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愷改完編織機的程序,第二天就把那台原型機的事先放到一邊,回頭撲到鵬城西郊去了。
天梯二號廠區就在那兒,挨著原來的一號廠區。一號廠區當年紡的是碳基晶片的襯底,如今騰出半邊場地,給纜繩讓了路。新蓋的廠房沒有窗,從外頭看是一長條灰白色的鋼結構,長得不像工廠,倒像誰把一節火車站台橫著擺進了荒地。裡頭二十四條生產線排成長長的一列,每一條都是從爐子到牽引到收卷的一整套,趙愷管它們叫二十四張嘴。二十四張嘴一起開起來,一天能往外吐出一百公里直徑兩毫米的子纜繩。
開工頭一天趙愷站在主控走廊上,看著頭一條線先點火。爐膛里那點幽藍的光起來的時候,他沒說話,只是把手揣進兜里。挨著的幾條跟著點起來,等開到一半,整座廠房的地板開始有一種很輕的、連綿的震,像有什麼大東西在地底下勻速地呼吸。二十四條全開齊之後,那震就穩成了一片底噪,再也分不出是哪一條在響。
趙愷在那片底噪里站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守著頭一台爐子斷了十爐的那些夜,想起那截一百米的複合主纜從編織機末端慢慢出來的樣子。如今不是一截了,是一天一百公里,是二十四張嘴不眠不休地往天上遞。
「一天一百公里。」他對身邊的產線主管說,「這個數字,我從前只在科幻片裡聽過。」
主管笑了一下,沒接話。兩個人都知道,難的從來不是把數字喊出來,是讓這個數字一天接一天地不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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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真正嚇人的地方,不在產量,在那道質檢的門檻。
姜海定的規矩,趙愷起初覺得狠得沒道理。每出一公里纜繩,質檢組要隨機從這一公里里抽三段出來,每段半米,上拉伸試驗台。三段里只要有一段不合格,整整一公里——一千米,連同那九百九十九點五米合格的——全部報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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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總,」開工那幾天趙愷找過姜海一次,「一公里里兩千多米的活,因為半米不達標全扔,這帳太虧了。我能不能只把不合格那一段切掉,剩下的接著用?」
姜海當時正在看一份焊縫報告,頭都沒抬。「趙工,你給我算一筆帳。」
「您說。」
「這根纜繩要從地面掛到三萬六千公里高的天上,整根受力。一公里裡頭哪怕只有半米是軟的、是帶暗傷的,它會在哪兒斷?」姜海把筆放下,這才抬眼看他,「它不會在那半米斷。它會在那半米先松,把旁邊一米拉過來一起擔,那一米再松,又拉過來兩米。繩子不是從最弱的地方斷,是從最弱的地方開始爛。等你看見它斷,已經晚了三萬六千公里。」
趙愷沒再說話。
「接縫更不能要。」姜海補一句,「你把一段切掉,剩下的接起來,那個接頭就是新的最弱點。我寧可你扔一公里,也不許你給我留一個接頭在天上。這根繩子從頭到尾,我只要它是一根,不要它是一千段拼起來的。」
那天之後趙愷把這套話原原本本傳給了二十四條線上的每一個班組長。報廢率因此咬得很死,第一周報廢了將近一成。可沒有人去拆那道門檻。趙愷自己後來想明白了——姜海要的不是省料,是逼著工藝往前走。報廢率咬得越緊,工藝組就越不敢把任何一處偏差當成偶然放過去。報廢的那一成纜繩,買的是後面九成的踏實。
報廢的原因前後排出來就那麼幾條。氣流控制偶爾抖一下,催化劑活性慢慢衰,溫度過渡區有時候壓不平。工藝組拿著這幾條,一條一條地往下摳。摳掉一條,報廢率就往下掉一截。頭十天像在泥里走,可走著走著,路就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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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三十天那個夜裡,數字湊齊了。
