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旭日基地。四月八日。
旭日工程技術評審會。
會議室在實驗樓的三層。長方形的桌子。二十個座位。坐滿了人。
林遠舟坐在主位。他的左邊是維克多。右邊是顧維鈞。
蘇晚坐在林遠舟對面。安娜·李坐在維克多旁邊。
其餘座位上是旭日工程的核心技術團隊——磁約束組、等離子體診斷組、超導磁體組、真空系統組、冷卻系統組的各組負責人。
艾琳娜沒有出席。她在鵬城的星辰科技總部——通過加密視頻連線參加。她的畫面出現在會議室牆上的屏幕里——栗色長髮。翠綠色眼睛。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
維克多站了起來。
」今天評審的方案——雷射輔助磁約束聚變。」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畫了一個圓——代表星辰一號的環形真空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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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的磁約束方案——純粹依賴超導磁場約束等離子體。上次點火達到了二十一點三的能量增益係數。這已經是一個了不起的成績——全球第一。」
他在圓的外面畫了一圈箭頭——代表磁場。
」但——二十一點三不夠。要實現聚變的商業化——我們需要至少六十以上的能量增益係數。單靠磁約束——從理論上就無法達到。因為等離子體在純磁約束下的能量損失——特別是輻射損失和粒子逃逸——存在一個不可突破的物理極限。」
他停了一下。
」這個極限——大約在五十左右。」
會議室里安靜了。
能量增益係數五十——對於全球聚變界來說——已經是夢想中的數字。但對於他們來說——還不夠。
」所以——」維克多在白板上畫了一百九十二條從外向內的短線。」我們需要另一種手段。雷射。」
他轉身面向所有人。
」方案的核心思路——在磁約束的基礎上，增加一百九十二束高功率雷射，從一百九十二個不同角度同時照射等離子體。雷射提供額外的加熱——把等離子體溫度從磁約束能達到的上限推得更高。同時——精確的雷射照射可以抑制特定模式的不穩定性。」
顧維鈞在旁邊一言不發地聽著。他的眼睛盯著白板上那一百九十二條短線——像一百九十二支從四面八方射向靶心的箭。
」理論模擬顯示——」維克多在白板上寫下了一個數字。
六十二點三。
」磁約束加雷射輔助的混合方案——能量增益係數可以達到六十二點三。」
會議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六十二點三。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數字。
這個數字意味著——如果方案成功——星辰一號將不再只是一個實驗裝置。它將成為一台真正的聚變發電機——輸出的能量超過輸入的六十多倍。
這意味著——聚變發電——從夢想變成現實。
這意味著——人類文明——將跨入一個新的紀元。
顧維鈞在沉默了很久之後——終於開口了。
」年輕人。」他看著維克多。聲音沙啞。」你知道我在這個領域幹了多少年嗎？」
」三十年。」維克多說。
」三十年。」顧維鈞重複了一遍。」一九九八年入行。那年——全球最高紀錄是一點二。我花了七年——從一點二做到二。又花了七年——從二做到五。又花了八年——從五做到八點五。每一次進步——都是十年。」
他看著白板上那個數字。
」六十二點三。」
他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
」我等這個數字——等了三十年。」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安娜·李打破了沉默。她站起來，走到白板旁邊的投影屏前。
」雷射方案的工程核心——是同步精度。」她調出了一張示意圖。」一百九十二束雷射必須在同一個納秒窗口內到達靶點。偏差不能超過零點三納秒。」
