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旭日基地。四月三日。
沈清漪站在基地大門口的安檢站前,把證件遞給值班的安保人員。
」崑崙研究院超導物理組。沈清漪。」
安保人員掃了一眼證件。又看了一眼她本人——短髮利落。深色職業裝。五官精緻但不施粉黛。眼神沉靜有力。身姿挺拔得像一棵在戈壁風中不會彎腰的白楊。
」沈博士——歡迎回來。」安保人員擋杆升起。
沈清漪點了一下頭。拉著行李箱走進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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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基地在三月點火成功後進行了一輪擴建——新增了兩棟宿舍樓、一個後勤倉庫和一圈加固的外圍安保設施。基地的面積比她上次離開時大了近一倍。
但核心區域——星辰一號所在的實驗樓——沒有變。銀白色的外殼在四月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光。像一座安靜的神殿。
沈清漪在實驗樓前停了幾秒鐘。
上次她站在這裡——是三月十七日。點火成功的那天晚上。她在超導實驗室里吃著乾麵包盯著磁體溫度曲線。
現在她回來了。
不是因為科技委要求她回來。
是她自己申請的。
申請是三天前提交的。
二次點火在即。星辰一號的超導磁體系統需要全面升級——從首次點火時的臨時方案切換到正式的高溫超導約束環。這是聚變工程中最精密、最危險的一環——磁場強度要從12特斯拉提升到15特斯拉——超導線圈的冷卻系統必須在液氮溫度下保持絕對穩定——任何一個焊接點的微小缺陷——都可能導致磁體失超——釋放的能量足以炸毀半個實驗樓。
這項工作——需要一個既懂超導材料又懂工程安裝的人——常駐基地——全程跟進。
沈清漪——就是那個人。
她在崑崙研究院的三年——主攻的就是高溫超導體在強磁場環境下的性能退化問題。她的博士論文——《REBCO超導帶材在15T磁場下的臨界電流密度衰減模型》——被引用了一百八十多次——是這個細分領域引用最高的華國論文。
顧維鈞點名要她來。
這是她在調令上看到的理由。
但真正的理由——她沒有寫在申請里。
真正的理由——藏在她心裡最深處的某個角落——她自己都不太願意去觸碰。
她知道——林遠舟在這裡。
她知道——超導磁體的每一次升級、每一次調試——都需要和林遠舟的科技樹方案緊密配合。她會和他頻繁地討論參數、分析數據、解決問題。
她知道——她想在他身邊。哪怕只是作為一個技術合作者。
不是因為愛。
她反覆告訴自己——不是因為愛。
是因為——這是對的。保護一個可能改變人類命運的人——是對的。無論你對這個人有沒有感情——都是對的。
她願意這樣相信。
至少——在此刻——她願意這樣相信。
下午兩點。
沈清漪完成了入駐手續。她的房間在科研樓的三樓——一間十平米的單人宿舍。鐵床。鐵桌。鐵櫃。一扇能看到戈壁的窗戶。
她沒有整理行李。只是把行李箱推到牆角。從箱子裡拿出了一疊超導材料的技術文檔和一台筆記本電腦。
然後她下樓。走向超導實驗室。
超導實驗室在實驗樓的地下一層。恆溫恆濕。空氣中瀰漫著液氮蒸發後特有的冷冽氣息。一台巨大的超導磁體測試平台占據了房間的中央——銀色的管道和線纜從四面八方匯聚到平台上——像一棵金屬的樹。
顧維鈞在裡面。
顧維鈞——旭日工程首席工程師。五十八歲。瘦高個。花白的頭髮總是有些凌亂。但他的眼睛——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尤其是在看數據的時候。
他看到沈清漪走進來——站了起來。
」小沈。」他點了一下頭。語氣里有明確的期待。」終於來了。」
上次沈清漪在基地的時候——是首次點火前的臨時支援。她在四十八小時內解決了超導磁體冷卻迴路的一個關鍵問題——一個困擾團隊兩周的焊接應力裂紋——她用自己設計的熱處理方案修復了。
從那以後——顧維鈞就一直想把她調過來。
」坐。」顧維鈞指了一下旁邊的椅子。」看看這個。」
他遞過來一份磁體升級方案。
沈清漪接過來。快速翻閱。
」15特斯拉的目標——REBCO帶材能撐住嗎?」她問。
」百分之八。」沈清漪皺了一下眉。」樣品批次?」
