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超導嵌入

  趙愷把那段五公里長的主纜樣品架上低溫實驗室二號那台占了大半間屋子的嵌入機時,已經是凌晨。

  樣品上周才從鵬城西郊的天梯二號廠區調來,是二十四條子纜生產線和編織線第一回合產的工程級初樣,直徑一米二,盤成一卷,比一台越野車還高。機器從前一夜開始預冷,到這天上午,整段樣品中央那條預留通道已經穩穩壓在七十七開爾文。

  預留通道這件事,是天梯設計之初就埋下的一處伏筆。趙愷一直記得,主纜中段從一開始就空著一條細細的芯子。當初定下來的時候,誰也沒急著用它,只說先留著,將來自有大用處。今天,這條一直空著的管子,要被填上第一段實打實的東西——一組SC-2超導迴路。

  他沒急著按啟動,先在屏上調出整根天梯的設計圖,把主纜從地面錨點一直拉到三萬六千公里外的同步軌道。那條貫穿天與地的迴路,將來要讓地面發電廠的電順著芯子一路爬到軌道空間站,中途不經任何變電、不落任何一級損耗。前提是嵌進去的這段超導,真能做到他在圖紙上寫下的那行字:零電阻。

  上一代的QY-382超導合金太脆,拉力到三噸多就斷,掛不住天梯這種量級的載荷。重新配過五種元素的SC-2,臨界溫度提到四百四十八開爾文,強度是前者的三倍,試驗機加到九噸多它都完好。可強度過關是一回事,能不能彎進主纜那條窄窄的中央通道里、貼著加強節點一路盤上去,又是另一回事。

  趙愷要試的,就是這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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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一點,整段樣品達到設計溫度。他沒立刻動手,先繞著機器走了一圈,手按在外殼上,隔著鋼板感覺裡頭那點低溫的微微震顫。這台機器是他和工藝組熬了兩個月攢出來的,第一次跑真東西。

  下午兩點,他按下嵌入鍵。

  一組直徑兩毫米的SC-2超導線,從送線端被緩緩抽出,順著主纜中央那條預留的通道,以螺旋的方式一寸一寸盤進去。每盤滿一米,機器就自動抽檢一次超導轉變溫度,屏上跳出一個代表合格的綠點。綠點連成一條向前爬動的線,一米、一公里、五公里,慢慢爬滿整條進度條。

  趙愷盯著那條爬動的綠線,心裡清楚,難就難在加強節點那幾處。

  蘇晚早先用星眸算出來,主纜的螺旋絞合點會攢應力,微觀缺陷每隔三點七公里就會累到臨界,得在那兒編進一個加強節點把應力重置掉。整根三萬六千公里,要編進將近一萬個這樣的節點。這些節點是纜繩能在天上活四十五年而不是三十年的本錢,可對超導線來說,它們是一道又一道的彎。超導線最怕急彎,彎過了半徑,超導態會在轉彎處塌掉,零電阻就成了空話。

  五公里樣品里,正好騎著一組加強節點。機器走到節點跟前,自動放慢了送線速度,把彎道那不算大的曲率半徑一點點餵給超導線。趙愷屏住氣盯著節點附近的抽檢綠點——節點前一米,綠;節點處,綠;節點後一米,還是綠。

  他這才鬆了口氣。SC-2在加強節點這種急轉的彎里,零電阻的超導態沒塌。

  下午四點,整段嵌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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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愷切到測試模式。從樣品一端送進一兆瓦電力,量五公里末端還剩多少。

  屏上跳出一個數:零點零零零千瓦。

  他看了三遍,不敢信。換上量程更細的那台測量裝置,精度到小數點後第四位,重新送電。

  末端損耗——還是在零點零零零一千瓦以下。

  一兆瓦電力,跑過五公里,連一瓦都沒漏掉。把這條線一直放長,長到三萬六千公里那麼遠,整根天梯主纜把地面發電廠的電送上同步軌道,幾乎一點不耗。在趙愷眼裡,這已經不是省了多少電的問題,而是地面和太空之間,頭一回有了一條不漏電的血管。

  趙愷把屏截下來,發到他和林遠舟、維克多、姜海的共享頻道。正文他只打了短短一句:

  成了。

  林遠舟回得很快:批。進二十四公里量產嵌入驗證。

  姜海回:我五點過去看樣品。

  維克多那邊沉了一會兒才回,回得也最長。

  趙愷以為維克多要夸兩句工藝,結果不是。維克多說,這條超導迴路他想再壓一個活進去——量子網際網路的骨幹。

  趙愷一下沒跟上。維克多接著解釋:量子核心現在已經借著光纖給編織機當眼睛,每秒兩千萬次盯住十萬根子纜。這套量子鏈路本來就要往主纜里舖光纖。既然超導芯子和光纖都要順著同一條通道上天,那這條量子骨幹乾脆就搭著超導迴路一起往上爬。天梯一建成,骨幹不用另起爐灶,自動隨著纜繩延伸出三萬六千公里那麼長,直接落到同步軌道空間站。

