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基地。十二月五日。下午三點。
B-1 板房。
林遠舟、維克多、艾琳娜,三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
桌子的中央是一杯水。水裡漂著兩片檸檬。這是艾琳娜從北都帶來的、她在感冒的時候喝的、用來緩解嗓子乾澀的一種民間方子。今天沒有人感冒。她把它放在桌子中央,是為了讓三個人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有一個共同的、可以看的、安靜的東西。
林遠舟說:」我們來看第一輪。」
他沒有說」再來看一次」。他們三個人都知道,他過去三年裡在意識里看過懷特那一輪的碎片很多次。維克多過去三個月里也看過幾次。艾琳娜來旭日基地之後看過一次,看完之後她在自己的板房裡一個人坐了三個小時。
但他們三個人——同時、有意識地、坐下來——一起看,這是第一次。
艾琳娜把那杯水推到桌子中央更靠她這邊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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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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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閉上眼睛。
不是共振。是共閱。
他們不需要把意識對齊到共振峰值。他們只需要讓三棵樹在同一段碎片畫面前面,安靜地、各自看著。
碎片是科技樹自帶的——懷特那一輪沒能走完所留下來的東西,被科技樹以一種他們一直沒完全看懂的方式儲存在主幹的底層。這些碎片不是錄像。它們是一些靜止的畫面、半截的方程、一陣陣被打散的顏色、和幾句永遠只剩開頭的話。
第一片碎片:
一間實驗室。牆是水泥的,牆上貼著大字標語,標語寫的是一組北聯邦的口號。年份是 1991 年。懷特坐在控制台前。控制台上有一個大大的紅色儀表。儀表的指針指在某一個數字上。
那個數字是 21.3%。
第二片碎片:
同一間實驗室。年份是 1993 年。懷特一個人。他面前那塊儀表的指針指在 40.7%。他笑了一下。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但那句話只剩開頭:」如果他們……」
第三片碎片:
同一間實驗室。年份是 1996 年。懷特的額頭上有一道當天早上才被劃出來的小傷口——他自己在實驗室里跌過一跤。儀表的指針指在 58.4%。他面前的桌子上多了一台他自己設計的、用來輔助單人共振的、一台簡陋的腦電圖機器。機器在嗡嗡響。
第四片碎片:
1997 年。同一間實驗室。懷特一個人。儀表的指針在 62.8%。他握著筆,在白板上推一個方程。他的左手在顫抖——比他平時顫抖得更厲害一些。他寫完一行公式之後,他停了一下,看著白板。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我看見了。」
第五片碎片——這一片是科技樹儲存得最完整的一片。
儀表的指針從 62.8% 往上爬。懷特閉上眼睛。他在意識里獨自一人去拉那扇灰色門裡的一組公式。那組公式是後來出現在終點之門上的某一組——但當年懷特並不知道那扇門的存在。他以為他在拉的,是一個新的物理常數。
指針爬過 63%。
碎片在這裡出現了一種被他們三個人都瞬間感覺到的——撕裂感。
不是畫面被撕裂。是聲音被撕裂。是溫度被撕裂。是空氣本身被撕裂。
懷特的身體被一種他沒有任何準備的、來自意識深處的能量反撲——直接推下控制台的椅子。他摔在水泥地上。他的鼻子在出血。他的左半邊臉開始下垂。
他想叫人。但是實驗室里只有他一個人。
碎片在這裡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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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睜開眼睛。
板房裡很安靜。
桌子上的那杯水還在原地。檸檬在水裡輕輕晃了一下。
艾琳娜先開口。她的語氣比他們平時討論物理問題時要慢一些。
」他是一個人。」她說。
」對。」維克多說。
」他不只是一個人在那個房間裡。」林遠舟說。」他在意識里也是一個人。」
