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星辰科技總部。二月五日。
趙愷已經連續加班到凌晨——第幾天了?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可能是第七天。也可能是第九天。日子在加班的模糊中失去了邊界——每一天都是一樣的:早上八點到辦公室,凌晨兩點離開。中間穿插無數個會議、電話、郵件、報告和——問題。
問題。
永遠有問題。
林遠舟和核心技術團隊都在戈壁的旭日基地。蘇晚在那邊。顧維鈞在那邊。維克多在那邊。沈清漪在那邊。
鵬城的星辰科技總部——只剩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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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愷。二十七歲。星辰科技聯合創始人。林遠舟最好的朋友。
不是科學家。不是工程師。不是物理學家。
是——一個商科背景的年輕人,在一家改變世界的科技公司里,試圖把自己活成一個CEO的樣子。
今天——他面對的問題有三個。
第一個問題——碳基晶片的競爭。
星辰科技的第一代碳基晶片已經在全球市場上建立了絕對的技術優勢。三十五國技術聯盟的框架下,十二條產線在全球各地運轉。出貨量穩步增長。利潤豐厚。
但——競爭者來了。
聯邦的藍芯科技——全球最大的傳統半導體公司之一——在三個月前宣布了自己的碳基晶片計劃。他們沒有星辰科技的核心專利——但他們有的是錢和人。兩百億美元的研發預算。三千名頂級工程師。
他們的策略是」圍魏救趙」——不直接仿製星辰的碳基晶片,而是開發一種」類碳基」的替代技術。性能可能不如星辰的碳基晶片——但夠用。而且——價格更低。
對於大部分客戶來說——」夠用且便宜」比」最好但貴」更有吸引力。
西洲的阿斯麥集團也在行動。他們開始和極星電子合作——開發碳基光刻工藝。如果成功——星辰科技在碳基晶片製造設備上的壟斷就會被打破。
趙愷知道——技術領先是暫時的。永遠有人在追。要保持領先——必須不斷跑。
但林遠舟不在。
林遠舟——那個能從科技樹里源源不斷地拿到新技術的人——在戈壁造太陽。
趙愷——必須在沒有新技術的情況下——守住碳基晶片的市場。
用什麼守?
供應鏈管理。客戶關係。成本控制。營銷策略。專利布局。
這些——都不是趙愷的強項。
他是學商科的——沒錯。但」學商科」和」做商科」之間——隔著一條太平洋那麼寬的鴻溝。
他在學校里學的是案例分析。現在——他必須自己成為案例。
上個月——他在一次和高麗極星電子的視頻談判中犯了一個錯誤。對方提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價格調整條款——趙愷差點簽字。是方明德在最後一刻叫停的。
」這個條款——如果簽了——意味著極星可以在六個月後自動獲得碳基晶片的工藝參數。」方明德指著合同第十七條的一個子句。」法律術語藏在裡面。你沒看到。」
趙愷出了一身冷汗。
從那天開始——他每天花兩個小時學合同法。方明德給他推薦了三本書。他在出差的飛機上看。在等電梯的時候看。在食堂吃飯的間隙看。
他不是天才。他學東西的速度——遠不如林遠舟。
但他有一個優勢——他能熬。
林遠舟能在實驗室里熬到凌晨三點。趙愷能在辦公室里熬到凌晨三點。
他們的方式不同。戰場不同。
但熬的精神——一樣。
第二個問題——投資人關係。
星辰科技的天使輪投資人——鵬城的一家老牌風投機構——在上周提出了一個」建議」。
」建議」——用引號括起來——因為在投資人嘴裡,」建議」和」要求」之間的距離只有一張笑臉。
