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北緯二十八度。西經一百四十五度。十二月二十九日。
第六天。
北風號在太平洋上犁開一道白色的浪跡——三百噸的鐵殼子在無盡的藍色海面上像一片樹葉。
維克多已經不再暈船了。人的適應能力是驚人的——六天的顛簸讓他的前庭系統完成了校準。他甚至可以在貨艙里做一些簡單的運動——伏地挺身和深蹲——在一米二乘兩米的空間裡。
但他的心——一刻都沒有平靜過。
因為——聯邦的搜索網正在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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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情報局發現維克多失蹤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天。
三天裡——聯邦情報局做了以下事情:
第一天——鎖定維克多的逃離路線:芯谷→天使之城→聖佩德羅港。確認他從海路離開。
第二天——排查聖佩德羅港十二月二十三日出港的四十七艘船。通過衛星定位和船舶AIS系統(自動識別系統),鎖定了所有船隻的當前位置和航向。
第三天——將搜索範圍縮小到六艘冷藏貨船。因為——維克多最可能藏身的是需要大量貨物遮掩的船隻。冷藏貨船的貨艙最適合藏人。
六艘。
北風號——是其中之一。
但聯邦情報局還不確定維克多具體在哪一艘上。他們需要實際登船檢查。
為此——他們調動了兩艘海岸警衛隊巡邏艦。
」矛隼號」和」灰鯨號」——兩艘排水量一千五百噸的傳奇級巡邏艦。航速二十五節。裝備MH-65」海豚」直升機和高速攔截艇。艦上有全套的通訊攔截和電子偵察設備。
這兩艘艦——平時負責緝毒和海上救援。但今天——它們接到了一個從未遇到過的任務:在太平洋上追蹤一個叛逃的物理學家。
它們從聖佩德羅港出發——沿著六艘冷藏貨船的航線追蹤。每追上一艘——登船檢查——翻遍貨艙的每一個角落——然後追下一艘。
效率——大約每艘船兩到三小時(包括追上、登船、搜查、離開)。
六艘船——按順序檢查——需要十二到十八小時。
北風號排在第幾個——取決於運氣。
十二月二十九日。下午一點。
對講機響了。
」維克多。」伊萬的聲音。比平時緊張。」雷達上——有兩個目標。方位西北。距離約九十海里。航速二十五節。正在接近。」
九十海里。二十五節。
三個半小時後——它們就到了。
」是巡邏艦?」
」從航速和雷達信號特徵判斷——是的。兩艘。海岸警衛隊的。」
維克多的心沉了一下。
」我們離國際水域還有多遠?」
」一百二十海里。按我們十二節的航速——十小時。」
十小時。
巡邏艦三個半小時到。十小時才能到國際水域。
中間差六個半小時。
也就是說——如果巡邏艦直接追上來——他們在聯邦領海範圍內被攔截——維克多將被逮捕。
叛逃失敗。
遊戲結束。
維克多坐在貨艙里。冷凍魚箱的金屬在他背後冰涼。發動機的振動通過船殼傳到他的脊柱。
他拿出預付費手機。開機。
發了一條消息給」北極星」:
」兩艘巡邏艦。九十海里外。三小時半到。國際水域還有十小時。」
這一次——回復來得更快。一分鐘。
」收到。已有方案。請通知船長:兩小時後改航向至西南偏南二百一十度。不要問為什麼。」
維克多用對講機把指令傳給了伊萬。
伊萬沉默了幾秒。
」改航向——意味著偏離目的地。到國際水域的距離會變遠。」
」北極星說——不要問為什麼。」
伊萬罵了一聲——用北聯邦粗話——然後說:」好。兩小時後改航向。」
維克多關掉對講機。
他不知道艾琳娜的方案是什麼。但他選擇相信她。
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
兩小時後。下午三點。
北風號改變航向——從正西偏北轉向西南偏南。
與此同時——在太平洋的另一個位置——一件事情發生了。
一組虛假的海軍命令代碼——通過北聯邦的一顆通信衛星——被發送到了聯邦海岸警衛隊的加密通信頻道上。
命令的內容很簡單:
」矛隼號、灰鯨號注意。收到新情報——目標船隻可能已轉向北方。建議搜索區域調整至北緯三十二度以北。重複——三十二度以北。指揮部確認。」
這組代碼——是艾琳娜花了四十八小時破解的。
不是從零開始破解——而是基於北聯邦軍事情報局多年來積累的聯邦通信協議資料庫。艾琳娜通過自己的黑客技術和科技樹中空間線的通信加密知識——復原了聯邦海岸警衛隊的指揮通信格式。
這個格式——包括認證碼、時間戳、發送者標識和數字簽名。
偽造一條完整的命令——需要所有這些要素都正確。
艾琳娜做到了。
至少——看起來做到了。
矛隼號的通信官收到了這條」命令」。
他檢查了認證碼——匹配。時間戳——合理。發送者標識——顯示為」第七區指揮部」。數字簽名——通過初步驗證。
他把命令報告給了艦長。
艦長看了一眼。他是一個服役二十三年的海岸警衛隊老軍官——經歷過緝毒追擊、海上救援和國際水域對峙。
」新情報?目標轉向北方?」
」是的,長官。第七區指揮部確認。新的情報來源——衛星熱成像顯示一艘可疑船隻在北緯三十三度區域改變了航向。」
艦長皺了皺眉。
他的直覺告訴他——目標更可能在南方。逃往太平洋的人——目的地通常是島國或公海。往北——是阿拉斯加。往北沒有意義。一個逃離聯邦的人——為什麼要往更北的聯邦領土去?
