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懷特的理想

  一九九二年春天。聯邦。麻省。聯邦理工實驗室。

  傑弗里·懷特在地下二層的粒子物理實驗室里,完成了他獲得科技樹以來的第一次技術驗證。

  超高效太陽能電池。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是普通的太陽能電池。是一種基於量子點陣列的全新光伏技術。理論轉化效率百分之七十三。比當時世界上最好的太陽能電池高了三倍還多。

  懷特花了三個月來完成這次驗證。從科技樹獲得的知識如同天降甘霖般湧入大腦——精確的參數、完整的工藝路線、詳盡的材料配方——然後他自己設計實驗方案,自己採購材料,自己在深夜無人的實驗室里一步一步地製造樣品。

  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因為如果有人知道他正在製造一種領先時代二十年的太陽能電池,消息會傳到聯邦軍方的耳朵里。而軍方——他已經領教過了。他們感興趣的不是讓全人類用上廉價能源,而是怎麼把新技術變成武器。

  三個月的秘密工作。無數個凌晨三四點才離開實驗室的夜晚。手指上被化學試劑腐蝕出的裂痕。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顯微鏡而模糊到需要滴眼藥水才能繼續工作。

  實驗室的暖氣不夠好——地下二層總是比外面冷幾度。他穿著兩件毛衣工作。脖子上圍著一條他媽媽織的圍巾——棕色的、有些起球的舊圍巾。

  然後——在三月的一個深夜——他看到了測試儀器上的數字。

  百分之七十一點八。

  和理論值的誤差不到兩個百分點。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整整十分鐘。呼吸很淺。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激動——是確認。

  科技樹是真的。樹給出的知識是可驗證的、可重複的、精確到令人恐懼的程度。

  這不是幻覺。不是精神疾病。不是上帝的玩笑。

  這是一份真實的禮物。一份改變世界的禮物。

  懷特關掉了測試儀器。坐在實驗台前。在黃色的筆記本上寫下了三行字:」結果驗證。樹給的知識完全準確。我有能力改變世界。問題是——我應該怎麼改?」

  他在下面畫了兩個方框。

  第一個方框:私有化。申請專利。建立公司。成為億萬富翁。用財富來推動變革。

  第二個方框:公開化。把技術無償分享給全人類。讓每個國家、每個企業、每個人都能製造這種太陽能電池。能源民主化。徹底終結化石能源的壟斷。

  懷特看著這兩個方框。

  然後他在第二個方框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

  公開。

  他是一個徹底的、純粹的、不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

  他相信科技的終極目的是解放人類。不是統治人類。不是讓某些人比其他人更有權力。不是成為大國博弈的籌碼。

  如果一種技術能讓所有人受益——那它就應該屬於所有人。這個信念對懷特來說不是抽象的哲學命題。它是具體的、實在的、可以用行動來踐行的道德準則。

  所以他寫了一份完整的技術公開計劃。二十三頁。標題是《普羅米修斯計劃:面向全人類的能源革命》。以那個從天神手中盜取火種送給人類的泰坦巨人來命名。

  計劃詳細闡述了如何在全球範圍內建立技術共享平台。如何繞過各國的專利壁壘。如何確保技術不被任何單一勢力壟斷。如何幫助發展中國家——那些最需要廉價能源的地區——第一時間獲得這項技術。

  二十三頁紙。每一頁都是懷特的理想主義的結晶。

  他不知道的是——二十八年後,聯邦軍方的秘密實驗室也會用同樣的名字」普羅米修斯」來命名一個完全背離他初心的項目。

  然後聯邦軍方找到了他。

  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出現在懷特的實驗室門口。臉上帶著訓練有素的、標準化的微笑。

  」懷特教授。聯邦國防高級研究局。我們對您最近的研究成果非常感興趣。聯邦正在推進的'星盾計劃'需要前沿能源技術的支持。您的量子點光伏研究恰好是我們——」

  」不。」懷特說。

  男人的微笑僵了一瞬。

  」不管你們想讓我做什麼,答案都是不。我的研究不是武器。我不為軍方工作。」

  」懷特教授——我們沒有提到武器。'星盾計劃'是防禦性的——」

  」用能瞬間蒸發一座城市的太空雷射來做'防禦'?」懷特的語氣冰冷如聯邦理工地下二層的空氣。」我是物理學家。我知道能量守恆定律。防禦用的雷射不需要那麼高的功率。你們要的是攻擊武器。別把我當傻子。」

  男人的微笑完全消失了。

  」教授——您也許需要考慮清楚。聯邦理工的研究經費有相當一部分來自政府撥款。如果您不願意合作——經費審批可能會出現一些——技術性的延遲。」

  威脅。

  不是明說的。但意思清晰得像白紙黑字。

  懷特看著這個男人的眼睛。

  」請你離開我的實驗室。」

  男人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轉身走了。

  懷特關上了門。

  但門——關不住。

  三天後,他的實驗室遭遇了一次」例行安全檢查」。四個穿制服的人花了四個小時」檢查消防設施」和」評估電氣安全」。他們把每個角落都翻了一遍。每個抽屜都打開了。每台設備的背板都被拆下來檢查過。