他們建議星辰科技進行B輪融資。引入更多外部投資者。估值可以做到五百億。條件——趙愷和林遠舟的合計持股比例從百分之六十降到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意味著——失去控制權。
趙愷拒絕了。
投資人不高興。
」趙總,五百億的估值——你們公司成立才兩年啊。這種速度——在華國科技史上都是罕見的。你不融資——怎麼擴大產能?怎麼應對藍芯科技的競爭?怎麼支撐旭日工程的燒錢速度?」
趙愷想說——旭日工程的錢是國家出的,不需要你們擔心。
但他沒說。因為——投資人的另一個擔心是對的:碳基晶片的產能擴張確實需要資金。十二條產線——遠遠不夠。全球市場的需求在以每季度百分之三十的速度增長。如果不擴張——客戶會轉向藍芯科技的」類碳基」替代品。
趙愷需要找到一種方式——融到錢,但不失去控制權。
他在會議室的白板上寫了整整三小時。畫了七種融資方案。每一種——都有致命的缺陷。
最後——方明德推門進來了。
方明德。四十五歲。華芯國際的前CEO。現在是星辰科技的高級顧問。和趙愷之間——亦師亦友。
他看了看白板上的七種方案。
」都不行。」他說。
趙愷苦笑。」我知道。」
方明德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白板上畫了第八種方案。
」技術授權。」他說。」不融資。不稀釋股權。把碳基晶片的製造工藝授權給三十五國聯盟的合作廠商。每個廠商——繳納技術使用費。以產量為基數——每片晶片抽百分之八。」
趙愷看著白板。
」百分之八——客戶願意嗎?」
」願意。因為你的技術比藍芯科技的替代品好三倍。客戶願意為'好三倍'付百分之八的溢價。但不願意為'好三倍'付百分之三十的溢價。」
」現在的售價溢價是多少?」
」百分之二十五左右。」
」那就降到百分之八?」
」不。現在賣晶片的利潤——百分之二十五。改成技術授權後——你不賣晶片了。你賣的是——技術本身。讓合作廠商去賣晶片。你——收技術使用費。」
趙愷的眼睛亮了一下。
」輕資產模式。」
」對。不需要自己建產線。不需要自己管供應鏈。不需要自己和客戶一個一個談價格。你只需要——維持技術領先。然後——坐著收錢。」
」但——如果技術領先被追上——」
」那就讓林遠舟回來再做一代新的。」方明德笑了一下。」碳基二代。你覺得藍芯科技追得上嗎?」
趙愷沉默了一下。
碳基二代。
林遠舟在去戈壁之前——已經把碳基二代的核心技術方案交給了他。方案是完整的——從材料配方到工藝流程到良率優化。只差——執行。
執行——不需要林遠舟。
執行——需要趙愷。
」方總。」趙愷說。」碳基二代的全球量產——如果用技術授權模式——需要多久能鋪開?」
方明德想了想。
」如果合作廠商的設備改造在三個月內完成——半年。新增十二條產線同時上線。全球出貨量翻倍。」
」半年——太慢了。」
」三個月呢?」
」激進。但——不是不可能。如果你能搞定供應鏈和設備改造時間表。」
趙愷看著白板。
三個月。碳基二代。全球量產。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商業決策。這是——一場戰爭。
和藍芯科技的戰爭。和時間的戰爭。和自己能力極限的戰爭。
他深呼吸了一次。
」搞。」
第三個問題——最小的一個。但——最讓他在意的。
林遠舟不在的日子裡——他每天晚上回到辦公室後——會走到林遠舟的空工位看一眼。
那張桌子上——還放著林遠舟走之前沒來得及拿走的東西。一個舊的咖啡杯——上面印著鵬城大學的校徽。一支黑色的筆。一本翻到某一頁的技術手冊。
趙愷從來不動這些東西。就讓它們放在那裡。
像——一個承諾。
」等你回來,桌子還在。」
深夜。趙愷在林遠舟的空工位旁邊坐了一會兒。
手機響了。
林遠舟的消息:」基地還習慣嗎?」
趙愷回覆:」習慣了。你呢?」
」也習慣了。戈壁的饅頭比鵬城的好吃。」
趙愷笑了一下。
」騙人。你在鵬城都不吃饅頭。」
」人是會變的。」
趙愷看著這條消息。嘴角的笑意持續了幾秒。