但——命令就是命令。指揮部的情報來源——他無權質疑。
而且——如果他抗命——事後被證明指揮部是對的——他的職業生涯就結束了。
」轉向。搜索區域調整至北緯三十二度。兩艦保持編隊。」
矛隼號和灰鯨號——同時轉向北方。
它們的航跡在太平洋上畫出了一個銳利的弧形——然後遠離了北風號的位置。
維克多在貨艙里——通過對講機聽到了伊萬的報告。
」巡邏艦——轉向了。往北走了。距離——正在拉開。」
維克多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北極星——出手了。」伊萬的聲音里有一絲不可思議。」她讓兩艘巡邏艦——轉向了。我不知道她怎麼做到的。但——她做到了。」
維克多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艾琳娜·沃爾科娃——RU-001——翠綠色科技樹的攜帶者——剛剛用她的技術和智慧——在太平洋上給他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改回航向。」維克多說。」全速——駛向國際水域。」
」全速——十五節。」伊萬說。」燃油夠。到國際水域——大約八小時。」
八小時。
如果聯邦指揮部發現那條命令是偽造的——他們會重新調度巡邏艦。但重新調度需要時間——分析、確認、下達新命令。至少一到兩小時。
一到兩小時的延遲——加上巡邏艦已經北移的距離——再追回來——至少五到六小時。
五到六小時後——北風號已經在國際水域了。
數學——站在他們這邊。
十二月二十九日。深夜十一點。
GPS顯示——北風號已經越過了聯邦專屬經濟區的邊界。
國際水域。
公海。
在公海上——沒有任何國家有權強制登船檢查。除非聯合國安理會授權。而安理會授權——需要投票。投票需要時間。
維克多——安全了。
至少——暫時安全了。
伊萬從駕駛室下來。走到貨艙。
」公海了。」他說。」你可以出來透口氣了。」
維克多從冷凍魚箱之間的縫隙里爬了出來。六天——他的身體僵硬得像一根棍子。
他跟著伊萬走上甲板。
太平洋的夜空——和戈壁一樣壯觀。銀河橫跨天穹。星星多得數不清。月亮——一輪新月——掛在西邊的天際線上。
海風吹在臉上——鹹的。冰涼的。但——自由的。
維克多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六天沒有呼吸過新鮮空氣了。肺里那些冷凍魚的腥味被海風一點一點地吹走。
他扶著船舷。看著無邊無際的太平洋。
黑色的海面在月光下微微泛銀。遠處——沒有燈光。沒有船隻。沒有陸地。只有水——和天——和星星。
他是自由的。
凌晨兩點。
一架飛機的引擎聲從遠處傳來——低沉的、持續的嗡鳴。
維克多抬頭——一架大型運輸機從北方的天際線上出現。四台渦輪螺旋槳發動機。軍綠色塗裝。機翼下方有華國的標識。
運-20。
華國空軍的戰略運輸機——最大航程超過七千公里。從華國西北的某個軍用機場起飛——飛越太平洋——到達這個預先約定的坐標。
這是林遠舟動用的力量。
國家級別的力量。
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通過科技委的渠道——調動了一架軍用運輸機——飛越大半個太平洋——來接一個從聯邦叛逃的物理學家。
這不是一個人的決定。這是一個國家的決定。
運-20在北風號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開始降低高度。機尾的大型貨艙門緩緩打開。一個救援吊籃被放了下來。
維克多看著那個吊籃——在太平洋的夜風中緩慢旋轉著下降。
伊萬站在他旁邊。
」到這裡——我的任務就完了。」伊萬說。」祝你好運。」
維克多看著這個為他在海上顛簸了六天的北聯邦漁民。
」謝謝你,伊萬。」
」別謝我。」伊萬聳了聳肩。」謝北極星。她付了錢。」
維克多笑了。在六天之後——他第一次笑了。
然後他走向吊籃。踏了進去。
吊籃開始上升。
他感覺到自己離開了北風號的甲板——腳下是黑色的太平洋——頭頂是軍用運輸機的巨大機腹——四周是海風和星光。
在上升的過程中——他回頭看了一眼太平洋。
