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暗星動員

  聯邦。東海岸。某處莊園。四月十二日。

  暗星總部不在任何城市裡。它在聯邦東海岸一個偏遠的半島上。一座看起來像私人莊園的建築群——灰色的石頭外牆,常青藤攀爬在窗欞上,後花園裡有一個修剪整齊的迷宮式綠籬。從外面看,這裡像是某個退休的金融家的度假別墅,寧靜而無害。

  但別墅的地下有三層。

  最底層是暗星的戰略指揮中心。

  橢圓形的會議室。灰色的牆壁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面巨大的屏幕。橢圓桌是深色胡桃木的,表面因為多年使用而泛著暗淡的光澤。八把椅子。高背。黑色皮質。坐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聲。

  理察·哈里森——代號」守門人」——坐在主位上。

  七十六歲。白髮蒼蒼。深灰色的舊西裝——這套西裝至少穿了十年,但保養得很好,每一處褶皺都被熨燙得妥帖。聯邦東海岸口音——那種慢悠悠的、帶著舊時代紳士氣質的腔調。

  他的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紅茶。加牛奶。不加糖。英式泡法。這個習慣——是三十年前傑弗里·懷特教給他的。懷特喜歡在做實驗的間隙泡一壺紅茶,和他坐在實驗室的角落裡一邊喝茶一邊討論物理學的未來。

  那時候的懷特——眼睛裡還有光。金色的、溫暖的、像他的科技樹一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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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懷特已經死了快三十年了。但哈里森還在喝同樣的茶。用同樣的泡法。加同樣量的牛奶。

  有些習慣比人活得更長。有些記憶比習慣更頑固。

  橢圓桌的其餘座位上坐著六個人。

  五個是石油家族的代表。

  來自沙漠諸國的阿卜杜拉家族——整個半島上最大的石油出口國的王室成員。穿白色傳統長袍。手裡轉著一串琥珀念珠。臉上的表情沉穩得像千年不變的沙漠。

  來自聯邦德克薩斯的莫里森家族——三代石油人。在聯邦南部擁有的油田面積相當於一個小國。代表穿著鱷魚皮靴子和定製牛仔襯衫。

  來自北聯邦的佩特羅夫家族——北聯邦解體後趁亂收購了大量國有油氣資產的寡頭家族。代表穿著深色皮夾克,脖子上掛著粗金鍊子,渾身散發著一種粗暴的富有感。

  來自不列顛的溫徹斯特家族——傳統石油貴族。在沙漠諸國和非洲擁有大量油氣租約。代表穿著剪裁講究的三件套西裝,頭髮一絲不苟。

  來自萊茵的克虜伯家族——雖然以軍工聞名,但在北海油氣領域同樣投入巨大。他們在北海的深水鑽井平台數量僅次於不列顛人。代表穿著深灰色毛呢外套,表情嚴肅如同出席葬禮。即使在會議開始之前,他的眉頭就沒有舒展過——好像全世界的憂慮都壓在了他的兩條眉毛中間。

  這五個家族——合計控制著全球約百分之三十的石油生產和約百分之四十的石油貿易。

  他們的財富——以萬億美元計。

  他們的恐懼——同樣以萬億美元計。

  第六個人是暗星行動部門的負責人。代號」獵手」。四十五歲。前聯邦特種部隊。在阿富汗和敘利亞的行動中積累了豐富的秘密作戰經驗。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冷酷,而是——像一台精密儀器。儀器不需要表情。

  哈里森環視了一圈。

  」開始吧。」他說。聲音蒼老但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井裡打上來的水——冰涼的、有分量的。

  獵手站起來。走到屏幕前。按了一下手中的遙控器。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高清衛星照片。