艾琳娜沒有立刻接話。她在心裡把那段碎片又過了一遍。她過去三個月里看過這段碎片一次,那一次她看的是」他出血的樣子」。這一次她看的是」他握筆的方式」。
她說:」他不知道有'三人共振'這個東西。」
」他設計了腦電圖機輔助。」維克多說。」他知道單人共振的極限——但他沒有想到三人。或者說,他想到了,但他這一輩子沒有遇到另一個覺醒者。」
林遠舟接:」1991 到 1997 一共六年。21.3% 到 62.8% 一共四十一個百分點。每年大約六到七個百分點。這個速度,已經是他一個人能撐得最快的速度。」
」但他沒有撐過 63。」艾琳娜說。
」因為 63 不是一個百分點。」維克多說。」是一個邊界。」
」什麼邊界?」林遠舟問。
」單人共振能撐住的、最後一個百分點。」維克多說。」如果他再前進 0.5,他就要去拉那扇灰色門裡的、需要兩棵樹以上的承重才能撬開的公式。一棵樹撬不開。他撬到一半,公式反撲回來,反撲的方向是沿著唯一的那條意識通道——撞到他自己頭上。」
艾琳娜在桌上畫了一個三角形。她在三角形的三個角上分別寫了林、維、艾三個字母。她在三角形中間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天花板。
」所以三人共振不是'分擔過載'。」她說。」是'分流回彈'。當我們三個人去拉那扇門的時候,公式反撲的方向不是一條,是三條;而且三條之間會因為我們三棵樹的同步搏動,互相抵消一部分。」
她抬頭。
」抵消之後剩下的過載,每個人承受三分之一。再加上分流,最終落到我們任何一個人頭上的,大約是懷特當年的——」
」九分之一。」維克多說。
」九分之一。」艾琳娜說。
林遠舟在心裡很輕地——把這個新的解釋,和上一次他們三個人當時給出的兩種可能解釋——對照了一遍。
那次他們說」可能是分擔過載,也可能是 63 不是普適臨界點」。
今天他們看完了第一輪,知道了。
是分擔過載。
但分擔的方式比他們當時想的更精妙——是」分流回彈」,而不是」平均分攤」。
林遠舟把這一點在自己手邊的草稿紙上記下來。
他抬頭看艾琳娜。
」那下一個臨界點呢?」
艾琳娜想了五秒。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可以推一個上界。」
」上界?」
」如果分流回彈是按 1:1:1 的方式工作的,三個人能撐的最大進度,應該是懷特當年的三倍。」
」三倍 63 是 189。」維克多說。」不可能超過 100%。」
」所以分流回彈會在某個點之前失效。」艾琳娜說。」也許是 75。也許是 85。也許是 95。」
」95% 之後會怎麼樣?」林遠舟問。
艾琳娜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桌上那杯水。檸檬又輕輕晃了一下。
」95% 之後。」她說。」也許我們三個人,也要一起撞回去。」
板房裡安靜了五秒。
維克多端起咖啡杯。咖啡早就涼了。他還是喝了一口。
」所以我們現在的速度,要不要慢下來?」他問。
林遠舟在心裡把這個問題做了一遍——
慢下來意味著今天剩下的 33.5% 要從原計劃的 298 天擴展到——他在草稿紙上算了一下——大約 450 天。
而他們一共只剩 298 天倒計時。
慢不了。
他抬頭。
」不慢。」他說。」但我們改一個東西。」
」什麼?」維克多問。
」共振節奏。」林遠舟說。」從今天起,每推進 0.5%,不管是哪一條線推進出來的,我們三個人必須在 24 小時之內做一次三人共閱。不進共振,但要看清楚下一個節點之前的小碎片有沒有'撕裂感'徵兆。」
」24 小時一次的共閱,每次大約半小時。」維克多說。」加得起來。」
」加得起來。」艾琳娜說。
」還有一件事。」林遠舟說。」我們任何一個人,在共閱里只要看見'撕裂感'徵兆——立刻全員停。哪怕只是懷疑。停下來重新走一遍。」
」同意。」維克多說。
」同意。」艾琳娜說。
林遠舟在白板上寫下三行字——
**」每 0.5% · 24h 共閱。」**
**」撕裂感 = 立即全員停。」**
**」不慢。但更謹慎。」**
寫完之後,他把那杯水推回桌子中央。
艾琳娜從口袋裡取出三粒凝血促進劑,放在水杯旁邊。
不是為了今天用。
是為了讓他們三個人在這個桌子上,看見這三粒東西,記得這件事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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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
三個人離開 B-1 板房的時候,戈壁的太陽已經開始往西沉。
艾琳娜走在前面。她要回自己的板房繼續寫太空電梯的軌道組裝第三章。
