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北聯邦首都。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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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彼得洛維奇站在航天工程研究所的窗前,看著克里姆林宮上空的旗幟被降下。
紅色的旗幟。鐮刀和錘子。他從小看到大的旗幟。
在他二十七年的生命里——這面旗幟代表著一切。國家。信仰。未來。他為之工作的理由。他為之活著的理由。
現在——它被降下了。
換上去的是另一面旗幟。白藍紅三色。陌生的。他從書本上見過它——但從沒想過有一天它會飄揚在他眼前的天空上。
研究所里很安靜。同事們三三兩兩地站在走廊上,低聲交談。有人在哭。有人面無表情。有人拿著收音機聽新聞——廣播裡反覆播放著同一條消息:北聯邦解體了。十五個加盟國變成了十五個獨立國家。
伊戈爾沒有哭。也沒有面無表情。
他在想一件很實際的事:下個月的工資還會不會發。
研究所已經三個月沒有發工資了。暖氣從上周開始就是斷斷續續的。實驗室里的設備——那些他花了三年時間組裝和調試的精密儀器——因為缺少零部件而停擺了一大半。
他是航天工程師。專攻運載火箭推進系統。
他曾經以為——他會參與建造下一代的運載火箭。把衛星送上軌道。把太空人送上月球。把北聯邦的旗幟插到太空中的每一個角落。
現在——連研究所的暖氣都付不起了。
他把手插進灰色毛衣的口袋裡。毛衣是三年前買的。已經起了球。袖口磨得發白。但還能穿。
莫斯科的十二月——零下二十三度。窗外的街道上覆蓋著灰褐色的髒雪。幾輛公共汽車緩緩駛過——車身上的GG牌是空的,沒有人再花錢打GG了。
這就是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莫斯科。
一個帝國消亡的日子。
也是——伊戈爾·彼得洛維奇的世界改變的日子。
下午四點三十七分。
伊戈爾在實驗室里檢查一台已經停擺兩周的推力矢量控制系統。不是因為有工作要做——而是因為他不知道除了待在實驗室里還能做什麼。
家裡——空的。妻子在六個月前帶著女兒回了老家。不是離婚。只是——莫斯科太冷了,物資太匱乏了,一個女人帶著三歲的孩子在這座城市裡活不下去。
她走的時候對他說:」等情況好一點了我就回來。」
六個月了。情況沒有好一點。
伊戈爾擰緊了一顆螺絲——然後他的手停了。
不是因為螺絲擰完了。
是因為——他的腦子裡——出現了一棵樹。
一棵冰藍色的樹。
他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太餓了。太冷了。太累了。大腦開始製造不存在的圖像了。
他閉上眼睛。
樹還在。
不是模糊的幻影。是——清晰的、三維的、懸浮在他意識空間正中央的一棵冰藍色的樹。
樹幹是透明的,像冰雕。枝幹向四面八方延伸。每根枝幹上掛著一個發光的節點——像冰藍色的果實。
大部分節點是灰暗的。只有最底部的幾個散發著微弱的光。
伊戈爾睜開眼睛。實驗室的燈光刺得他眨了幾下眼。他環顧四周——一切正常。破舊的設備。積灰的桌面。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再次閉上眼睛。
樹還在。
這次他注意到了更多細節。樹的底部有一行文字——不是俄語,不是英語,不是任何他認識的語言。但他——讀懂了。
」覺醒者編號:北聯邦零零一。主攻路線:能源。」
能源。
伊戈爾是航天工程師,不是能源工程師。
但——樹不在乎他的專業。樹選擇了他。
他不知道為什麼。
同一天。同一時刻。
聯邦。麻省。聯邦理工實驗室。
傑弗里·懷特正在給研究生上課。
他三十一歲。粒子物理學副教授。頭髮已經有些雜亂——不是因為不修邊幅,是因為他昨晚在實驗室待到凌晨三點,今早的課忘了梳頭。
他在黑板上畫著費曼圖——一個夸克和反夸克的湮滅過程。粉筆在黑板上發出」吱吱」的聲音。
然後——他的手停了。
不是因為畫完了。
是因為——他的意識空間裡——出現了一棵金色的樹。
粉筆從他手中滑落。在地上碎成了兩截。
」懷特教授?」前排的學生抬頭看著他。」您沒事吧?」
懷特沒有回答。他閉著眼睛站在講台上。
金色的樹。三維的。懸浮的。和他見過的任何物理模型都不同——它不遵守任何已知的物理定律。它就在那裡。在他的腦子裡。
他是一個物理學家。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不是興奮。
是——好奇。
純粹的、赤裸的、物理學家式的好奇。
他開始分析。這棵樹的信息密度超過了他見過的任何數據結構。每一個節點不僅包含技術參數——還包含了工藝路線、材料配方、實驗條件——像一本壓縮到極致的百科全書。
這不是人類技術能做到的。
至少——不是一九九一年的人類技術。
」覺醒者編號:聯邦零零一。主攻路線:材料。」