那片黑色的水面——向各個方向延伸到天際。無邊無際。
他在這片水面上漂了六天。在冷凍魚的腥味里。在八度的貨艙里。在對講機的滋滋聲里。在暈船的嘔吐中。
但他活著。
他自由了。
而且——他腦子裡那棵藍色的科技樹——比任何時候都亮。
吊籃被收入機艙。維克多的腳踩在了運-20的金屬地板上。
一個穿華國軍裝的軍官迎了上來。
」科瓦列夫博士。歡迎。」他的英語帶著輕微的口音。」林遠舟先生讓我轉告您——'藍色也好。金色也好。到了這裡——都是同一顆太陽的顏色。'」
維克多愣了一秒。
然後——他的眼眶熱了。
不是悲傷。不是委屈。
是——終於。
終於有人——把他當作一個人。而不是一件武器。
終於有人——看到的是他腦中的光。而不是光背後的利用價值。
」謝謝。」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六天沒怎麼說話。喉嚨里還有冷凍魚的腥味。
軍官遞給他一杯熱茶。
維克多接過來。雙手包著杯子。熱度從陶瓷杯壁傳到他的手掌——六天來第一次感受到溫暖的東西。
他喝了一口。
普通的綠茶。但在這一刻——它比任何瓊漿玉液都珍貴。
」航程大約五個小時。」軍官說。」我們會在華國西北的一個軍用機場降落。林遠舟先生會親自來接您。」
林遠舟。
CN-001。
金色的樹。
維克多終於要見到他了。
然後他走到機艙的一個座位上坐下來。系好安全帶。
運-20的引擎聲變大了——飛機開始爬升。穿過雲層。穿過太平洋上空的氣流。
向西。
向華國。
向金色的樹。
維克多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
藍色的科技樹在意識中展開。
倒計時——847天。
一個數字還沒變——因為他離開聯邦到現在還不到一周。
但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他不再是聯邦的囚犯。不再是軍方的工具。不再是金絲籠里的鳥。
他是維克多·科瓦列夫。US-001。藍色科技樹的攜帶者。
他正在飛向地球的另一邊——去和另一棵樹匯合。
三棵樹——即將變成兩棵在一起的樹。
而第三棵——在北都——也在等著他們。
太平洋在機翼下方沉默地鋪展。
銀色的月光灑在無盡的海面上——像一條通向遠方的路。
路的盡頭——
是太陽。
在北風號的甲板上——伊萬目送運-20消失在夜空中。
引擎聲漸漸遠去。星空恢復了安靜。只有太平洋的浪聲——永恆的、不知疲倦的。
伊萬點了一根煙。
他不知道那個年輕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逃離聯邦。不知道」科技樹」是什麼東西。
他只知道——北極星讓他幫忙。他幫了。錢到了帳。任務完成了。
但他有一種直覺——那個年輕人做的事情——很重要。
比他這輩子做過的所有事情都重要。
伊萬抽完煙。把菸蒂彈進太平洋。
然後他回到駕駛室。調轉航向。
北風號——繼續向馬紹爾群島駛去。那裡還有一船冷凍魚要卸。
生活——還要繼續。
而在太平洋上空三萬英尺的高度——運-20正以八百公里每小時的速度向西飛行。
機艙里——維克多·科瓦列夫已經睡著了。
六天沒有好好睡過的疲憊——在安全感和熱茶的作用下——終於把他拉進了深沉的夢鄉。
他夢到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也許是藍色的科技樹。也許是金色的太陽。也許是翠綠色的北極光。
也許——三種顏色同時出現——混合成了一道白光。
白光——所有顏色的總和。
也是——太陽的顏色。
五個小時後——他將降落在華國西北的一個軍用機場。
在那裡——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會站在跑道旁邊——等著他。
兩棵樹——即將相遇。
而第三棵——在遙遠的北都——正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三棵樹。一個計時器。一扇門。
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