趙愷沒在廠里,他被林遠舟叫回了總部對接複合纜的事。盯著那個數字過來的是質檢組,組長姓周,一個四十出頭話很少的女工程師。她把當月的台帳核了三遍,才往工程總師的共享頻道里發了一行字。
三十天,二十四條線,累計產出合格子纜繩三千零四十一公里。良率九成七點三。
林遠舟那天晚上在總部辦公室,看到這行字的時候愣了一下,把它默念了一遍。
原定三十天的產能是三千公里整。如今多出來四十一公里。這四十一公里不是憑空冒出來的,是這一個月里報廢率被一點一點摳下去的結果——頭幾天還在一成上下,到月底已經壓到不足兩成的一半。良率往上爬的那兩個多點,每一點背後都是工藝組沒睡的幾個通宵。
林遠舟把這行字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九成七點三這個數,本身沒什麼詩意,可它後面藏著一件事:他們能造,而且能穩著造。一台原型機熬出第一段一百米,那是爭口氣;二十四條線一個月扛出三千公里,這才是真把一件事做成了產業。從一截到三千公里之間隔著的所有看不見的難處,這一個月被人用手一處一處填平了。
他沒在頻道里回字。他給姜海打了個電話。
「姜總,三十天,到三千開外了。」
電話那頭姜海沉了幾秒。「林總,良率多少。」
「九成七點三。」
「比我估的高。」姜海的聲音里聽不出高興,也聽不出別的,「我原想頭一個月能到九成五就謝天謝地。九成七點三……趙工那幫人是真沒睡。」
「您當初定下抽三段報廢一公里那條,狠了點。」林遠舟說。
「狠。」姜海認得很乾脆,「可你看,狠出來的這兩個點,是省不出來的。林總,我跟你交個底——我還要往上提。九成七不夠。這根繩子全長三萬六千公里,九成七點三的良率,意味著裡頭還有將近一千公里是被扔掉重造的。等真掛上天,我要的是九成九往上。這個數,我給工藝組留三個月。」
林遠舟在桌前停了一下。九成九。他知道從九成七到九成九這兩個點,會比從九成到九成七那七個點還要難摳。可他沒攔。這件事姜海比他懂。
「給您三個月。」他說,「缺人缺設備,趙工那邊走總師通道,直接批。」
「夠了。」姜海說,「人和機器都夠。差的是把每一處偶發都摸成必然的那段功夫。這段功夫,給多少錢都買不來,只能熬。」
掛了電話,林遠舟在本子上把「三千零四十一」這個數寫下來,在底下畫了一道線。三十天三千公里。三萬六千公里,三百六十天。他抬眼看了一眼自己案頭那塊小牌子,今天的數字是二百一十五。
三百六十天的活,二百一十五天的窗口。這道橫線兩頭的數,從他改完纜繩工序那一晚起,就一直壓在心口,沒松過。可今晚他沒急著去想那一百多天的缺口怎麼填。今晚他只想去看一眼那個數字是怎麼變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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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人陪,自己開車去了西郊。
到二號廠區已經過了夜裡十一點。值夜班的人不多,整座廠房裡就那片連綿的底噪,和二十四條線收卷處那二十四盞冷白的燈。林遠舟從主控走廊一頭慢慢往另一頭走。走廊一側是落地的隔音玻璃,玻璃那頭,子纜繩從每一條線的末端緩緩出來,銀亮的一束,被收卷盤一圈一圈地卷上去。
他在第十一條線前面停住了。
那束子纜從牽引輪上出來的時候,細得像誰隨手抽的一根銀線,可它出來得很勻,很慢,一刻不停。收卷盤轉得也慢,慢到幾乎看不出在動,得盯著看上半分鐘,才看得出盤上那一層纜又厚了一指。林遠舟就這麼盯著看了很久。
他忽然在心裡很輕地算了一筆。這條線現在卷上去的,是今夜的第幾公里?算不清,也不必算清。他只知道,他眼前這一指厚的銀線,再過幾個鐘頭會被卷滿、被搬走、被接到下一束、下下束的後頭,最終攏成一根一點二米的主纜,從星島那根樁子上,一路垂進三萬六千公里外的同步軌道。
每一米都是人類往天上多走了一步。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像台詞。可站在這片底噪里,看著那束永不停下的銀線,他知道這句話是真的。一米一米,誰也快不了,誰也偷不了懶,三十天就是三千公里,三百六十天就是三萬六千公里。天梯不是哪一個人靈光一閃建起來的,是這二十四張嘴,一天一百公里,一米一米吐出來的。
