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全球電網

  鵬城。十二月三日。上午九點二十八分。

  方明德站在鵬城西郊那座新建成的、占地八公頃的」零損耗示範電網調度中心」門口。他的身後是一座兩百米長的巨型玻璃幕牆,幕牆上滾動著六條線狀光路——每一條光路代表一段超導主幹電纜。最長的那一條,從鵬城出發,穿過華國南部、華中、華北平原,一直延伸到京都西郊的中轉站。

  總長,兩千零三十七公里。

  光路在屏幕上是淡藍色的。它們看起來像六條靜止的、整齊排列的銀河。

  方明德不太懂物理。他過去三十年做代工廠老闆,他對」超導」兩個字的理解,本來停留在」實驗室里的玩具」。今天早上六點他坐進鵬城的車隊來這座調度中心的路上,他在自己的筆記本里把方才助理給他的演講稿讀了三遍。讀到第三遍的時候,他自己把那張稿子折起來,塞回口袋裡。

  他決定今天不用稿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𝗍𝗐超靠譜 】

  九點三十分整。

  調度中心主控大廳的紅色啟動按鈕,由方明德按下。

  按下去的那一秒鐘,屏幕上那六條淡藍色的光路,從靜止變成了流動。流動的方向,從鵬城往京都走。

  調度中心的工程師抬頭看了一眼監測面板。

  電流:穩定。

  電壓:穩定。

  線損:0.00 千瓦每千米。

  工程師把這個」0.00」在主屏幕上放大了一百倍,讓全場都看見。

  放大之後,那個 0.00 後面還跟著小數點後六位——

  0.000000。

  調度中心大廳里,五百多名媒體記者、電力行業代表、能源部官員,安靜了三秒。

  然後掌聲響起。掌聲持續了將近兩分鐘。

  方明德等掌聲落下,走到主台中央。

  他沒有看稿子。

  他看著鏡頭。

  」各位。」他說。」我今天本來準備了一份稿子。三千字。我剛才在路上把它扔了。」

  台下笑了一下。

  」我不是物理學家。我也不是工程師。我做了二十年代工廠老闆。」

  」我對'電'這個東西的理解,本來很簡單——電是工廠的成本。」

  」過去這二十年裡,我每一次接到電費帳單,帳單底下都有一個隱形的、誰也不會寫出來的數字——叫'輸電損耗'。」

  」從愛迪生那一天開始,到今天為止,全球所有的電網,輸電損耗大約是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十。」

  」這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十——是人類文明每天交給物理學的一筆——隱形稅。」

  」我們交了一百四十年。」

  」今天上午九點三十分整——這個稅率,降到了零。」

  方明德停了兩秒。

  他看著鏡頭。

  」對你們家,這件事意味著你們冬天可以把暖氣開足。對工廠,是我們的邊際成本結構被重新算一遍。對電網調度,是我們以後不需要'就近發電就近消納',可以把鵬城的光伏直接送到京都,可以把北疆的風電直接送到南港。」

  」對國家,是我們的電力地理被重新畫一遍。」

  」對世界——」

  方明德停了三秒。他笑了一下。這一笑里沒有炫耀,是一種他過去二十年裡很少有過的、安靜的、有底氣的笑。

  」對世界,是電力作為生產要素的成本,在我們這個國家,從今天起,開始無限趨近於零。」

  」其他的話,我讓屏幕上的那個 0.00 自己說。」

  他把話筒放回去。

  掌聲第二次響起,比第一次更長。

  ---

  通電儀式同步在全球三十一家主流媒體、四十七家流媒體平台、八十多家區域電視台直播。

  直播兩小時之內的收視人數,根據星辰科技 PR 團隊的實時數據——

  全球三十億。

  這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二高的單一事件直播收視紀錄。第一高是十二年前的某屆世界盃總決賽。