」零點三納秒。」磁約束組的組長皺了一下眉。」這個精度——全世界有幾個實驗室能做到？」
」用傳統方法——兩三個。」安娜·李說。」但我們不用傳統方法。」
她調出了另一張幻燈片。上面是一套自適應光學校正系統的架構圖。
」這套系統——基於我在聯邦開發的波前校正算法——可以實時補償每一束雷射在傳輸過程中的畸變。配合星辰科技碳基晶片的高速處理能力——系統的總同步精度可以做到零點一二納秒。」
」零點一二？」磁約束組組長的眉毛揚了起來。」你確定？」
」確定。」安娜·李的聲音沒有任何不確定的成分。」我在聯邦花了四年開發這套算法。它被聯邦軍方評為最高機密。現在——它在這裡。」
她停了一下。
」它——應該在這裡。」
蘇晚接過了話頭。」星眸系統需要同步升級——新增雷射控制模塊。一百九十二束雷射意味著——每一束都有數百個實時控制參數——加上磁約束的參數——星眸系統需要同時處理的參數總量將從現在的六千多個增加到超過兩萬個。」
」能做到嗎？」林遠舟看著她。
蘇晚的表情很平靜。」訓練數據需要從零開始。但——框架已經搭好了。安娜·李的波前校正算法我已經對接了接口。給我兩個月——星眸系統會準備好。」
兩個月。
維克多在白板上寫下了時間線——
第一階段（四月至六月）：一百九十二組雷射器製造與安裝。同步進行星眸系統升級。
第二階段（七月）：全系統聯調與測試。
第三階段（八月）：點火。
總共——四到五個月。
在七百八十六天的倒計時中——這四到五個月——是最關鍵的窗口。
如果在這個窗口內成功——聚變將從實驗走向工程。靈感點將迎來爆發式增長。後續的科技線推進將獲得充足的資源。
如果失敗——時間將被浪費。靈感點缺口將進一步擴大。倒計時的壓力將變得不可承受。
」評審意見？」林遠舟看向與會的各組負責人。
磁約束組組長首先表態：」方案在理論上是可行的。但工程實施的難度——前所未有。」
超導磁體組負責人：」磁場和雷射的耦合效應需要詳細計算。我支持方案，但要求增加一個月的模擬時間。」
等離子體診斷組負責人：」診斷系統需要增加專門用於雷射區域的傳感器。我可以在兩周內提出改造方案。」
真空系統組負責人：」一百九十二個雷射注入埠意味著一百九十二個新的密封點。真空泄漏的風險大幅增加。需要開發新的密封方案。」
冷卻系統組負責人：」雷射的餘熱必須被及時導出。現有冷卻系統的餘量不夠。需要擴容。」
五個組。五個意見。沒有一個說」不行」。但每一個都說了」但是」。
這就是工程的本質——沒有什麼是簡單的。每一個」好主意」背後——都跟著一百個」工程細節」。
林遠舟聽完了所有意見。
然後他說——
」方案通過。各組在一周內提交各自的實施計劃。問題——我們一個一個解決。但時間表——不變。八月點火。」
顧維鈞看著他。
這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下決策的速度——比他見過的任何領導者都快。
不是衝動。
是——看清了全局之後的果斷。
顧維鈞慢慢站起來。
他的膝蓋在站起的瞬間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咔嗒」——三十年的等離子體物理研究留下的不只是學術成果，還有關節的磨損、腰椎的病變、以及一雙永遠帶著化學試劑痕跡的手。
」八月點火。」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像在念一個誓言。」那就——八月點火。」
他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個數字——六十二點三。
三十年。
他等了三十年。
一九九八年入行的時候，全球聚變界最樂觀的預測是」再過五十年就能實現商業化聚變」。他的導師拍著他的肩膀說：」你干到退休可能都看不到那一天。但值得干。」
他干到了五十八歲。距離退休還有兩年。
五十年的預測——被縮短到了四個月。
不是因為科技進步速度加快了。而是因為——有三棵樹。
他不知道科技樹。不知道覺醒者。不知道倒計時。
他只知道——林遠舟和維克多這兩個年輕人——能看到他看不到的東西。而他——三十年積累的工程經驗——能把他們看到的東西變成現實。