」第三批。鵬城材料所的。」
」我需要看原始數據。所有測試曲線。每一條。」
」都在這裡。」顧維鈞指了指電腦。
沈清漪坐了下來。打開第一組數據文件。
一條一條地看。每一條曲線。每一個拐點。每一處異常波動。
這是她的工作方式——不放過任何一個數據點。
第一組——12特斯拉。曲線平穩。臨界電流密度和她的模型預測值幾乎完全吻合。偏差不到百分之一。
第二組——13特斯拉。開始出現衰減。但仍在模型的預測範圍內。
第三組——14特斯拉。衰減加速。曲線的斜率比模型預測的陡了百分之五。
第四組——14.5特斯拉。偏差跳到了百分之八。曲線在某個點出現了一個異常的」肩膀」——一個不應該存在的平台區——然後急劇下降。
沈清漪用手指點著屏幕上那個」肩膀」。
」這裡。」她對顧維鈞說。」這個平台區——不是材料特性。是外部因素。」
」什麼外部因素?」
」溫度。」沈清漪說。」你的冷卻系統——在磁體邊緣區域——冷卻效率不夠均勻。」
她調出了冷卻系統的設計圖。指著液氮管道的布局。
」看——主冷卻管道集中在磁體中心。但邊緣區域只有兩根輔助管道。在14特斯拉以上——磁體自身發熱增加——邊緣的冷卻跟不上——局部溫度升高——帶材性能衰減。」
顧維鈞看著設計圖。沉默了五秒。
」我怎麼沒發現。」他的聲音里——不是憤怒——是自我批評。
」不怪你。」沈清漪說。」在12特斯拉的設計工況下——現有的冷卻布局是夠的。但15特斯拉——發熱量是平方關係增長——邊緣的不足就暴露了。」
她知道——在這些數據里——藏著超導磁體能否支撐15特斯拉的答案。
而這個答案——決定著二次點火能否成功。
傍晚。
沈清漪在超導實驗室里待了四個小時。看完了全部測試數據。
發現了問題。
百分之八的偏差——不是材料本身的問題。是測試環境的溫度梯度——液氮循環在磁體邊緣區域的冷卻效率比中心區域低了零點三開爾文。這個溫差——足以讓帶材的臨界電流密度在高場區產生額外的衰減。
解決方案——在她的腦子裡已經成形了。改進冷卻迴路的分布——在邊緣區域增加兩組輔助冷卻管道——就能把溫度梯度壓縮到可接受的範圍內。
她把方案草稿寫在了筆記本上。
然後她起身。走出實驗樓。
準備回宿舍的路上——經過了基地外圍的一段鐵絲網。四月的戈壁。風很大。沙子打在她的臉上。她眯起了眼睛。
她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什麼技術問題。
是因為——軍人家庭的孩子——有一種本能。她的父親在她十歲的時候就教她——到一個新環境——先觀察地形。看哪裡是出口。哪裡有遮蔽。哪裡可能有危險。
她掃了一眼鐵絲網外的戈壁。遠處——沙丘起伏。寂靜無聲。
沒有異常。
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種安靜——不太對。
她沒有深想。她不是安保人員。這不是她的職責。
沈清漪轉身走回科研樓。
經過實驗樓的時候——她看到了走廊里的燈光。有人還在工作。
透過窗戶——她看到了兩個人影。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並肩走在走廊里。
林遠舟和蘇晚。
他們在說著什麼。蘇晚側過頭看著林遠舟——她的表情——是沈清漪在自己臉上從來不會看到的那種表情。
溫柔的。放鬆的。屬於一個被愛的人的表情。
沈清漪在陰影中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後——她轉身。走回科研樓。
腳步平穩。背影挺直。
沒有人看到她那一秒鐘的停頓。
她自己也很快就會忘記。
因為——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超導磁體不會等人。冷卻迴路改造方案要在這周定稿。
沒有時間想別的。
夜裡。
沈清漪在宿舍里打開筆記本電腦。
她在整理白天的數據分析——冷卻迴路改進方案需要做熱力學模擬——確認輔助冷卻管道的流量參數。
電腦屏幕上——一行行的公式和數據表格。
她工作了兩個小時。方案的初步模擬結果——符合預期。溫度梯度可以從零點三開爾文壓縮到零點零八開爾文。足夠了。
但她沒有停。
她又做了一組極端工況的模擬——如果液氮供應出現短暫中斷——比如管道閥門故障——磁體邊緣區域的溫度會在多長時間內升到臨界值以上?