  西北戈壁。旭日基地。銀白色的星辰一號在照片中央,周圍是正在擴建的配套設施。

  」情報更新。」獵手的聲音平淡如同在讀天氣預報。」三月十七日。華國旭日工程完成了可控核聚變的首次成功點火。自持燃燒兩分鐘出頭。能量增益係數二十一倍多。」

  石油家族代表們的表情沒有變化。這個消息他們兩周前就知道了。

  」但是——」獵手切換到下一張照片。更清晰的衛星圖——旭日基地的實驗樓外圍出現了大量新的設備安裝接口。密密麻麻的小孔,排列成一個精確的環形。」我們的衛星偵察顯示,旭日基地正在進行大規模改造。初步判斷——他們在準備安裝額外的雷射注入系統。」

  莫里森家族的代表皺了一下眉。」雷射?什麼意思?為什麼一個聚變裝置需要雷射?」

  」因為純磁約束的聚變存在物理極限。」獵手切到技術分析幻燈片。」僅靠磁場約束等離子體,能量增益係數的理論上限大約在五十左右。但如果在磁約束的基礎上增加高功率雷射輔助加熱——理論上限可以大幅突破。」

  他在屏幕上顯示了一個數字。

  六十以上。

  」這意味著什麼?」阿卜杜拉問。他的聲音像乾涸的河床上刮過的風,緩慢而沉重。

  」意味著聚變發電從實驗走向商業化。」獵手回答。」能量增益係數超過六十——建造商業聚變電站在工程上就是完全可行的。從那一刻起——石油作為能源的戰略價值將開始不可逆地歸零。」

  會議室安靜了五秒鐘。

  五秒鐘的安靜——在這間地下三層的橢圓形會議室里——重得像五噸鉛。

  阿卜杜拉把手中的琥珀念珠轉了一圈。」歸零。你說的是——萬億美元——歸零。」

  」不是明天歸零。」獵手回答。」但趨勢不可逆。如果聚變電站開始建設——第一批投入運營大約需要五到十年。但市場會提前定價。從聚變商業化宣布的那一天起——石油期貨就會崩盤。不需要等到電站建成。僅僅是'聚變成功'這個消息本身就足以引發石油市場的結構性下跌。」

  溫徹斯特家族的代表接過話頭——他的聲音帶著不列顛人特有的克制:」換句話說——從他們宣布點火成功的那一天起——我們的資產就已經開始貶值了。」

  」對。只不過目前的貶值幅度還在可控範圍內——因為市場還不確定華國能否實現聚變的規模化。但如果他們的第二次點火成功——如果能量增益係數真的達到六十以上——」

  獵手停了一下。

  」那就不是貶值了。是——雪崩。」

  會議室再次安靜。

  每個石油家族的代表都在心裡做著同一道算術題。

  自己的家族有多少石油資產。如果貶值一半是什麼後果。如果貶值八成呢。如果歸零呢。

  答案不是」虧錢」。

  答案是——滅頂之災。

  沙漠諸國的經濟命脈。聯邦德克薩斯州數十萬個就業崗位。北聯邦寡頭的政治根基。不列顛在中東的百年布局。萊茵的能源安全戰略。

  全部——繫於石油。繫於那種從地底深處抽出來的黑色液體。人類工業文明的血液。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戰略資源。為它發動過戰爭、推翻過政權、劃分過勢力範圍。

  而石油的命運——現在繫於一台銀白色的機器。一台矗立在華國西北戈壁荒漠中的機器。一台可能在幾個月後被再次點亮的機器。如果那台機器成功了——石油的時代就結束了。不是漸漸結束。是——宣判死刑。