  各國元首發來賀電的語氣,被程雨桐的團隊按四個調子分了類——

  第一類,沙漠諸國和南半球:賀電的語氣幾乎是興奮的。沙漠諸國之一的新王儲,親筆寫了一段話,說」這條電纜是太陽從沙漠到達世界的第一條公路」。

  第二類,鄰邦、西洲部分國家:賀電的語氣是禮節性的,措辭精確,字數不多。

  第三類,聯邦:賀電的語氣是」祝賀,並希望未來在能源安全領域加強對話」——程雨桐看完這一條,對她的助理說:」這一句的意思是'我們也想要這個技術,但你不會給'。」

  第四類,沒有發賀電的幾個國家:他們的官方媒體當天下午發表了三篇措辭接近的評論文章,標題里都有一個共同的詞——」壟斷」。

  程雨桐把這四類賀電分別列印出來,按時間順序貼在自己的辦公室白板上。

  她沒有把它發給林遠舟。

  她知道林遠舟今天沒看直播。

  她也知道他不需要看。

  ---

  旭日基地。十二月三日。下午兩點。

  林遠舟在 B-2 板房裡,和維克多在白板前,已經站了四個小時。

  白板上是量子之心 II 工程總圖的第三輪修訂稿。修訂的核心,是」梯度熱柱」那一段——4K 到 100 毫開的過渡層在第三組冗餘制冷機的負載下,出現了一種維克多在第一版沒預料到的、回流相變不穩定。

  」這個回流相變。」維克多說。」根源是第二級液氦的過冷度不夠。要在 4K 到 1.5K 之間再插一段過冷換熱器。」

  」插在哪?」

  」四號牆南側。地下一層。」

  」加多少冷量?」

  」一千瓦。」

  」制冷機要不要重選?」

  」不用。第四台冗餘制冷機的餘量足夠。但要在調度邏輯里把它的優先級從'故障啟動'升到'穩態共用'。」

  林遠舟在白板上把這個變更點圈起來,簽了個小小的」遠」字。

  維克多在旁邊簽了一個」V」。

  簽完兩個人都不說話。

  四個小時已經過去。維克多看了一眼桌面上他的杯子,裡面的咖啡早就涼透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林。」

  」嗯。」

  」通電儀式開了嗎?」

  」開了。」

  」你不去?」

  」方總在那兒就行。」

  維克多沒有再問。他放下杯子。他在心裡很輕地點了一下頭。他知道林遠舟在做什麼——林遠舟在今天上午全世界的目光集中在那一條 2000 公里電纜上的同時,把自己關在 B-2 板房裡,和他一起把量子之心 II 那個 1000 瓦的過冷換熱器,從無到有地湊出來。

  他在心裡又點了一下頭。

  他過去三年裡和很多 CEO 一起工作過。他沒見過另一個 CEO,會在公司全球性歷史時刻的兩小時裡關掉直播,畫 4K 過冷換熱器。這不是迴避鏡頭。這是他知道鏡頭照不到的地方更需要他。

  維克多在心裡把這一點又收緊了一些。他想起自己十年前在聯邦能源部那段時間,他見過幾位部級技術官僚,每一次有」光環時刻」他們都在最前排坐著。也許這是另一種文化的不同。但他今天覺得,林遠舟這種選擇,更接近他讀博士時心目中」科學家」那三個字的本來形狀。

  ---

  下午兩點四十分。

  林遠舟在意識里感覺到科技樹里有一個節點亮起來。

  不是大節點。是材料線主幹上」超導輸電」這個已經亮過的節點——它的邊緣亮度,往外擴了一圈。

  緊接著,他在意識里聽見科技樹輕輕說了一句話:

  **【「超導主幹電網(華國主幹 · 2000 公里 · 多負載實運行)」節點驗證完成。技術落地反饋:靈感點 +1,800。當前餘額:64,000。】**

  **【科技樹總進度:66.5%。倒計時:298 天。】**

  林遠舟在白板前停了一秒。

  他抬頭看維克多。」進度更新。」

  」多少?」

  」66.5%。」

  維克多看了他兩秒。

  他沒說話。

  他知道為什麼林遠舟會在這個時刻把這個數字念出來。

  因為那條匿名消息里說的那個數字,是 63%。而他們今天已經是 66.5%。

  維克多在心裡很輕地、同時為林遠舟和自己做了一次定位:他們已經越過懷特死亡點 3.5 個百分點。每越過 0.5 個百分點,他們都更確定上次艾琳娜兩種解釋之一——」三人共振分擔過載」——是對的。也都更確定,他們還不知道下一個臨界點在哪裡。