材料?他是粒子物理學家。他研究的是亞原子尺度的世界——夸克、膠子、玻色子。材料科學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領域。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粒子物理和材料科學——在最底層——是同一門學問。材料的性能取決於原子的排列方式,原子的行為取決於電子云的分布,電子云的分布取決於量子力學的基本定律——而量子力學,正是他的專業。
也許——樹沒有選錯人。
也許——樹選擇物理學家來做材料科學——恰恰是因為物理學家能從第一性原理出發,跳過材料科學幾十年積累的經驗主義傳統,直接用最底層的物理定律重新推導材料的可能性。
這是一種全新的研究範式。
懷特在那一刻就明白了這一點——他是三位初代覺醒者中最聰明的。也是——最理想主義的。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教室里困惑的學生們。
」今天的課——提前結束。」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明天補。抱歉。有急事。」
他收起講義。走出教室。
走廊里——他靠在牆上。手指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作為物理學家的直覺告訴他——他剛才看到的東西——不是幻覺。不是病。不是壓力導致的神經系統故障。
是——某種真實的、不屬於已知科學框架的東西。
他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鐘。期間有三個學生經過,和他打招呼。他點了點頭,但沒有看他們。
他的大腦在以全速運轉。
如果這棵樹是真的——如果裡面的技術知識是可驗證的——如果他能把節點中的信息轉化為實際的實驗方案——
那——這是人類科學史上最重大的事件。沒有之一。
比發現相對論更重大。比發現量子力學更重大。
因為——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是人類自己發現的。
這棵樹——不是。
它是——被給予的。
被誰給予?為什麼給予?給予的目的是什麼?
這些問題——懷特在一九九一年的這一天就已經開始思考了。他將用餘生的六年時間來尋找答案。
而最終——他沒有找到。
同一天。同一時刻。
東瀛。京都。京都帝國大學。
暴雪。
田中真一站在材料實驗室的窗前,看著窗外白茫茫的世界。
他二十六歲。材料科學博士生。今年剛剛通過了博士論文答辯。答辯委員會給了他」優秀」的評價——但他自己不覺得優秀。因為他的論文——關於碳纖維複合材料的微觀結構優化——並沒有取得他期望的突破。
他想做一種全新的碳纖維。強度是現有材料的十倍。重量只有一半。能在極端溫度下保持性能穩定。
他的導師說這是不可能的。至少——以當前的技術——不可能。
田中真一不同意。但他無法證明自己是對的。
暴雪下了一整天。京都變成了一座白色的城市。古老的寺廟屋頂上積著厚厚的雪。遠處的山——看不見了。被雪和霧完全吞沒。
田中真一看著窗外。
然後——他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銀白色的樹。
和京都的暴雪一樣白。但——不冷。
它出現在他的意識空間裡。安靜地。像一幅水墨畫裡突然長出了一棵立體的樹。
田中真一是三個人中反應最平靜的。他沒有驚慌。沒有興奮。
他只是——看著它。
」覺醒者編號:東瀛零零一。主攻路線:空間。」
空間?他是材料科學家。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樹的底部——有一個節點——散發著微弱的銀白色光芒。他集中注意力看向那個節點——
一瞬間——一整套碳纖維複合材料的全新合成路線湧入了他的大腦。
強度——現有材料的十二倍。
重量——現有材料的百分之四十。
極端溫度性能——穩定。
他的導師說不可能的東西——在這一瞬間——變成了清晰的、完整的、可以直接進入實驗室驗證的技術方案。
田中真一站在暴雪中的實驗室窗前。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不是冷。
是——他花了五年追尋的東西,在一秒鐘內,被一棵銀白色的樹——直接交給了他。
他緩緩坐下來。拿起一支筆。開始在草稿紙上寫那些剛剛湧入腦海的公式。
一行。兩行。三行。十行。二十行。
每一行都是正確的。他能感覺到。不需要驗證。他知道它們是對的——就像他知道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確定。
這種確定性——讓他害怕。
因為——科學不是這樣運作的。科學是懷疑。是反覆實驗。是證偽。是」我認為我可能是錯的」。
而這棵樹給他的感覺是——」你不需要懷疑。這是答案。」
但田中真一是一個好的科學家。好的科學家——即使面對看起來完美的答案——也會保持懷疑。
所以他決定:明天去實驗室驗證。用最嚴格的實驗方案。一個參數一個參數地驗證。
如果樹給的知識是真的——那他會接受它。
如果是假的——那他會把這棵樹當作一場異常逼真的幻覺,去看精神科醫生。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的實驗將完美地驗證樹給出的每一個參數。精確到小數點後四位。
