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曖昧的誤解

  旭日基地。十一月二十五日。下午兩點。

  第三天的共振。

  艾琳娜和林遠舟坐在 B-1 板房裡。維克多今天不在——他從早上開始就在 B-2 板房泡著,顏色碼的拓撲細節又算出了新的問題。蘇晚也不在——她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量子實驗室,星眸 II 接入方案的第四稿在評審會上被她自己槍斃了第三次。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剩下艾琳娜和林遠舟兩個人,要把太空電梯的」軌道組裝工藝」那個未解鎖前置節點,從灰色推到亮一半。

  艾琳娜在桌上擺了一支翠綠色記號筆。林遠舟在桌上擺了一支金色記號筆。桌面中央,是艾琳娜畫的一張草圖——三萬六千公里高度上,一個還沒建出來的軌道平台。

  」這一次共振,我們不進意識。」艾琳娜說。」我們在'醒著的狀態'下推。」

  」為什麼?」

  」我昨晚想了一夜。」艾琳娜說。」那個工藝節點不是物理問題,是組合問題。哪一種螺栓、哪一種焊接順序、哪一種機器人手臂的活動範圍——它需要的不是新公式,是排列組合。」

  」排列組合不需要共振?」

  」需要。」艾琳娜說。」但不需要進得那麼深。三人共振五個峰是為了把灰色節點撬開。今天我們已經撬開一半了,我們要的是'光的對齊',不是'灰的拉開'。」

  林遠舟看了她兩秒。他點頭。

  」你最近這幾天,越來越像一個工程師了。」

  」我以前在北都的時候,我的領導說我是'詩人物理學家'。」艾琳娜沒有抬頭,」——這是罵人。」

  」在我們這邊,'詩人物理學家'是誇人。」

  」我知道。」艾琳娜說。」所以我留下來了。」

  兩個人在草圖前面坐下。艾琳娜的翠綠色光柱和林遠舟的金色光柱在意識里輕輕地、不進入深度共振的狀態下,對齊。

  下午兩點零三分。

  他們開始算。

  ---

  那天晚上九點,他們走出 B-1 板房的時候,艾琳娜的手裡抱著一沓兩百多頁的工程草圖。林遠舟手裡捏著一支已經沒有筆尖的金色記號筆——他剛才在白板上寫得太用力,筆尖被他自己壓斷了。

  戈壁的夜風很冷。兩個人並排走出 B 區,往各自的板房方向走。

  他們沒注意到,在他們身後大概一百米的地方,戈壁口小鎮唯一一家旅館的二樓窗戶後面,有一台從香港某二手攝影器材店租來的、價格不菲的遠攝鏡頭,正對著他們的方向。

  鏡頭按了兩下快門。

  第一張:艾琳娜的翠綠色圍巾,被風吹起來一點,正好飄到林遠舟的手肘那一側。

  第二張:林遠舟側過頭,對艾琳娜說了一句話——只是討論草圖上的一個螺栓型號——艾琳娜笑了一下。她過去三個月里沒有怎麼笑過的那種笑。

  照片在六小時之後,出現在幾家科技八卦號的首頁上。

  標題寫的是:

  **」星辰科技雙天才走出實驗室,誰先笑了?」**

  正文裡還有第三張,是從另一個角度拍的——林遠舟側臉的輪廓,加上艾琳娜微微仰起的下巴。

  ---

  十一月二十六日。上午九點。鵬城。星辰科技總部三十二樓,程雨桐辦公室。

  程雨桐的手機響了五十多次。

  她抬頭看了一眼。她過去三年做 PR,沒有一次手機的響法是中性的。她拿起來看。

  第一條是她的實習生發來的,附了那三張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話:」姐,這個怎麼辦?」

  第二條是趙愷,」這是什麼?」

  第三條是星辰科技市場部副總,」我們需要一份回應稿。要不要走否認路徑?」

  程雨桐把這些消息讀完。她沒有馬上回復任何一條。她做了一件她過去三年學到的、最重要的事——

  她先打電話給蘇晚。

  電話響了四聲,蘇晚接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一點啞——她應該是從昨晚到現在還沒睡。