這就夠了。
再等四個月——夠了。
會後。
安娜·李在走廊里攔住了維克多。
」一百九十二組雷射器的製造和安裝——你算過需要多少人力嗎？」
」我算過。製造需要兩條產線同時運轉。安裝需要至少三十名高級技師。標定需要——你和我。」
」你和我。」安娜·李重複。」兩個人。標定一百九十二台雷射器。」
」對。因為——標定的精度要求只有你和我才能達到。別人——不行。」
安娜·李看著他。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每台雷射器的標定需要大約兩天。一百九十二台——如果兩個人分頭做——每人九十六台——需要一百九十二天。超過六個月。遠超你的四個月時間表。」
維克多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藍色的科技樹在意識深處展開。他找到了一個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節點——」高精度雷射陣列快速標定技術」。
這個節點——需要消耗八百靈感點。但它能把單台雷射器的標定時間從兩天縮短到——兩小時。
他睜開眼睛。
」我有辦法。」
安娜·李看著他的表情。
她已經習慣了——維克多偶爾會閉上眼睛幾秒鐘，然後睜開眼睛說」我有辦法」。
她不知道那幾秒鐘里發生了什麼。
但她信任他。
」那——開始吧。」她說。
維克多點頭。
一百九十二束光。
每一束——都必須在同一個納秒內——抵達靶心。
像一百九十二顆星星——在同一瞬間——一起閃爍。
人造太陽——需要一百九十二顆星星來點燃。
他們有四個月。
夠了。
必須夠。
同一天。傍晚。
蘇晚在旭日基地九號實驗室里開始了星眸系統的雷射控制模塊升級工作。
這間實驗室是臨時改建的——把一間儲物間清空，搬進了三台伺服器和一張桌子。條件比鵬城的星眸實驗室差了十倍。但蘇晚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時間。
兩個月。
從零開始訓練一個全新的神經網絡模塊——讓它學會同時控制一百九十二束雷射和整個磁約束系統——在正常的學術周期里，這至少需要兩年。
她有兩個月。
蘇晚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了星眸系統的架構圖。
當前的星眸系統分為三層：感知層（傳感器數據輸入）、決策層（神經網絡推理）、執行層（控制指令輸出）。三層之間的延遲——從傳感器到控制指令——不超過零點三微秒。
現在——感知層需要新增一百九十二組雷射傳感器的數據通道。決策層需要重新訓練以處理從六千多個參數暴增到兩萬多個參數的實時控制問題。執行層需要新增一百九十二組雷射驅動器的控制接口。
每一層——都是一座山。
蘇晚開始寫代碼。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移動。代碼在屏幕上流淌——一行接一行。函數。變量。循環。條件判斷。矩陣運算。梯度優化。
她的大腦和鍵盤之間——幾乎沒有延遲。
陳思遠在旁邊看著。他是蘇晚的博士生助手。二十四歲。戴厚眼鏡。頭髮翹著。他從鵬城跟著蘇晚來到了戈壁——沒有抱怨。因為他知道——蘇晚在哪裡，前沿就在哪裡。
」蘇老師——」他試探性地開口。」要不要先搭個框架，然後分模塊開發？」
」已經搭完了。」蘇晚頭都沒抬。」框架三天前在鵬城就搭完了。現在寫的是感知層和決策層之間的數據橋接模塊。」
三天前。
在維克多正式提出雷射方案之前——蘇晚就已經開始做準備了。
因為——她提前看了維克多的方案草稿。不是偷看。是維克多主動給她的。因為——維克多知道——任何和等離子體控制相關的方案，如果沒有蘇晚的星眸系統配合，就是一紙空文。
蘇晚看了方案草稿之後——用了兩個小時做出了判斷——」可行。但星眸系統需要大改。」
然後她就開始改了。
不等評審會通過。不等林遠舟拍板。不等任何人給她」開始」的命令。
她直接開始了。
這就是蘇晚。
她不等人。
夜裡十一點。
蘇晚還在寫代碼。陳思遠已經在旁邊的椅子上睡著了——他堅持了到十點半。