  趙愷盯著屏上的消息看了很久。他原先以為自己今天只是給主纜嵌了一段輸電線,維克多一句話點醒他——芯子裡跑的不只是電,還有連著全球量子網的鏈路;將來掛上天的這根纜繩,也不只是一座送人上軌道的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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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五點,姜海到了低溫實驗室二號。

  他換好無塵服,繞著那段五公里樣品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表面,指腹在那層超導線和主纜本體之間薄薄的複合界面上停了停。

  「這層界面多厚。」姜海問。

  「四百八十微米。」

  「均勻度。」

  「正負十二微米。」

  「嵌進去之後,主纜整體強度掉了多少。」

  「掉一點八個百分點,在設計餘量里。」趙愷答得很順,這些數他這兩天背了一遍又一遍,「每米重量加兩點四公斤。」

  姜海聽到重量這一項,眉頭動了一下。他沒說話,掏出隨身那個磨得起毛的舊記事本,在邊上飛快算了一筆——三萬六千公里乘每米兩點四公斤,是八萬六千四百噸。多出來的這筆重量加上去,天上的配重就得跟著加同樣多。原本寫在圖紙上的配重是八萬噸,如今要奔著十六萬噸去。

  「配重要重新算。」姜海合上本子。

  「我知道。」趙愷早料到配重這一關,「上周我已經把這事告訴秦朗。他眼下的發射計劃是照新數算的——三十二次重型運載,半年內打完。」

  姜海點點頭,又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順口說了一件別的事。

  「跟你說個事。秦朗這個人,是我這三十年遇到過的最較真的一個航天員。」姜海說,每回跟星辰開會,秦朗都把厚厚的相關技術資料自己提前看上三遍,會上總能挑出連一線工程師都沒留神的細處。上周三那場會,秦朗問了一句不起眼的話——配重發射要是在第十四次出了單次失敗,備用方案是什麼。

  「我當時心裡咯噔了一下。」姜海說,「因為我們公司過去三個月做的配重發射計劃,只給到第五次失敗做了備用方案。第十四次,根本沒想過。」

  趙愷聽懂了。秦朗一問,把藏在計劃深處的一個窟窿給捅了出來。

  「補上沒有。」

  「上周三連夜補。」姜海說,他讓結構組加了一宿班,把第六次到第三十二次里任意一次失敗的備用方案全做了出來。如今這套修補過的配重發射計劃,單次失敗不管落在哪一發,都接得住。

  趙愷心裡掂了掂這件事的分量。秦朗一句話,替公司擋掉的,是一次可能幾億打水漂的失手。他沒說出口,只跟姜海說了句姜總辛苦。姜海擺擺手,說辛苦的是結構組那幫孩子,不是他。

  姜海臨走前,又把那段樣品看了一眼。

  「五公里成了,」他說,「可天梯要的是整整三萬六千公里。五公里的零損耗,攤到全長上還成不成,是兩碼事。」


  「二十四公里要多久。」姜海問。

  「六十天。」趙愷說,按現在這台機器的送線速度,加上每組節點要放慢餵線,二十四公里得跑六十天,「三萬六千公里全量嵌入,今年十一月開始,跟著主纜生產線同步走。」

  姜海記下這兩個數,沒再多說,轉身出了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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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台量子模擬,是維克多讓人補上的。

  他手下有位張博士,前兩年從京都那邊挖來,專攻量子模擬。當晚維克多把趙愷那組五公里數據丟給她,讓她跑一個全長規模下的損耗累積模型,把姜海擔心的那筆帳算到底——一萬組節點的彎,到末端到底攢出多少損耗。

  第二天清早結果出來。張博士算的是:照趙愷測出的五公里末端不到零點零零零一千瓦的損耗,一路累到天梯全長,整根迴路的總損耗大約零點七二千瓦。

  這個數比維克多自己先前內部估的一點八千瓦,好了一多半。一萬組節點的彎,確實在一路攢損耗,可攢到末端也才不到一千瓦。換算成傳輸效率,從地面送往同步軌道的那一兆瓦電力,到頂還剩九成九還多。

  維克多把這組數轉給趙愷、林遠舟、姜海和方明德,正文寫了一句:趙總的工藝,比我估的還漂亮。

  趙愷隔了十來分鐘才回。他說謝維總讓張博士跑這一組,下午他會照新數重新算一遍長期運營三十年的累積能量平衡——三十年裡節點會老化,損耗會一點點往上爬,這筆橫跨三十年的總帳得現在就攤開看。在他看來,一句漂亮不能當飯吃,能源線這頭省下來的每一瓦,三十年後都得對得上。