  佩特羅夫家族的代表第一個拍了桌子。他的手掌擊打在胡桃木上的聲音在封閉的地下會議室里格外響亮。

  」夠了。不能再讓他們繼續了。」他說。口音很重。語氣很急。」我不管花多少錢——必須在他們第二次點火之前摧毀那台機器。或者消滅控制它的人。」

  克虜伯家族的代表點了點頭——沉默地、嚴肅地。

  莫里森家族的代表摸了摸他的鱷魚皮靴子——」我同意。」

  溫徹斯特家族的代表只是微微揚了一下下巴——那是不列顛人表示贊同的方式。

  所有人都看向了阿卜杜拉。

  他是五個家族中資產最大的。他的態度決定了行動的規模。

  阿卜杜拉把念珠停在了手裡。

  」多少錢?」他問獵手。

  」全面行動。代號'烈焰'。這是暗星成立三十年以來規模最大、投入最多、時間最緊迫的一次行動。預算——兩億美元。行動周期——六個月。目標——癱瘓旭日工程的聚變點火能力,或者消滅推動整個項目的關鍵人物。」

  」關鍵人物?」

  」林遠舟。華國星辰科技創始人。所有技術突破的源頭。移除他——整個項目至少倒退五到十年。聚變威脅——暫時解除。」

  阿卜杜拉沉默了十秒鐘。念珠在他的手指間一顆一顆地滑過。

  然後他說:」兩億美元。批准。」

  所有人看向了哈里森。

  守門人。暗星的創始人。最終決策者。

  哈里森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緊了。

  移除。他們說」移除」。

  實際上他們說的是——殺。

  殺死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因為他造了一台機器。因為這台機器威脅到了他們的財富。

  三十年前——他創建暗星——不是為了這個。

  他創建暗星是為了保護覺醒者。保護他們不被國家力量吞噬。不被軍方綁架。不被資本絞殺。

  懷特臨終前說的話在他耳邊迴響——」下一輪,一定要讓他們在一起。拜託了。」

  讓他們在一起。

  而現在——暗星——他親手創建的組織——正在討論如何拆散他們。如何殺死他們。

  這不是懷特想要的。

  這不是他想要的。

  但——

  兩億美元。

  五個石油家族的資金——是暗星三十年來運轉的血液。沒有這些錢——暗星什麼都不是。沒有情報網絡。沒有行動人員。沒有技術裝備。甚至連這座莊園的電費都付不起。

  他被綁住了。

  被他自己建造的鐵鏈綁住了。

  哈里森看了一眼面前那杯涼透了的紅茶。

  懷特教他泡的茶。

  然後他說了一個字。

  」批。」

  這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重得像鉛塊。

  會議結束了。所有人陸續離開。

  哈里森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橢圓形會議室里。

  燈光在灰色的牆壁上投下暗淡的影子。

  他端起那杯涼透了的紅茶。喝了最後一口。茶葉的苦澀在舌尖上散開。牛奶的味道已經變了——放太久了。

  冰涼的。不只是茶的溫度。是整個人的溫度。從裡到外的冰涼。三十年前他還是一個熱血的年輕情報官——懷特的朋友——相信可以改變世界。現在他坐在這裡,批准了一項暗殺行動。冰涼得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像他的心。

  像——他背叛的那個人的墳墓。

  懷特——對不起。

  他在心裡說了這句話。沒有人聽到。地下三層的隔音做得很好。連他自己的心跳聲都聽不見。

  他站起來。走出會議室。沿著灰色的走廊走向電梯。

  走廊很長。燈光是冷白色的。沒有窗戶。空氣里有一種地下建築特有的潮濕和陳舊的味道。

  他在走廊里走了很久。雖然走廊其實只有三十米——但在他的感覺里,像是走了一輩子。

  電梯門打開了。他走進去。按了地面層的按鈕。

  電梯上升。他感覺到耳膜的輕微壓力變化。

  地面層。陽光透過莊園的玻璃窗照進來。溫暖的。明亮的。和地下三層的世界完全不同。

  哈里森走出電梯。走過莊園的走廊。走過掛滿油畫的牆壁——那些畫都是他年輕時收藏的,大部分是風景畫,森林、河流、山脈。

  他走到後花園的迷宮綠籬前。站住了。

  迷宮是他親手設計的。在建造暗星總部的時候——三十年前——他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畫出了迷宮的圖紙。