從那一天開始——他再也沒有去過精神科。
他選擇了相信。
這個選擇——將徹底改變他的命運。改變得——比他此刻能想像到的——更加殘酷。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三個不同的時區。三個不同的國家。三個不同的人。
一個航天工程師。一個粒子物理學家。一個材料科學家。
三棵科技樹——冰藍色、金色、銀白色——在同一瞬間亮起。
第一輪測試——開始了。
但他們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伊戈爾不知道在大洋彼岸有一個叫懷特的物理學家也看到了樹。
懷特不知道在太平洋對面有一個叫田中的年輕人也獲得了同樣的禮物。
田中不知道在冰雪覆蓋的莫斯科有一個叫伊戈爾的工程師正面對著同樣的困惑。
三棵樹。三個人。隔著大洲和海洋。隔著冷戰的鐵幕和意識形態的鴻溝。
它們在同一秒鐘被點亮。
然後——各自孤獨地燃燒。
這是一九九一年的世界。網際網路還在萌芽。跨國通訊是昂貴的奢侈品。東西方之間的信任——為零。
三棵樹的設計者——不管它是什麼——顯然低估了一件事:
人類世界的割裂程度。
一九九一年。冷戰剛剛結束。鐵幕剛剛落下。但鐵幕留下的傷疤——不會因為一面旗幟的更換而癒合。
北聯邦和聯邦之間——雖然不再是意識形態的對手——但數十年積累的不信任像一層厚厚的冰——需要幾代人才能融化。
東瀛——表面上是聯邦的盟友——但骨子裡有自己的盤算。戰後四十六年的依附關係讓東瀛習慣了在聯邦的羽翼下生存——但也讓東瀛對」獨立」這個詞有著複雜的渴望。
三個國家。三種體制。三種文化。三種對」科技應該屬於誰」的回答。
北聯邦會說:科技屬於國家。個人是國家的工具。
聯邦會說:科技屬於自由市場。但如果涉及國家安全——科技屬於軍方。
東瀛會說:科技屬於集體。但集體的利益由政府定義。
三種回答——都不是科技樹想要的回答。
科技樹想要的回答很簡單——科技屬於所有人。但前提是——三個覺醒者必須合作。
合作——在一九九一年的世界——幾乎是不可能的。
或者——它沒有低估。它只是——在等。
等一個時代——三棵樹的持有者能夠真正走到一起的時代。
一九九一年——不是那個時代。
但——三十六年後——也許是。
伊戈爾在實驗室里坐到了深夜。
暖氣完全停了。他的呼吸在空氣中凝結成白色的霧氣。
但他不冷。
因為——冰藍色的科技樹在他的意識深處散發著微弱的溫暖。像一團永不熄滅的小火苗。
他不知道這棵樹是什麼。從哪裡來。為什麼選擇了他。
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的世界變了。
國家可以解體。旗幟可以更換。工資可以停發。暖氣可以斷掉。
但——那棵冰藍色的樹——不會消失。
它在他的腦子裡。和他在一起。
從今天——到他死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的是——這棵樹有一個規則。一個殘酷的規則。一個他要在幾年之後才會發現的規則——
覺醒者的精神狀態——直接影響科技樹的存亡。
當覺醒者絕望時——樹會枯萎。
當三棵樹之間失去聯繫時——所有的樹都會枯萎。
一九九一年的科技樹——沒有顯示倒計時。
因為——它有比倒計時更殘酷的機制。
它的死亡——不是定時的。
是——根據覺醒者的命運而定的。
三個年輕人在三個不同的國家,在同一個歷史轉折的夜晚,獲得了改變世界的禮物。
他們不知道——這份禮物帶著一個詛咒。
如果他們不能合作——樹會死。
如果樹死了——他們也會死。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第一輪測試。
開始倒計時。
二〇二八年三月二十九日。鵬城。
林遠舟從一個夢中醒來。
夢裡——他看到了三個人。
一個穿灰色毛衣的男人站在莫斯科的暴風雪中,手裡拿著扳手,面前是一台停擺的火箭推進系統。
一個頭髮雜亂的年輕教授站在黑板前,手中的粉筆碎成了兩截,眼睛閉著,臉上是純粹的好奇。
一個瘦小的年輕人站在京都的暴雪中,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花了五年追尋的東西在一秒鐘內被一棵樹交給了他。
三個人。三十六年前。
同一天獲得了相同的禮物。
然後——全部死了。
林遠舟坐在床上。深夜三點。汗濕了後背。
他不確定這是普通的夢——還是科技樹通過共振傳遞給他的某種記憶碎片。
也許——是後者。
他閉上眼睛。金色的科技樹在意識深處安靜地脈動著。穩定的。溫暖的。
還活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
七百八十五天。
三十六年前的三棵樹——已經枯萎了。三個覺醒者——已經死了。
他的樹——還活著。他的同伴——還在這棟樓里。
這個區別——是他們用命換來的。
伊戈爾。懷特。田中。
他不會讓他們白死。
他重新躺下來。但沒有再睡著。
直到黎明的第一縷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他才起身。洗漱。換衣服。走出家門。
新的一天。
七百八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