繩子織出來了,可它在鵬城西郊的廠房裡,離星島還隔著整整一片南海。
七月下旬,西郊一號廠區的成品倉堆到了頂。二十四條生產線日夜不歇,一天吐出一百公里銀白色的複合主纜,盤成一個個直徑四米的巨型線盤,碼在倉庫里像一座座沉默的銀山。再這麼碼下去,半個月不到,倉庫就要裝不下了。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
方明德把物流方案的協調會開在了廠區辦公樓的三樓。會議室里掛著一張南海航圖,從鵬城港到赤道以北那座無名小島,中間是一千多海里的開闊海面。方明德站在圖前,慢條斯理地把一支紅筆擱在桌上。
「繩子能不能上天,先得能不能下海。」他說,「鵬城到星島,三種走法,我都讓人算過了。」
林遠舟在視頻那頭。他這幾天在京都開倒計時進度會,趕不回來,只能遠程接進會議。屏幕里他點了點頭:「方總,您說。」
方明德把第一種走法點出來。海運,主力。他調了三艘改裝的巨型半潛駁船——原本是給海上風電運樁腿的傢伙,甲板能壓到吃水線以下,讓貨物像漂在水上一樣裝卸。每船能裝八千公里盤繞好的纜繩,三船輪班,一個來回十二天。
「這是大動脈。」方明德說,「三萬六千公里的繩子,九成以上的量,都得靠這三條船一趟一趟搬過去。」
第二種是空運。星辰科技調了十架重型貨運直升機,航程不夠就在中途的補給平台接力。空運吊得起的量很有限,一架一趟撐死幾十公里,貴得嚇人,只能留著應急——海上哪天斷了哪一段、島上哪個工序等著哪一截繩子開不了工,直升機連夜吊一小批過去救火。
第三種最繞。鵬城到星島中間,有一段陸地接海底管道勉強能走,主要不是為繩子,是為那些金貴的精密配件——錨定節點的傳感器、編織機的備件、星眸的海上終端。這些東西經不起海上顛簸,走管道恆溫恆濕,慢是慢,穩。
「海運、空運、陸運,三種走法我都做了。」方明德把紅筆收進西裝內袋,「不是圖全,是圖一條斷了,另兩條頂得上。這根繩子在路上斷一截,星島那頭就停一天工,倒計時可不等人。」
林遠舟在屏幕里看著那張航圖,看了好一會兒。他想起姜海在島上釘下第一根勘探樁時說的那句話——所有大工程都從一個樁子開始。如今樁子釘了,繩子織了,可這中間一千海里的海,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繩子在廠房裡再結實,經不起一場海上的風浪,也是白搭。
「方總,」他說,「第一艘船,什麼時候走?」
「後天。」
---
後天清早,鵬城港。
「星辰一號」半潛駁船泊在專用碼頭邊上,船身長得像一座橫躺的樓。甲板上盤著的纜繩一圈套一圈,從船頭鋪到船尾,銀白色的,在晨光里泛著冷光,遠看像誰把一整條銀河捲起來壓在了甲板上。八千公里。這個數字攤開在船上,誰第一眼看見都會愣一下。
船長姓梁,五十出頭,跑了三十年遠洋,船員都叫他老梁。他站在駕駛台上,手扶著舵輪旁的欄杆,看底下的工人做最後一遍固纜檢查。繩盤和繩盤之間用特製的鋼製卡箍鎖死,卡箍和甲板之間又墊了減震的軟墊——這是趙愷那邊專門叮囑的,纜繩怕的不是拉,是反覆的磕碰,海上一顛,繩子在盤上來回錯動,日子久了就磨出微觀裂紋。
船上一共二百三十個人。除了開船的船員,大半是星辰和華芯派來的盯纜工。老梁把他們分了四班,一班六個鐘頭,二十四小時輪著,人歇船不歇,繩子歇不得。每一班都有人沿著甲板一圈一圈地走,拿手電照那些卡箍,看有沒有松,看繩盤有沒有移位。
「老梁。」林遠舟的電話打到了駕駛台。
「林總。」老梁的聲音粗,帶著海上人特有的那種不慌。
「這一趟,辛苦你。」
「跑了三十年船,頭一回運這玩意兒。」老梁笑了一聲,「早先運過樁腿、運過整座鑽井平台,都是死沉的鐵疙瘩。這回這一船繩子,論分量不算最重,可我心裡頭最沉。」
「為什麼?」