安娜·李推門走進來。
她手裡拿著一疊列印出來的數據——一百九十二組雷射器的光學參數表。
」蘇教授。」安娜·李把數據放在桌上。」這是每一組雷射器的詳細光學參數。你的感知層需要這些數據來建模。」
蘇晚接過數據。快速翻了幾頁。
」謝謝。安娜博士——你對光纖傳輸的色散補償有什麼建議？我的模型里用的是標準的色散管理方案，但你的雷射器可能需要特殊處理。」
安娜·李在蘇晚旁邊坐下來。
」標準方案對前一百二十組雷射器是夠的。但後七十二組——因為光程更長——色散累積會更大。建議用分段補償。每二十米一個色散補償節點。」
」分段補償的延遲是多少？」
」每個節點增加零點零零二納秒。」
」可以接受。我把它加進模型里。」
蘇晚開始修改代碼。安娜·李在旁邊看著。
兩個女人——一個做人工智慧，一個做雷射物理——在旭日基地的儲物間改裝實驗室里，在深夜十一點，用技術語言進行著高效精確的對話。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沒有」你辛苦了」。
只有數據。參數。代碼。解決方案。
這是科學家之間最純粹的交流方式。
安娜·李在凌晨一點離開了。臨走時她看了一眼蘇晚——蘇晚還在寫代碼。手指的速度絲毫沒有減慢。
安娜·李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秒。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需要休息。」
蘇晚頭都沒抬。」再寫兩個小時。」
安娜·李沒有再說什麼。她轉身離開了。
走在基地深夜的走廊里。燈光昏暗。安靜。
她想到了在聯邦的普羅米修斯實驗室——那裡也有這樣深夜工作的場景。但氛圍完全不同。在那裡——深夜工作是因為軍方的截止日期。是被迫的。壓抑的。充滿焦慮的。
在這裡——深夜工作是因為——她們想做這件事。
不是被誰命令。不是為了誰的截止日期。
是因為——她們相信這件事值得做。
點一個太陽。
值得在深夜的戈壁沙漠裡寫代碼。
安娜·李回到自己的宿舍。躺下。
過了五分鐘——她又爬起來。打開電腦。開始優化第一百三十七組雷射器的光路延遲補償參數。
因為——她也不想睡。
太陽——不等人。
同一時刻。鵬城。星辰科技。
趙愷在碳基產線的拉絲車間裡。
一百九十二根精密光纖的批量生產——已經進行到了第四天。第一批四十八根已經完成質檢。每一根的長度誤差都在零點零八毫米以內。
」趙總——第二批在檢測了。」老張端著一盤剛出爐的光纖走過來。每一根光纖都被裝在專用的保護套里——像一排沉睡的銀色蠶蛹。
趙愷拿起一根。對著燈光看了一眼。
透明的。柔韌的。直徑只有頭髮絲的五分之一。但這根細絲——將承載一束能加熱等離子體到上億度的雷射。
一百九十二根細絲。一百九十二束光。一個太陽。
趙愷把光纖小心地放回保護套里。
」繼續。一根都不能馬虎。」
老張點頭。走了。
趙愷站在車間裡。周圍是機器運轉的低沉嗡鳴聲。拉絲機在他身後不停地工作——熔化、拉伸、冷卻、切割。一根接一根地生產著那些看不見的、比頭髮還細的、將被用來點燃人造太陽的光纖。
他不是科學家。不懂等離子體物理。不懂量子光學。不懂科技樹。
但他懂生產。他懂質量控制。他懂——一根光纖從原材料到成品需要經過多少道工序、多少次檢驗、多少人的雙手。
這是他的戰場。
沒有雷射。沒有磁場。沒有一億度的火焰。
只有——一根一根的光纖。
一百九十二根。
每一根——都不能出錯。
因為——每一根的另一頭——連接著太陽。
趙愷給林遠舟發了一條消息：」第一批四十八根光纖完成。質檢全部合格。第二批預計明天完成。進度正常。」
林遠舟秒回：」辛苦了。」
趙愷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拍了拍老張的肩膀。」走。喝碗熱粥。然後繼續。」
老張跟著他走出車間。
戈壁——不。是鵬城。他在鵬城。不是戈壁。
他在這頭造光纖。他們在那頭造太陽。
中間隔著兩千公里的距離。
但——他們在做同一件事。
一百九十二根。
一束光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