答案是——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太短了。
她在方案里加了一個安全餘量——在每組輔助管道旁邊預留一個緊急冷卻接口——萬一主管道出問題——可以在十秒內接入備用液氮罐。
這是軍人家庭教給她的思維方式——任何計劃——都要有預案。預案的預案——也要有預案。她父親在她小時候帶她爬山——每次出發前都會問:」如果下雨了怎麼辦?如果迷路了怎麼辦?如果有人受傷了怎麼辦?」直到她能不假思索地回答每一個」怎麼辦」——才允許出發。
這個習慣——從爬山延續到了超導物理。
她關上電腦。
躺在鐵床上。看著天花板。
戈壁的風在窗外呼嘯。
她想起了她來旭日基地之前——和父親的最後一次通話。
」又去西北了?」父親的聲音在電話里——帶著退役軍人特有的沉穩。
」嗯。旭日基地。超導磁體升級。」
」那地方偏。注意安全。」
」爸——我是去做科研的。不是去打仗。」
父親沉默了兩秒。」你媽說——別總忙工作。該找個人了。」
沈清漪笑了一下。」知道了。」
她掛了電話。
現在她躺在旭日基地的鐵床上。聽著戈壁的風。
找個人。
她心裡——有一個名字。
但那個人——已經有人了。
她不會說出來。
但——她知道。
第二天清晨。零五三零。
沈清漪的鬧鐘響了。
她在兩秒鐘內完全清醒。這是軍人家庭的孩子從小訓練出來的能力——她的父親是邊防部隊的軍官,退役前是團長。她從六歲開始就被要求在鬧鐘響後五秒內起床、疊被、站好。
六歲的習慣——保持到了二十八歲。
她洗漱。換上白色實驗服。把短髮扎得更利落。把一支簽字筆和一本實驗記錄本塞進口袋。
然後——出門。
基地的清晨是安靜的。太陽剛剛從東方的戈壁地平線上露出一個邊角。天空從深藍色漸變到淺橙色。空氣冰冷——四月的戈壁早晨只有零上兩三度。
她先去了超導實驗室。
昨晚的模擬結果需要驗證——輔助冷卻管道的安裝位置——她要在磁體測試平台上做實地測量。
實驗室里還沒有人。她喜歡這個時段——安靜——沒有干擾——可以一個人對著設備仔細思考。
她繞著磁體測試平台走了一圈。用捲尺量了幾個關鍵位置的間距。記在本子上。
然後——她做了一件和超導無關的事。
走出實驗樓的時候——她沿著科研樓和宿舍樓之間的小路走了一圈。不是散步——是觀察。
軍人家庭的習慣——到任何地方——先熟悉環境。哪裡是出口。哪裡有死角。從哪個方向可以看到什麼。
她注意到基地北側的圍牆外——有一段地面上的沙塵紋理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又被風部分掩蓋了。
也許是巡邏車。也許是別的什麼。
她沒有多想。但她的大腦自動把這個信息存檔了——軍人家庭的孩子——觀察力是本能——不需要刻意啟動。
七點整。她回到實驗室。
顧維鈞已經到了。
」小沈——早。昨晚的模擬結果怎麼樣?」
」可行。溫度梯度可以壓到零點零八開爾文。我量了安裝位置——今天可以出施工圖。」
顧維鈞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下午和安裝隊碰一下。爭取這周開始改造。」
沈清漪點了點頭。然後她猶豫了一下——說了一句似乎不太相關的話。
」顧總——基地的安保力量夠嗎?我剛才在外面走了一圈——北側圍牆外有些痕跡——看不太清——可能只是巡邏車。但我想——是不是應該讓老周的人去看看?」
顧維鈞看了她一眼。」你是搞超導的——怎麼還操心安保?」
」我爸是軍人。職業病。」
顧維鈞笑了一下。」行。我和老周說一聲。」
沈清漪沒有再說什麼。她坐回電腦前——開始畫冷卻管道的施工圖。
她不知道——她隨口提到的那些痕跡——會在後來被證明不只是巡邏車。
午飯時間。
沈清漪在食堂吃了一碗麵條。
食堂不大。基地的工作人員大約有兩百人——一半是科研人員,一半是後勤和安保。
她坐在角落。一個人。
麵條是機器做的。味道平平。但熱的。在四月的戈壁——一碗熱麵條就是奢侈品。
她低頭吃麵的時候——聽到了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沈博士?」
她抬頭。
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四五歲的樣子。戴厚眼鏡。頭髮有些翹。穿著白色的實驗服。胸口的工牌上寫著——」陳思遠。星眸人工智慧團隊。」
蘇晚的助手。
」陳思遠。」沈清漪記得這個名字。」有事?」
」蘇教授讓我來問您——您下午有空嗎?她想和您聊一下超導磁體的場分布數據——星眸系統需要這些數據來優化等離子體控制模型。」
沈清漪想了一下。」三點。實驗樓三樓會議室。」
」好的。我轉告蘇教授。」陳思遠走了。
沈清漪繼續吃麵。
蘇晚要和她聊磁場數據——這說明蘇晚在把星眸系統的控制算法和超導磁體的實際性能深度耦合。
這是個好想法。
超導磁體升級到15特斯拉後——場分布會發生變化——等離子體的控制策略也要相應調整。如果星眸系統能實時讀取磁體的運行數據——理論上可以做到比固定參數更精準的反饋控制。
沈清漪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讚賞。
蘇晚確實不是一般的女人。
她不僅在自己的領域做到了頂尖——還在主動思考跨領域的協同。
沈清漪吃完麵條。把碗放回餐盤迴收處。
走出食堂的時候——她在走廊的窗戶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短髮。白色實驗服。挺拔的身姿。
和蘇晚完全不同的女人。
蘇晚是溫暖的。知性的。戴細框眼鏡。笑起來很好看。
她是——冷的。幹練的。從不化妝。從不笑——至少在工作的時候。
兩個截然不同的女人。
但——她們都在同一個地方。為了同一個目標。
也——為了同一個人。
雖然方式完全不同。
沈清漪快步走向實驗樓。
她有冷卻管道的施工圖要畫。
沒有時間想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