「因為它金貴。」老梁說,「一根鋼樁掉海里,撈上來還能用。這繩子要是顛出毛病,你們廠里二十四條線得白干好幾天。我這一船,裝的是你們一千多號人幾個月的命。」
林遠舟在京都的會議室里,握著電話沒立刻說話。他想,姜海是這樣的人,老梁也是。這些跑了半輩子工程、半輩子海的人,嘴上不說什麼大道理,可一上手,就把分量掂得清清楚楚。
「老梁,還有一件事。」他說,「蘇晚那邊的氣象模型,接到你船上的導航系統了嗎?」
「接上了。」老梁說,「你們蘇博士那個星眸,昨兒就把這一片海十天的天氣推給我了。我看了。第三天,西南方向有點東西在攢,她標了個黃圈。」
林遠舟心裡輕輕一動。「黃圈是什麼?」
「一個還沒成形的低壓。」老梁說,「現在還看不准。我盯著。」
「盯著它。」林遠舟說,「有事第一時間給我,也給蘇晚。」
「放心。」
電話掛了。星辰一號松纜,鳴笛,甲板緩緩往下沉了半米——半潛駁船特有的姿態,像一頭馱著重物的巨獸把身子往下伏。它駛出港口,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白浪,朝著南海深處那座還沒有名字的島去了。
---
老梁在駕駛台上盯著導航屏。屏上,蘇晚的氣象模型把這一片海鋪成了一張活的圖——風場是流動的箭頭,海溫是深淺不一的色塊,雲系一團一團地往前漫。第三天那個西南方向的黃圈,這兩天裡慢慢實了,邊緣開始打轉,顏色從黃轉成了橙。
到第三天清早,它成了形。
一個中度的熱帶氣旋,正從西南往東北方向移,移速不快,可它正好壓在星辰一號原定的航線上。氣旋中心那一團雲轉得密實,海圖上標著的最大風力,夠把甲板上沒鎖死的東西全卷進海里。
老梁把四個班的盯纜頭目都叫到了駕駛台。他沒多說,指著屏幕上那團轉著的雲。
「它在我們前頭。」他說,「按原速走,後天後半夜,我們就一頭撞進它中心。」
底下沒人吭聲。海上跑久了的人都知道,撞進氣旋中心是什麼下場——這船吃水淺、甲板寬,裝的又是這麼一船怕顛的繩子,真進了那團風裡,纜繩錯位、卡箍崩開,八千公里的銀河可能就散在海里了。
「硬闖不行。」老梁說,「可繞遠了,十二天的周期就保不住,島上等著開工。」
他低頭看蘇晚那張圖,看了很久。
氣旋不是一堵牆。它有中心,有外圍,有一圈風力相對弱的邊——氣象模型把這些都算出來了,風圈的半徑、移動的速度、未來十二個鐘頭每一段的強度,清清楚楚地推在屏上。模型還給了一條建議航線,從氣旋的右後側貼著外圍切過去——那一側的風,順著船走,反而能借上一把力。
「蘇博士這圖,把口子給我留出來了。」老梁伸手在屏上點了那條建議線,「咱們不硬頂,也不繞大圈。從它屁股後頭,擦著邊過。」
他抬頭看那幾個頭目:「四個班全上,誰都別睡。我轉向、降速、貼邊走的這十二個鐘頭,甲板上每一個卡箍,每半個鐘頭查一遍。哪個鬆了,當場鎖。繩盤移了一寸,給我吼出來。」
「明白。」
老梁撥通了林遠舟和蘇晚的聯線。林遠舟還在京都,蘇晚在鵬城的量子實驗室,三個人的聲音接在一根線上。
「蘇博士。」老梁說,「你這模型,我信。我按你那條建議線走。」
蘇晚的聲音從鵬城傳過來,平靜:「梁船長,星眸每十分鐘給您更新一次。氣旋移速我盯著,它要是突然加速或者轉向,我第一時間推給您。您貼邊走的時候,離中心最近的那一段,大概在明天凌晨三點到五點。那兩個鐘頭,風最硬。」
「記下了。」老梁說,「凌晨三點到五點。我親自上甲板。」
---
那一夜,星辰一號轉了向。
船不再直奔星島,而是斜斜地朝氣旋的右後方插過去,降了速,穩穩地貼著那道看不見的風圈邊緣往前蹭。海面起了浪,一排排湧上來,拍在半潛的船身上,濺起的水花打到駕駛台的玻璃上,糊成一片。船身開始晃,不是那種猛烈的顛,是一種沉重的、緩慢的搖,像有人把這座橫躺的樓托在手心裡來回掂。