  」雨桐?」

  」蘇晚姐。」程雨桐說。她的聲音很輕。」我先跟你說一件事——」

  」我知道了。」蘇晚說。

  程雨桐愣了兩秒。」你已經看到了?」

  」趙愷二十分鐘前發給我的。」蘇晚說。

  電話那頭很安靜。

  程雨桐做了三年 PR,她過去三年學到的另一件最重要的事,是判斷電話那頭的安靜——是哪一種安靜。

  憤怒的安靜、傷心的安靜、強撐的安靜——她都能聽出來。

  她在聽了三秒之後,她意識到一件事:蘇晚那頭的安靜,是她從來沒聽過的、第四種。

  」你沒事吧?」程雨桐問。

  電話那頭停了三秒。

  」我了解他。」蘇晚說。

  」就這樣?」

  」就這樣。」蘇晚說。」你別花團隊的預算去公關。這件事不需要回應。」

  」可是評論區現在已經……」

  」評論區會自己消化。」蘇晚說。」他和艾琳娜在外面被拍到笑,這件事是真的。他和艾琳娜沒有在一起,這件事也是真的。前一半外面的人都知道,後一半時間會告訴他們。」

  程雨桐握著手機。她在心裡非常輕地——做了一件她自己也沒意識到的事——

  她對蘇晚,重新做了一次評價。

  她以前以為蘇晚是一種」信任他,所以沒事」的姑娘。今天她意識到不是。蘇晚是一種」我了解他,我知道他在做什麼,我知道這件事的邊界在哪裡,所以即便外面所有人都看錯了,我也不需要糾正他們」的姑娘。

  這是一種比」信任」高一層的東西。

  程雨桐在心裡把這個東西,臨時叫它」明白」。

  」好。」她說。」那我把這件事冷處理。」

  」謝謝。」蘇晚說。

  電話掛了。

  程雨桐把手機放下。

  她在椅子上坐了十秒。然後她回了趙愷一條消息:

  **」蘇晚姐讓冷處理。我們不出回應稿。你也別問林總。」**

  趙愷過了兩分鐘,回了三個字。

  **」我懂了。」**

  ---

  晚上十點。旭日基地。

  蘇晚在量子實驗室待到九點五十。然後她合上筆記本電腦,戴上圍巾,走出來。

  她沒有回自己的 B-6 板房。她直接走向 B-1。

  她不是去問。

  她去看。

  戈壁的夜燈很稀,但 B-1 板房的窗戶從一公里外看就很亮。她走近的時候聽見裡面有兩個聲音在爭論。

  她在門口站了兩秒。

  她推門進去。

  林遠舟和艾琳娜沒有立刻看見她。兩個人都站在那面白板前面。白板上是今天下午艾琳娜畫的那張軌道平台草圖。林遠舟在草圖的左下角寫了一組公式。艾琳娜在那組公式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叉。

  」你這個螺栓的軸向應力模型用錯了。」艾琳娜說。她的中文比一個月前流利。」你按地面重力算的。軌道上不是地面。」

  」我沒有按地面算。」林遠舟說。」我按角速度合成的等效引力算的。」

  」你算了角速度。你沒算角速度的二階導。」

  」二階導在那個高度可以忽略。」

  」在那個高度可以忽略。在你說的那個螺栓,三號錨點上方,不可以忽略。」

  林遠舟停了三秒。他拿起筆,在那組公式下面又寫了一行。寫完之後他看了兩眼。

  」你是對的。」

  艾琳娜沒有說話。她在那個紅叉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綠色的對號。

  她抬頭的時候,看見門口的蘇晚。

  她愣了一秒。然後她做了一件林遠舟和蘇晚都沒料到的事——她用她目前最生硬的中文,對蘇晚說了一句話:

  」你男朋友的材料學直覺,比我強。」

  」很煩。」

  蘇晚在門口停了一秒。

  然後她笑了。

  這一笑——是她過去一個星期里第一次發自肺腑的笑。她笑得肩膀都松下來了。

  林遠舟轉過頭看見蘇晚。他看見她的笑。他在那一瞬間意識到了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她不是來質問的,她是來確認的。