  他端起咖啡杯,沒有喝,又放回去。

  」林。」

  」嗯。」

  」今晚跟艾琳娜和蘇晚同步一下吧。」

  」我已經在系統里推了。」

  ---

  晚上十一點。林遠舟回到 B-6 板房。

  蘇晚已經睡了。她最近這一個星期睡得比之前規律——星眸 II 接入方案的第四稿在今天上午終於過了內部評審,她從昨晚到今天上午把那份方案最後一次自己讀了一遍,然後她對自己說」可以了」。

  林遠舟沒有開燈。他走到自己的桌前,打開抽屜,從裡面取出那塊他每天隨身帶的、專門用來接收一組特定加密信號的——星辰科技自研的通訊終端。

  終端在他手裡有一點涼。

  他沒有打開它。

  他坐在桌前,看著它,看了三分鐘。

  然後他打開旁邊的筆記本電腦,新建了一個空白的文檔。

  他在文檔的最上面,寫了一行字:

  **」致:那個沒有署名的人。」**

  下面他寫了第二行:

  **」日期:十二月三日。地點:旭日基地。進度:66.5%。」**

  下面他寫了第三行:

  **」我們已經超過 63% 三個半月有餘。截至今晚,沒有人失控。」**

  他停了一秒。

  他在第四行寫:

  **」你警告裡說」也許說明三個人比一個人安全」。這一項,從我們這一邊看,被部分證實。」**

  第五行:

  **」你警告裡說」也許說明 63% 不是終點」。這一項,從我們這一邊看,也被部分證實。」**

  第六行:

  **」你警告裡說」你應該慢一點」。這一項,」**

  他在這裡停了很久。

  他在心裡又想了一遍那個發消息的人——一個能監視他們、知道他們進度、並且在他們越過懷特死亡點的時候主動給他們發警告的人——他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

  他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過了三分鐘,在第六行後面補了下半句:

  **」這一項我們沒有照做。不是因為我們不相信你的善意,是因為我們也不知道還剩多少時間。」**

  他停了一下。他敲下最後一行:

  **」如果你今天看見這封信,你也別回復我。這封信不是為了你寫的,是為了我自己寫的。」**

  **」我需要把這件事寫下來。這樣我才知道,我不是一個會因為別人的善意而忘記自己使命的人。」**

  **」也不是一個會因為不知道你是誰,就裝作沒看見你的人。」**

  **」林。」**

  他把這份文檔存下來。文件名是十六個字符——一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隨機的十六進位。

  他把筆記本電腦合上。

  他坐在桌前又坐了五分鐘。

  然後他起身,沒有開燈,走到床邊,在蘇晚旁邊躺下來。

  蘇晚沒有醒。她在睡夢裡——按照她過去一個月里養成的習慣——把自己的手伸過來,搭在他的手腕上。

  林遠舟在心裡很輕地說了一句:

  」明天還有 297 天。」

  」今晚先睡。」

  戈壁的夜風吹過 B-6 板房的窗戶。窗外的星空很亮。

  外面兩千公里之外,方明德的演講視頻還在四十多個直播平台上回放。

  外面更遠的地方,戈壁口小鎮某座廢棄水泥倉庫里,那台被偽裝成」高頻醫療成像設備廠」的脈衝發射器,仍然處於待命狀態。

  外面更遠的地方——聯邦東海岸某個沒有名字的工業園區里,韋恩正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錄今晚的另一組動物實驗數據。這一隻狗叫」燈塔」。它趴在籠子裡。三十分鐘過去之後,它沒有起來。

  它和」碼頭」一樣,沒有死,沒有醒。

  韋恩把數據存檔之後,他給哈里森發了一條消息:

  **」燈塔。三十分鐘。和上次一致。可以進入下一階段。」**

  哈里森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看到了這條消息。

  他沒有回。

  他打開抽屜,把那本深褐色的筆記本翻到中間的兩句話上看了五秒——

  **」我們必須有一把槍。但我們必須永遠不開槍。」**

  **」除非那把槍能讓一個人,不要變成懷特。」**

  他把筆記本合上。

  他在辦公室的窗戶前面站了十分鐘。窗外是聯都十二月的夜。雪在輕輕下。

  他在心裡非常輕地,對那個他剛剛得知已經走到 66.5% 的人說了一句話:

  」慢一點。」

  」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