  林遠舟看見這一來一回,給維克多單發了一句:你這兩個月把張博士那組人養起來,值。維克多收下,沒回。他知道林遠舟從不在不該夸的時候誇人,也從不在該夸的時候省著。這個」值」字,沖的是那筆比他估算好了一多半的實打實的帳,不是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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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遠舟是在晚上十點想明白那件事的。

  蘇晚已經睡了,B-6板房裡只剩他一個,桌上攤著白天那幾條消息——趙愷的零損耗,維克多要往超導芯子裡壓量子骨幹,姜海算出來的八萬六千四百噸配重。

  起初他把這三件事當三件事看。看著看著,三條線在他腦子裡慢慢攏到了一處。

  超導嵌入,屬於材料線。SC-2合金、複合主纜、加強節點,全是材料線一路爬上來結出的果子。往上送的整整一兆瓦電力,屬於能源線——地面聚變電廠發出的電,要順著這根芯子直供軌道。維克多要壓進去的量子骨幹,則是量子線,量子核心借著同一條通道一路鋪向三萬六千公里高處。

  他過去一直把天梯當成一個獨立的大工程,一座通天的電梯。這會兒他才看清,天梯不是一個工程。天梯是材料線、能源線、量子線這三條主幹,在物理世界裡頭一回合到一根纜繩上的合併體。三條線在科技樹里各爬各的,到了天梯這兒,它們被一根一米二粗的繩子擰成了一股。

  他坐在桌前沒動。窗外是星島漆黑的夜,海上沒有一點燈火,整條銀河橫在頭頂。他想起趙愷今天報喜的話,想起姜海手裡那個磨毛的記事本,想起維克多說要把量子骨幹搭著超導一起送上天。這些各做各活的人,誰也沒說要去合併什麼,可一根纜繩自己把他們擰到了一塊。

  就在這個念頭落定的當口,科技樹在他意識深處輕輕一動。

  「太空電梯·建造端」子節點的外輪廓,本來只是一圈黯淡的暗金色描邊。此刻,那圈暗金色的亮度往上跳了一格,比昨天顯眼了些,像有人在輪廓線背後又添了一勺光。節點中心仍黑著,遠沒填滿,可亮起來的那圈邊把意思說得很清楚——超導芯子嵌進去,這個通天的節點離亮全又近了一步。

  林遠舟在意識里默了句:還差大約三成八。

  再補上三成八,連著天地的這根繩子才算在科技樹里徹底點亮。可他頭一回沒去算剩下的進度要花多少靈感點、要熬多少個夜。他想的是另一樁——三條線合到一根繩上之後,等繩子真掛上了天,他這一代人要回答的,就不再是造不造得出來,而是造出來之後,這條貫通天地的血管,到底要往裡頭送什麼。

  靈感點在這個夜裡入帳八百點,是超導嵌入工藝落地結算來的,餘額從六萬九千八跳到七萬零六百。科技樹總進度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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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九點四十,鵬城機場。

  趙愷從到達通道里出來,遠遠看見站在出口外的程雨桐,穿著一件淺米色的風衣。他沒有立刻揮手,先停下把背上那個出差背包往肩頭挪了挪,才不緊不慢地走過去。

  「你比昨晚視頻里瘦。」程雨桐打量他。

  「這三個月每周回鵬城兩趟,回回待一晚就走,自己沒留神。」

  她昨夜本想連夜飛回旭日去看他,被他在電話里攔下了。他說他第二天上午也要回鵬城,讓她不必趕。掛了電話他在板房窗前站了會兒,心裡清楚自己這三年除了學會等她,還學會一件成對的事——告訴她你不用現在趕過來。等,是把節奏讓給她;不用趕,是替她把節奏護住。兩樣合起來,是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溫度,是他這三年看著林遠舟和蘇晚怎麼相處,一點點偷學來的。

  中午程雨桐在自己住了八年的公寓裡,做了一鍋熱氣騰騰的燉白菜豆腐,是她母親傳下來的家常菜。趙愷吃完,擱下筷子說,這是他半年裡吃過的最讓他想家的一頓飯。那股白菜燉出來的甜味,把他一下拽回了東北老家的灶台邊。

  「你家在哪。」

  「東北。爸媽還在那邊。」

  「我什麼時候能見見他們。」

  趙愷沒急著答。他想了想,說今年春節,他打算帶她回去。程雨桐應了聲好,又說,下回她去機場接他,希望他是穿著回家的衣服來的,不是穿著出差的衣服。趙愷愣了一下,聽懂了——今天他是出完差順路回鵬城,她盼著的,是有一天他回鵬城就是回家。

  「二十四個月以後。」趙愷說。

  「二十四個月以後。」她也說。

  天梯倒計時,二百零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