  懷特在他們離開後仔細搜查了整個實驗室。

  三個隱蔽的監控設備。

  一個在天花板排風口的濾網後面。一個在配電箱的接線板背後。第三個——最陰險的——被精密地嵌入了他的腦電波記錄儀的數據傳輸埠里。

  腦電波記錄儀是懷特自用的設備——用來觀察科技樹活動時大腦狀態的變化。這意味著軍方不僅在監控他的實驗室——還在試圖監控他的科技樹活動。

  他們不知道」科技樹」是什麼概念。但他們觀察到了懷特大腦中的異常活動模式——那些與任何已知的神經科學記錄都不匹配的信號波形。他們想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在他的腦子裡運轉。

  懷特的憤怒在那一刻達到了頂點。

  但他沒有聲張。沒有報警。沒有去找校方投訴。沒有打電話給記者。

  因為他知道這些措施都沒有用。聯邦軍方是一台機器。不會因為一個教授的投訴而停下來。投訴只會讓他們更加警覺。更加不擇手段。

  他默默移除了三個監控設備。把它們裝進密封袋。鎖進保險柜。

  然後他開始了一項新的工作。

  尋找另外兩位覺醒者。

  從獲得科技樹的那一天起,他就能感受到遠方兩個模糊的脈動信號。一個來自極北方向——冰藍色的——也許在前北聯邦的某個城市。另一個來自太平洋彼岸——銀白色的——也許是東瀛,也許是華國,他無法確定。

  三棵樹。三個人。散布在三個大洲。被冷戰的遺產隔開。被意識形態的高牆阻擋。被各自國家的利益機器吞噬。

  懷特知道——如果他們不能合作——科技樹會枯萎。

  獲得科技樹僅三個月,他就已經感覺到了枯萎的跡象。不是節點消失,不是知識退化。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像生命力在緩慢流失的感覺。金色的樹——在一天天地黯淡。

  不是因為他不夠努力。不是因為技術落地的速度太慢。

  是因為孤獨。

  三棵樹被設計為一個協作系統。當它們各自孤立時,就像三顆被分開的恆星,引力場無法維持平衡,軌道開始不可逆地衰變。

  懷特在日記中寫道:

  」如果我們三個不能合作,這棵樹就會死。我已經能感覺到它在枯萎。每天一點點。很慢。但不可逆。我必須找到他們。在這棵樹死掉之前。」

  但一九九二年的世界不允許他這樣做。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冷戰雖然結束了,但冷戰留下的一切還在——不信任、對立、間諜網絡、軍事聯盟。前北聯邦的科學家被當作潛在的安全威脅。東瀛的研究人員被關在美日安保體系的框架內。任何試圖跨越這些壁壘的努力都會被多個情報機構盯上。

  網際網路還在萌芽期。電子郵件是少數大學和軍方才有的奢侈品。跨國電話費用高得離譜——從聯邦打到莫斯科,一分鐘要好幾美元。更重要的是——跨國通訊幾乎肯定被監聽。他不知道另外兩個覺醒者的名字、國籍、身份。只有兩個模糊的方向和兩種模糊的顏色——北方的冰藍色,東方的銀白色。

  他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

  在學術期刊上發表暗含密碼的論文——他在論文的致謝部分嵌入了一段用質數序列編碼的信息。只有能感知到科技樹脈動的人才能識別出這不是普通的致謝詞。他投了五份這樣的論文。全部被發表。但沒有人回應。

  通過國際物理學會的通訊錄逐一排查近期有異常研究突破的年輕科學家——他列了一份一百多人的名單。逐個調查他們的研究背景和成果。但沒有一個人的研究方向和科技樹的知識體系匹配。

  甚至用最原始的方式——寫信。他給四十七個分布在歐亞大陸各處的研究機構寄了匿名信件。信中附有一組只有科技樹持有者才能解讀的編碼——基於科技樹節點的空間坐標構建的密碼。

  四十七封信。沒有一封得到回覆。

  因為伊戈爾已經被關進了北聯邦的」特殊研究所」——一個名義上是國家重點科研項目、實際上是軟禁設施的地方。信件被安全部門截獲了。田中真一已經被送進了東瀛的」天照」設施——同樣沒有通訊自由。信件可能根本沒有到達他們手中。即使到達了,他們也無法回復。

  三個覺醒者。三個不同的牢籠。

  伊戈爾的牢籠是物理的——鐵窗和武裝看守。

  田中的牢籠是制度的——」天照」項目的保密條例。

  懷特的牢籠是看不見的——聯邦軍方的監控網絡。

  三個人。三種形式的囚禁。

  同樣的結果——無法合作。無法溝通。無法拯救正在枯萎的科技樹。

  懷特的尋找——從一九九二年持續到一九九七年——五年時間——註定無果。

  像在無邊的黑暗中點著一根蠟燭行走。蠟燭在縮短。黑暗沒有盡頭。但他不肯停下腳步。因為停下來意味著承認失敗。而承認失敗意味著那棵樹真的會死。他不能讓它死。這棵樹不屬於他一個人。它屬於三個人。屬於全人類。