  他在心裡也很輕地補了一句:她比他想得還要相信他。這件事,他過去三年都知道。今晚他被重新教了一遍。

  他沒說話。他走過來,把那支沒有筆尖的金色記號筆放在桌上。他握住她的手。

  蘇晚也握住他的。她的手很冷——從量子實驗室一路走過來,她沒戴手套。林遠舟用自己的手把她的手捂熱了一下。

  兩個人都沒說話。

  艾琳娜站在白板前。她過去三十一年裡第一次,作為一個旁觀者,看見兩個相愛的人之間那種不需要用語言說的握手。

  她在心裡很慢地把這一幕,歸到了她那個還沒有名字的新文件夾里。那個文件夾,是上一次林遠舟握了一秒她的手之後,她在心裡新建的。

  她意識到,這個文件夾里,存的不是」被握手的感覺」。

  存的是」兩個人之間的握手是什麼樣子的」。

  她現在終於看到了」兩個人之間的握手是什麼樣子的」。

  她在心裡給那個文件夾——起了名字。

  她叫它」參考」。

  她把今晚這一幕,存進去。

  ---

  蘇晚和林遠舟一起走回 B-6 板房。

  戈壁的夜風很冷,但她不需要再多走一段路了。她從一開始來 B-1 就不是來質問的。她是來確認一件事——

  確認她從早上看見照片到現在所相信的東西,是真的。

  她現在確認了。

  回去的路上她和林遠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樣並排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兩年前——那一年沈清漪還在世——某個晚上,沈清漪在量子實驗室加班完,和她一起走出來。那時候沈清漪和她已經是朋友。她們之間有過一段——既彆扭、又安靜的——關於林遠舟的,對話。

  沈清漪那天晚上對她說了一句話。

  她當時沒有問沈清漪為什麼會說這一句。沈清漪也沒有解釋。

  ——」他的心裡只有你和那棵樹。」

  蘇晚那天晚上把這句話裝進心裡。她當時不太明白沈清漪為什麼這樣說。她也不確定沈清漪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告訴她什麼。

  今晚,她在戈壁的夜風裡,第一次完全明白了那一句話的意思。

  沈清漪當年是在告訴她:」他不會變。」

  」他可能會喜歡另一個比你聰明的女人。但他不會變。因為他的心裡只有兩個位置。一個給你,一個給那棵樹。這兩個位置加起來,就是他的全部。」

  」沒有第三個位置。」

  蘇晚在心裡非常輕地對沈清漪說了一句話:」你今晚是對的。」

  她想起昨天程雨桐看見她書架最高層那本筆記本的時候——程雨桐的眼神。程雨桐沒問。她也不打算問。但程雨桐讓她知道她看見了。

  那本筆記本是沈清漪的。

  蘇晚沒有把它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她也沒有把它藏起來。她把它放在書架最高層——一個伸手不太順手的、但她每天進門都會掃過一眼的——位置。

  她在心裡告訴她自己——

  她和沈清漪,是另外一段關係。

  那段關係不需要被解釋。它只需要被記得。

  她走到 B-6 板房門口,停下,回頭看了林遠舟一眼。

  」今天累不累?」

  」還好。」林遠舟說。

  」艾琳娜的那本草圖,你抱回去了嗎?」

  」抱回我板房了。明早再看。」

  」那……」蘇晚頓了一秒。」今晚你睡這兒?」

  林遠舟看了她一秒。他點頭。

  她推開門,兩個人一起進去。屋裡燈沒開。林遠舟也沒去開。她也不需要開。

  戈壁的夜還很長。但她今晚不再需要把工作帶回床上。她有一個比工作更先驗、也比照片更晚才被打破的、關於這個男人的——理解。

  她把圍巾摘下來,掛在門口的鉤子上。她回頭看了一眼書架最高層。

  那本沈清漪的筆記本,還在那裡。

  她在心裡非常輕地,對它,也點了一下頭。她在心裡告訴沈清漪:你看,我今晚走過了。也走得不動搖。這是你想看見的樣子。

  ---

  凌晨一點。鵬城。程雨桐的公寓。

  程雨桐看了一眼後台數據。那三張照片的傳播曲線,在過了高峰之後開始衰減。星辰科技沒有發聲明,但有幾家頭部科技媒體自己出來澄清,說」曖昧解讀不符合行業現實」。評論區開始往另一個方向偏——有人開始說」你看人家蘇晚根本沒回應,這就是大氣」。

  程雨桐看著這條評論,笑了一下。

  她在心裡跟那條評論說:你說得對,但你說的」大氣」不對。

  那不是大氣,是」明白」。

  她不打算解釋。她端起手邊那杯紅酒——這是她今晚第一次坐下來喝。

  窗外鵬城的夜燈還亮著。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在趙愷面前——」我比他理性半步」的那一句話。她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她想,」理性」不是」冷」。」理性」是」我知道他會的,所以我不需要他用任何一種儀式來證明」。

  她希望有一天,她對趙愷也能像蘇晚今晚對林遠舟那樣:直接走過去 B-1 板房,確認一件事,不質問任何一件事。

  她把紅酒喝完。她關燈,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