  迷宮的設計遵循一個原則——無論你從哪個入口進去,最終都只有一條路通向中心。看起來有很多選擇——但實際上沒有。

  就像他現在的處境。

  看起來他有選擇——批准或者否決。

  但實際上——他沒有。

  否決意味著失去石油家族的資金。失去資金意味著暗星瓦解。暗星瓦解意味著——沒有人再監控科技樹的進展。沒有人再有能力在」終點之門」被打開之前發出警告。

  他創建暗星的初心——是保護人類。保護人類不被科技樹背後未知的力量操縱。保護人類不會在打開終點之門後面臨不可預知的災難。

  懷特在遺言中說過——」我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也許是希望。也許是毀滅。但我傾向於相信是希望。」

  懷特傾向於相信。

  但哈里森不傾向於相信任何東西。他是一個情報官。情報官的工作不是相信——是假設最壞的情況,然後為之做準備。

  如果門後面是毀滅呢?如果打開終點之門的後果是不可逆轉的災難呢?如果科技樹的給予者——不管它是什麼——的目的並不善良呢?

  這些問題——懷特沒有回答。

  懷特只是說——」相信。」

  但哈里森不能僅憑」相信」來賭上全人類的命運。

  如果暗星消失了——誰來做最壞情況的準備?誰來在終點之門被打開之前確保人類有退路?

  所以他批准了。

  不是因為他想殺林遠舟。

  是因為——在他看來——這是保護人類的唯一剩餘選項。

  至少——他願意這樣告訴自己。

  哈里森站在迷宮的入口前。沒有走進去。

  他已經不需要走迷宮了。

  因為——他已經在迷宮的最深處了。

  走不出來了。

  同一天。鵬城。星辰科技總部。

  林遠舟不知道在大洋彼岸的某個莊園裡,有一群人剛剛決定要殺他。

  他在二十三樓的辦公室里審閱雷射陣列的第一批製造進度報告。趙愷從鵬城發來的——第一批四十八根高精度光纖已經完成。質檢全部合格。長度誤差在零點零八毫米以內。

  進度正常。

  他在報告上簽了字。放到一邊。

  然後拿起了另一份文件——沈清漪從旭日基地發來的安保升級方案。十七項改進建議。每一項都附有詳細的成本估算和施工時間表。

  專業。高效。滴水不漏。

  林遠舟簽了批准意見。

  他不知道——沈清漪的這些安保升級措施——在未來幾個月里——將成為他和暗星之間的最後一道防線。

  他也不知道——這道防線的最終代價——會是一條年輕的、勇敢的、從不為自己考慮的生命。一個他認識的人。一個他一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人。一個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守護著他的人。

  他放下筆。看了一眼窗外。

  鵬城的下午。陽光很好。天很藍。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這座城市、這棟大樓、這間辦公室里的每一樣東西都在告訴他——世界是安全的,你正在做正確的事,明天會比今天更好。

  但風暴——已經在大洋的另一邊開始集結了。兩億美元的風暴。石油家族的恐懼凝結成的風暴。一個七十六歲老人的背叛釀成的風暴。

  七百七十四天。

  倒計時繼續。

  暗星的」烈焰行動」——啟動。

  在大洋的兩端,兩種完全不同的力量在同時運轉。

  一邊在建設。一邊在破壞。

  一邊在點火。一邊在滅火。

  一邊在創造太陽。一邊在製造黑暗。

  這是一場看不見的戰爭。沒有硝煙。沒有宣戰書。沒有國際法的約束。

  只有——一台銀白色的機器。和一群想要摧毀它的人。

  七百七十四天。

  倒計時不會因為暗星的行動而暫停。

  也不會因為石油家族的恐懼而加速。

  它只是——一天一天地減少。

  不可阻擋地。

  像太陽每天都會升起一樣確定。像潮水每天都會漲落一樣不可抗拒。像時間本身一樣無情而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