  這就是傑弗里·懷特。一個徹底的理想主義者。一個註定失敗的先驅。他的故事在一九九七年的冬天畫上了句號。

  懷特死於心力衰竭。官方的說法。但真正的原因是科技樹枯萎後的神經系統崩潰——那棵金色的樹在他的意識中根植了六年,和他的神經網絡已經深度整合。當樹枯萎時——大量的神經連接同時斷裂。就像一棟大樓被抽掉了一半的鋼筋——不會立刻倒塌,但結構已經不可逆地損壞了。

  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周——記憶開始模糊。有些日子他認不出自己的實驗室。有些日子他以為自己還是個研究生。有些日子——他會對著空氣說話——好像那棵已經枯萎的金色的樹還在他面前。

  他的年輕助手哈里森守在他身邊。一直到最後。

  懷特的最後一句話——不是對哈里森說的。是對那棵已經不存在的樹說的。

  」對不起。我沒有找到他們。」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但他留下了一樣東西——一段在最後一周里錄製的影像遺言。抖動的畫面。憔悴的面容。但聲音依然清晰。

  那段影像——連同一份不完整的科技樹數據——改變了世界。以他從未預想過的方式。以一種他如果知道了會感到心碎的方式。

  二〇二八年四月十日。鵬城。

  林遠舟在辦公室里看完了關於懷特的全部情報資料。

  資料來自多個渠道——科技委的情報部門、維克多從聯邦帶出來的檔案碎片、以及三方頻道中艾琳娜提供的北聯邦方面的記錄。

  拼湊在一起,懷特的一生——像一部緩慢展開的悲劇。

  天才。理想主義者。被自己的國家監控。被軍方竊取數據。用五年時間尋找兩個從未見過面的同伴。最終——失敗。枯萎。死亡。

  林遠舟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他失敗了。不是因為不夠聰明。不是因為不夠努力。是因為他所在的時代不允許他成功。」

  然後他又寫了一行:

  」我們在的時代——允許嗎?」

  他看著這個問題。看了很久。

  窗外是鵬城的夜景。萬家燈火。

  金色的科技樹在意識深處安靜地脈動著。藍色和翠綠的信號在附近清晰可感。

  三棵樹。在一起。在同一座城市裡。


  不是因為他比懷特更優秀。

  是因為時代變了。網際網路讓信息跨越國界。全球化讓人才可以流動。華國的崛起創造了一個——雖然不完美但足夠開放的——環境,讓三個來自不同國家的覺醒者能夠真正地、物理地、站在一起。

  時代變了。

  但——暗星也在。

  懷特的失敗催生了暗星。暗星的存在威脅著第二輪的成功。

  懷特的理想主義——變成了它的反面。

  這也許是命運最殘酷的諷刺。

  林遠舟合上了筆記本。

  窗外是鵬城的夜景。萬家燈火。遠處有一架飛機在夜空中閃爍著紅綠兩色的航行燈,緩緩向南飛去。

  他想起了懷特在日記中描寫的那個場景——一九九二年的冬天,在聯邦理工地下二層冰冷的實驗室里,一個穿著兩件毛衣圍著舊圍巾的年輕物理學家,在凌晨三點的燈光下,獨自驗證著一種可能改變世界的太陽能電池技術。

  手指上有化學試劑腐蝕的裂痕。眼睛模糊到需要滴眼藥水。暖氣不夠好。

  但他沒有停。

  因為他相信——科技屬於所有人。

  這種信念——在一九九二年的世界裡——是一種奢侈。幾乎等同於天真。

  但在林遠舟看來——它不是天真。它是——方向。

  懷特指出的方向是對的。科技確實應該屬於所有人。覺醒者確實必須合作。人類確實應該團結而不是割裂。

  他錯在時機。不是錯在方向。

  林遠舟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的金色科技樹在意識深處脈動了一下——溫暖的、穩定的、充滿活力的脈動。

  和懷特臨終前那棵黯淡枯萎的金色之樹完全不同。

  因為——這棵樹不孤獨。

  隔壁樓層里有藍色的樹。幾百米外有翠綠的樹。

  三棵樹在一起。

  懷特用了五年沒有做到的事情——三十六年後——終於做到了。

  但代價是——懷特的死。伊戈爾的死。田中的死。

  三條命。

  換來了一個教訓:不合作就是死路。

  林遠舟深吸了一口氣。

  他不會忘記這個教訓。

  他不會讓第二輪重蹈覆轍。

  不管暗星怎麼做。不管石油資本怎麼壓。不管世界怎麼變。

  三棵樹——不會再分開。

  這是他對懷特的承諾。雖然他們從未見過面。雖然他們隔著三十六年的時光。

  但——承諾就是承諾。

  七百七十六天。

  懷特沒有走完的路——他來走。一步都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