然後——他給林遠舟發了碳基二代全球量產的計劃書——二十三頁——剛完成的。
」看看。有空的時候。不急。」
林遠舟的回覆很快:」好。辛苦了。」
三個字。
趙愷看著」辛苦了」三個字。
夠了。
二月十五日。
碳基二代全球量產——啟動。
趙愷用了十天——和三十五國聯盟的十二個合作廠商談妥了技術授權協議。方明德教他怎麼看合同、怎麼談條件、怎麼在笑著握手的同時不讓對方多拿一分錢。
他學得很快。
或者說——他不得不學得很快。
十二條產線同時改造。設備升級。工藝培訓。質量標準對齊。
趙愷在十天裡打了超過兩百個電話。飛了三個城市——獅城、高麗首爾、萊茵法蘭克福。簽了十二份合同。
每一份合同——他都讓方明德幫他審了兩遍。每一個條款——他都確保沒有」第十七條」式的陷阱。
有些談判很順利。獅城的合作廠商是最積極的——他們已經嘗到了碳基一代的甜頭——碳基二代的技術授權費他們連價都沒還就簽了。
有些談判很艱難。高麗的極星電子提出了十八個修改意見——每一個都是在試圖降低技術使用費或增加自己的權利範圍。趙愷和他們的法務團隊打了三輪會議——每輪四個小時——最後在第十五個修改意見上達成了妥協。剩下三個——趙愷沒讓步。
」這三個不能改。」他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改了——等於把我們的核心工藝變成你們的自主技術。這不是談判——這是偷。」
極星電子的談判代表——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狐狸——看著趙愷。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簽了。
事後——方明德問他:」你怎麼知道那三個條款不能讓步?」
」你教我的。第十七條事件之後——我把所有類似的條款模式背下來了。一共十一種。極星用的是第六種和第九種的變體。」
方明德笑了。
」你長大了。」
趙愷沒有笑。他知道自己還差得遠。但——他在長。每一天都在長。
有些廠商不信任一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他們更習慣和穿西裝打領帶的中年CEO打交道。不是和一個穿連帽衫牛仔褲的年輕人。
趙愷沒有換衣服。
他用數據說話。用碳基二代的性能參數說話。用良率曲線說話。用市場預測模型說話。
數據——不看你穿什麼。
萊茵的合作廠商——一家百年歷史的精密製造企業——對趙愷印象最深的不是他的年齡或穿著。而是——他在談判中展示的碳基二代良率數據——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
」你對自己的產品——了解得比大多數CEO更深。」萊茵方面的談判代表——一個頭髮灰白的德裔工程師——在簽約後對趙愷說。
」因為這不只是我的產品。」趙愷說。」這是我兄弟的作品。我必須比任何人都了解它——才對得起他的信任。」
德裔工程師看著這個年輕的華國人。點了下頭。沒有再說什麼。
但簽約後——他在給總部的郵件里寫了一句話:」這家公司——值得長期合作。他們的人——對自己做的事——有一種超出商業利益的認真。」
三月一日。
十二條產線同時上線。
碳基二代晶片——性能比一代提升百分之四十。功耗降低百分之三十。製造工藝簡化——良率從百分之八十七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三。
第一批碳基二代晶片——從十二個國家的十二條產線上——同時下線。
當季出貨量——創歷史紀錄。
星辰科技的技術授權收入——在一個季度內——超過了之前一整年的晶片銷售收入。
藍芯科技的」類碳基」替代品——還在實驗室階段。他們低估了碳基材料的工藝複雜度。當碳基二代以更低的價格和更好的性能鋪向全球市場時——藍芯科技的替代品方案在董事會上被暫時擱置了。