老梁沒下駕駛台。他守著導航屏,每隔十分鐘,蘇晚的模型就刷新一次——風場的箭頭轉一個角度,他就跟著把舵微調一點,始終讓船頭和涌浪保持一個最省力、繩子最不容易錯位的夾角。
凌晨三點,他套上雨衣,親自下了甲板。
風把雨橫著抽過來,打在臉上生疼。甲板上,四個班的盯纜工都在,一手攥著安全索,一手舉著手電,沿著一個個繩盤檢查卡箍。手電的光柱在雨里晃,照得那些銀白色的繩盤一截一截地亮起來又暗下去。老梁彎著腰,一個卡箍一個卡箍地摸過去,摸到一處鬆動的,旁邊的工人立刻撲上來,用扳手把它重新鎖死。
最硬的兩個鐘頭里,有三處卡箍被涌浪震鬆了。三處都在松到危險之前,被盯出來,鎖回去了。繩盤錯動過兩次,每次不到半寸,被吼出來,墊上了新的減震塊。八千公里的纜繩,在那道風圈的邊上搖了一夜,一截沒散,一截沒磨破。
凌晨五點,風開始小了。氣旋的主體擦著船的左舷過去了,往東北方向遠去。東邊的天泛起一線灰白。老梁直起腰,雨衣裡頭早濕透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望著那團正在遠去的雲,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回到駕駛台,接通了線。
「林總,蘇博士。」他的聲音啞了,「過來了。繩子,一截沒壞。」
線那頭靜了一瞬。林遠舟在京都的會議室里,這一夜沒合眼,守著電話守了一整宿。他聽見自己說:「老梁,謝謝你。」
「謝蘇博士那張圖。」老梁說,「我跑了三十年船,憑的是經驗,可經驗只夠我躲開看得見的浪。這回這團東西,我自個兒的眼睛,看不見它哪一側的風弱、哪一刻最凶。是她那圖,把口子給我指出來的。我照著走,就過來了。」
蘇晚在鵬城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應了一聲:「是星眸算的。我只是把它接到了船上。」
---
第四天傍晚,星辰一號駛進了星島外圍的錨地。
那座島遠遠地浮在海平面上,一抹深綠。島上,姜海帶著錨定基座的施工隊已經在岸邊等著了。半潛駁船緩緩往下沉,甲板沒入水面,八千公里的纜繩像一條甦醒過來的銀龍,順著預設的軌道,平穩地往岸上轉運的浮台滑去。
姜海站在岸邊,看著第一卷纜繩被吊上島。他沒說什麼場面話,只是伸手在那銀白色的繩身上按了一下,像在確認它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好好的。然後他沖岸上的人揮了揮手:「卸貨。一寸都別磕著。」
林遠舟那天晚上才從京都趕回鵬城。他沒回家,直接去了西郊廠區。成品倉里,銀山矮了一截——八千公里出了倉,正在海那頭一寸一寸地爬上島。他站在那兩塊並排的電子屏前,左邊的累計產量還在往上走,右邊距離同步軌道的剩餘距離,頭一回,實實在在地往下落了一格。
他想起老梁在電話里那句話——我這一船,裝的是你們一千多號人幾個月的命。如今這一船命,穩穩噹噹地上了島。海運這條大動脈,通了。第一趟,他們就撞上了一場氣旋,也躲過了一場氣旋。往後還有三萬多公里要運,往後的海上,還會有更多的風。可第一趟過來了,後面的,就有了底。
他給蘇晚發了條消息:第一船到了。
蘇晚很快回過來:我知道。老梁剛跟我說了。
林遠舟看著屏幕,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那張圖,救了八千公里繩子,也救了老梁一船人。
那頭過了一會兒才回:救人的是老梁。他敢信那張圖,又敢上甲板。換個船長,圖再准也沒用。
林遠舟笑了。他抬頭又看了一眼那兩塊屏。右邊的數字,二百一十天。這是天梯倒計時,頭一回因為繩子真正上了島,而往下走的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