他往走廊盡頭走。盡頭的牆上掛著兩塊電子屏,是趙愷讓人裝的。
左邊那塊,是累計產量。此刻上頭跳著一行綠字——三千零四十一點六公里,每隔幾分鐘,末尾那個小數就往上挪一格。
右邊那塊,是到同步軌道的剩餘距離。星島到同步軌道是三萬五千七百八十六公里整;纜繩要留出垂度和配重的餘量,全長定在三萬六千。右邊屏上此刻的數是三萬二千九百五十八點四,正是三萬六千減去左邊那塊屏上已經卷出來的產量。
林遠舟在這兩塊屏前面站著。左邊的數一點點往上爬,右邊的數就一點點往下落。它們加起來,永遠是三萬六千。
他看了很久。他忽然覺得,右邊那塊屏比左邊那塊更要命。左邊是他們幹了多少,看著讓人踏實;右邊是還差多少,看著讓人喘不過氣。可正是右邊這塊,要懸在每一個夜班工人頭頂——你今晚多卷一米,天上就少欠一米。這兩塊屏並排掛著,一塊攢勁,一塊催命,缺哪一塊都不行。
值夜的周工程師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林總,這麼晚。」
「來看看那個三千怎麼來的。」林遠舟沒回頭,「周工,這一個月,辛苦你們了。」
「不辛苦。」周工頓了頓,「就是報廢那條規矩,頭幾天底下罵得凶。眼看兩千米合格的料,因為半米拉斷,整公里推去回爐,誰看著不肉疼。」
「現在還罵嗎?」
「不罵了。」周工說,「上禮拜有個小伙子,自己手底下報廢了一公里,回頭蹲在回爐口看了半天。第二天他把抽檢從三段加到五段,自費的功夫,沒人讓他加。他說他不想讓自己這條線上的料,將來吊在天上先松。」
林遠舟回過頭看了她一眼。「他叫什麼。」
「許立。工藝組的。」
林遠舟把這名字記下了。他沒說什麼,只是又轉回去,看那兩塊屏。左邊的綠字還在一格一格往上爬,右邊的數就一格一格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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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車上已經快凌晨一點。林遠舟沒急著發動,先看了一眼手機。
有一條未讀的視頻消息,是艾琳娜發來的,發出的時間是夜裡十二點四十。
他點開。
畫面晃了一下才穩住。艾琳娜沒在她那間 B-1 板房,背景是一個很大的廠房,灰白色,比西郊這座還要高出一截,頂上掛著一排排亮得發白的工作燈。鏡頭掃過去,能看見一節巨大的圓柱形艙體橫躺在裝配架上,外殼裹著一層銀箔似的隔熱膜,艙壁上印著「天宮一號」幾個大字。十幾個穿白色防塵服的人圍著它,有人在艙口接線,有人趴在架子上擰什麼。
「林遠舟。」艾琳娜的聲音從鏡頭外傳來,她大概是舉著手機在拍那節艙體,「我在地面裝配廠。這是天宮一號。」
「你們的繩子,將來掛在它身上。」她說,「同步軌道那一頭的錨點,就是它。我算了六個禮拜的軌道錨定參數,第十七稿,今天定下來了。這節艙體現在還躺在地上,讓人擰螺絲。可它將來要在三萬六千公里高的地方,替整根纜繩壓住重心。」
她的聲音很平,還是那種不繞彎、只說最硬那一句的調子。可林遠舟聽出來,今夜她的話比平時多。
鏡頭轉回來,對著她自己。她站在那節艙體的陰影里,臉被工作燈照得很白。
「我自己一個人算了六個禮拜。」她說,「現在算完了。我想,是時候去看一眼那根真的繩子,和那座真的島。」
她停了一下。
「我下個禮拜飛星島,跟你們會合。」
視頻到這兒就完了。最後一幀定在她身後那節巨大的、躺在地上的天宮一號上,銀箔的外殼在工作燈下反著冷光。
林遠舟把這條視頻從頭看了第二遍。
他想起蘇晚那晚說過的話,說艾琳娜把軌道錨定參數算到第十七稿,不是為了完美,是心裡有件事想清楚之前,不願意跟人溝通。如今她算完了,從那間沒人的板房裡走出來,自己跑到地面裝配廠,對著那節還躺在地上的艙體,發來這麼一條視頻。她沒說她想清楚了什麼。可她說了一句——我下禮拜飛星島,跟你們會合。
這一句,就夠了。
林遠舟在心裡很輕地,對屏幕里那個站在巨大艙體陰影下的人說一句——好。我們星島見。
他發動車子。擋風玻璃外頭,西郊那座沒有窗的廠房還亮著,二十四條線上的燈一盞不滅。車開出去老遠,後視鏡里那片冷白的光還連成一條線,懸在荒地的黑里,像一截先垂下來的、還沒接到天上的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