果都可能不一樣。他能在九十秒里完成切換,是因為他比這群人多潛了十幾年水;換一個年輕隊員在八十米的墨色里突然斷氣,九十秒未必夠。這事不能等。

  艙室外面,海浪一下一下拍著船舷。何泉坐了一會兒,把今天下午水下那段經過,從頭到尾在腦子裡走了一遍——他沒有即時呼叫水面,沒有立刻上浮,自己把活做完才上來。這幾樣,照林總立的那套安全規程,他都越了線。如果林遠舟今天在場,親眼看見,多半會把他停職。

  可他也清楚另一筆帳。倘若他在水下按下呼叫鍵、整隊應急上浮,光是重新組織一次八十米的連續作業,整個工程至少推遲半個月。他那一刻的判斷是——自己處理,事後如實報。

  對不對,他自己說了不算。

  何泉把密封圈用紙包好,揣進口袋,去甲板上找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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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他給林遠舟發了消息,原原本本地寫。

  下午第二次下水,第三個錨點,主面罩二號供氣閥失靈,他在水下用九十秒切到備用氣瓶。沒有即時通知水面,沒有立刻上浮,自己做完地質判讀才上來。故障源是新批次密封圈在八十米工況下系統性失效,全隊同款。他不替自己開脫,把越規程的幾條一條條列出來,請林遠舟處置:要停他,他接受;不停他,他請求林遠舟下一道口頭令——今夜全隊面罩立即換密封圈,他來執行。

  林遠舟的回信隔了幾分鐘才到。

  開頭一句話,謝謝你活著上來了。何泉看到這一句,握手機的手緊了緊。後面林遠舟先謝他把這件事報上來,沒替任何人遮,再下了一道口頭令——全隊面罩二十四小時內換掉密封圈,由他來盯著執行。末了還有一條,是何泉沒料到的:方總今夜就去聯繫製造商,這家供應商若拿不出整批召回的方案,從明天起,公司和它解除全部合作。

  何泉把這條回信看了兩遍。林遠舟通篇沒提停不停職的事,可那句」謝謝你活著上來」,比任何一句追問都更讓他坐不住。他這十八年裡見過的上司,出了險情,第一反應幾乎都是先問誰的責任、先想這事會不會捅到上面去。林遠舟把」你還活著」放在了最前頭,把」換供應商」放在了」罰你」前頭。這個先後,何泉一時品不透,又覺得品透了——這家公司,似乎真把人命當成了比工期更硬的那條線。

  他收起手機,開始排今夜換密封圈的調度。十二隻面罩,五艘船,二十四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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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十一點,全隊的面罩都換好了。

  何泉一個人坐在艙室的小桌前,攤開了那本他用了很多年的潛水日誌。封皮磨得起了毛邊,裡頭每一頁都是一次下水的記錄,水深、時間、海況,一行一行,乾乾淨淨。

  筆尖懸在今天這一頁上。

  他先把白天的活記下來——八十米,九個錨點,第一組預應力鋼筋,能見度一米二。然後寫到下午第三個錨點的那段,他停了下來。九十秒。從斷氣到換好備用氣瓶的九十秒。他在那一欄只寫了一句給自己看的話:這一次賭贏了,下一次不許再賭。

  寫完該寫的,他把筆頓了頓,又在最後添了一行。

  那一行字不在任何規程要求里,是寫給他自己的。

  ——林總今天沒追問我面罩的事。但他知道。

  何泉合上日誌,起身推開舷窗。星島的夜空黑得透徹,海上沒有光污染,整條銀河橫在頭頂。他知道,林遠舟那條回信里沒提停職,不等於這件事翻篇了。一個工程師在沒人看得見的水下,獨自替整支隊伍做了一個決定——這種事,林遠舟遲早要和他面對面談一次。不是為了追責,是因為這片八十米的墨色里,往後還有幾百次下水,往後每一次,都得有人在斷氣的瞬間,決定自己該怎麼活著上來。

  窗外的海很靜。何泉看著那片銀河,看了很久。

  今年的死亡率目標是零。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又默了一遍,像默一句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