不是永遠擱置。趙愷知道——藍芯科技不會放棄。他們會捲土重來。
但至少——這一輪——他贏了。
趙愷在收到第一份季度財報時——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科技樹。沒有靈感點。沒有金色的三維圖譜。
他有的——是一顆笨拙但誠實的心。和——一個願意在朋友去造太陽的時候替他看家的決心。
叮——
林遠舟在戈壁基地閉上眼睛時——看到了一條系統提示。
「碳基二代全球量產里程碑達成。技術落地商業化加速。靈感點 +3,000」
三千點。
林遠舟拿起手機。給趙愷發了一條消息。
」碳基二代的出貨數據看到了。你做得比我預想的好。」
趙愷回覆:」廢話。你預想的是多少?」
」比你做的差百分之二十。」
」那你是看不起我。」
」不是。是——低估了你。」
趙愷看著這條消息。鼻子有點酸。
他回了一個字。
」滾。」
然後——他站起來。關掉電腦。走出辦公室。
走廊盡頭——一個女生端著兩盒夜宵站在那裡。
程雨桐。星辰科技的行政助理。二十五歲。小小的個子。馬尾辮。一雙很亮的眼睛。
」趙總——我看你燈還亮著——就——」
」你幾點了還不回去?」趙愷看了看手錶。凌晨一點。
」你不也還沒回去嗎?」
趙愷接過夜宵。打開一看——小米粥和鹹鴨蛋。
」從哪買的?這時候還有賣?」
」我自己煮的。」程雨桐低下頭。」趙總你別太拼了。」
趙愷看著她。
這個女生——從星辰科技成立第一天就在了。最初是實習生。後來轉正。默默地做著行政工作——訂會議室、買文具、整理合同、給加班的人點外賣。
沒有人注意到她。
但——她一直在。
趙愷笑了一下。
」遠舟在造太陽。我至少得把燈亮著。」
程雨桐抬頭看著他。
她沒有說什麼。但——她的眼睛裡——有什麼亮了一下。
趙愷沒有注意到。
他端著小米粥——回到辦公室——繼續工作。
燈——亮著。
凌晨兩點。
趙愷喝完了小米粥。洗了碗——程雨桐的碗,他不好意思讓人家送了粥還要洗碗。
然後他回到工位。打開電腦。看碳基二代第二季度的產能排期表。
十二條產線。每條產線每月產能約五萬片。十二條就是六十萬片每月。加上星辰科技自己的兩條產線——八十萬片每月。
但全球市場的需求——第二季度預估——一百二十萬片。
缺口——四十萬片。
這意味著——要麼擴產。要麼——選擇性供貨。
選擇性供貨——意味著要決定誰先拿到貨誰後拿到。這是一個得罪人的活。
趙愷在排期表上標註了優先級。
第一優先——華國國內的戰略客戶。因為——旭日工程需要碳基晶片做控制系統升級。
第二優先——三十五國聯盟中的核心合作夥伴。他們的忠誠度最高。
第三優先——新客戶。包括一些之前觀望的西洲廠商——看到碳基二代的性能後開始下單。
他一個一個地排。每排一個——都在心裡權衡利弊。
這不是科學。這是——判斷。
林遠舟的判斷力來自科技樹。趙愷的判斷力來自——被人騙過、被人拒絕過、被人看不起過、然後從每一次失敗中學到的東西。
不一樣的來源。
但同樣——有用。
排完排期表——已經凌晨三點了。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咯吱響。
走到窗前。鵬城的夜景在腳下鋪展——萬家燈火。遠處的大海是黑色的。近處的高樓是彩色的。
他想到了林遠舟此刻看到的——戈壁的星空。
兩個人。兩片夜景。
一個在荒原上造太陽。
一個在城市裡亮燈。
趙愷微微笑了一下。
然後——關燈。
明天——還有四十萬片的缺口要解決。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燈可以滅了。
他走出辦公室。走廊的盡頭——那盒洗乾淨的碗放在茶水間的檯面上。
他走過去。把碗放進柜子里。
然後——下樓。叫了一輛網約車。
回家。
睡覺。
明天——繼續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