維克多走在中間。他要回 B-2 板房繼續算顏色碼的最後一組拓撲。
林遠舟走在最後。他沒有直接回 B-6。他繞到了基地南側那條平時沒人走的、通向舊機庫的小路上。他在那條小路上一個人走了十分鐘。
他在心裡給自己——做了一件他不想讓另外兩個人看見的事。
他在意識里——一個人——把剛才那段第一輪碎片,再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不是在看公式。也不是在看懷特摔下椅子的姿態。
他在看懷特摔下去之前——在白板前面寫完那行公式之後——抬頭看了天花板的那一秒。
懷特在那一秒里,沒有恐懼。
他在那一秒里,有一種林遠舟自己在過去三年裡反覆出現過的情緒:」我看見了,但我沒有人可以告訴。」
林遠舟走在小路上,在心裡非常輕地對懷特說了一句話:
」我們四個人。」
」三棵樹。一道意識層。」
」你那一輪,你不是不會成功——你是沒有遇到我們。」
戈壁的風很冷。他在心裡把這句話說完之後,他把手插回口袋。他往回走,走回 B-6 板房的方向。
蘇晚今晚在等他吃飯。她今天上午把星眸 II 接入方案的第五稿發給了維克多,第五稿在維克多手裡大約要審三天。這三天她終於可以晚上九點之前回到 B-6,給自己和林遠舟做一頓熱的飯。她不想再聊任何 AI、任何制冷機、任何 63%。她只想問他今天累不累,然後把飯端上桌。
林遠舟在心裡很輕地對自己說了一句話:今晚那杯檸檬水的事,他不打算在飯桌上說。這件事屬於他和維克多和艾琳娜三個人坐在那個房間裡的那個下午。它不需要跟蘇晚說。她也不會問。這件事和她不知道是兩回事——是他知道她信他不會瞞她,所以他知道哪些東西不必每件都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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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邦。東海岸。同一天。下午五點(時區差十三小時——他們這邊是凌晨四點)。
韋恩在他自己的筆記本上敲完最後一行字——
**」燈塔實驗已完成。請求批准下一階段。」**
下一階段的內容,寫在他們暗星內部加密文檔第七頁:**人體測試**。
測試對象的物色,他在文檔第八頁列了三個候選——都不是覺醒者。都是過去十年從一些戰亂地區流落到聯邦的、沒有家人沒有身份、被某種私人收容機構」安置」的、四十多歲的男性。
他把文檔的最後一頁改成」等待哈里森批示」。
他點擊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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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十二分。哈里森的辦公室。
哈里森收到了那份文檔。
他在屏幕前坐了三分鐘。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過去三十年裡第一次做的事——
他把那份文檔歸檔到一個加密層級最高的、不屬於暗星任何一個常規項目目錄的、只有他一個人能訪問的——私人文件夾里。
文件夾的名字是六個字符。
那六個字符是他給自己設的一組縮寫——意思是」按下。再說」。
他沒有批示。
他沒有拒絕。
他沒有回覆。
他知道韋恩會看見」已讀未回復」四個字。
他知道韋恩會在兩到三周之內,再發一次。
他需要這兩到三周。
他需要用這兩到三周——再確認一次他自己心裡的那把」不開槍的槍」——是不是還在他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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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韋恩自己一個人坐在他在波塔斯角的、被改造成臨時實驗室的那間灰色廠房裡。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沒有冰的威士忌。
他端起來,沒有喝,看著杯子。
他在心裡非常輕地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老人手在抖了。」
他喝了一口。
他知道這不是評價。他知道這是一個工程師在判斷一個系統的——故障徵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