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旭日基地。十二月二十八日。
水泵到了。
方明德從鵬城發來的高流量冷卻水泵——一台每小時能泵送兩百噸冷卻水的工業級設備——在三天前裝上了一輛特種運輸車。橫穿大半個華國。經過三千多公里的高速公路和戈壁公路——終於到達了旭日基地。
安裝只用了六個小時。管路改造只用了四個小時。因為顧維鈞在水泵到達之前就已經畫好了改造圖紙——每一根管子的走向、每一個法蘭的尺寸、每一個焊點的位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老工程師的價值——他不需要現場勘測。三十年的經驗讓他可以在腦子裡把整個冷卻系統」跑」一遍——像一台人腦CAD。
水泵安裝完畢後——冷卻系統的流量從每小時一百五十噸提升到了兩百噸。熱交換器的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三。
這意味著——第一壁的熱極限從一千二百度提升到了一千三百五十度。
多了一百五十度的餘量。
夠了。
但在衝擊一億度之前——還有一關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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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系統聯調。
全系統聯調——是把星辰一號的所有子系統接在一起。第一次讓它們同時工作。
聽起來很簡單——每個子系統都已經單獨測試通過了。超導磁體十六特斯拉。中性束加熱四組全開。射頻天線兩組就緒。真空室保持在10的負8次方帕。星眸控制延遲0.31微秒。冷卻系統流量兩百噸每小時。
但——一百個零件每個都完美——組裝在一起未必完美。
這是工程學中最殘酷的真理。也是最常被低估的真理。
在教科書里——系統集成只占了一章。但在現實中——它可能占整個項目百分之四十以上的時間。
因為——物理學是確定的。工程學是混沌的。
單獨測試時——每個子系統面對的是一個」理想」的環境。磁體測試時——沒有加熱系統的電磁干擾。加熱測試時——沒有磁體的強磁場影響。星眸測試時——數據來自真實傳感器,但環境相對簡單。
全系統聯調——所有的干擾同時存在。所有的相互作用同時發生。
這是混沌的領域。
第一次全系統聯調測試——低功率模式。等離子體溫度目標五千萬度——遠低於極限。
目的不是沖溫度——而是測試各子系統之間的協調。
」全系統聯調——第一次測試。啟動。」林遠舟下令。
所有子系統——同時上線。
超導磁體——電流爬升到滿載。磁場建立。十六特斯拉的無形籠子在真空室中成形。
氣體注入——氘氣進入真空室。
射頻天線——發射電磁波。氣體電離。等離子體建立。
中性束——兩組開啟(非滿功率)。溫度開始上升。
星眸——全面接管控制。三百四十七個傳感器的數據湧入。實時分析。輸出控制指令。
一切看起來很順利——
直到溫度上升到三千萬度的時候。
」氣體注入閥響應異常。」蘇晚的聲音突然變緊。
大屏幕上——一個橙色的警告標記在」氣體注入系統」的位置閃爍。
」什麼問題?」
」星眸發出的氣體流量調整指令——從發出到閥門實際響應——延遲了0.8毫秒。」
0.8毫秒。聽起來很短。但在等離子體控制的世界裡——
」0.8毫秒——足以導致等離子體密度分布不均。」蘇晚說。」密度不均——在高溫下會觸發局部不穩定性。」
這不是星眸的問題。星眸的指令發出得很及時——0.31微秒。但指令從星眸的伺服器傳到氣體注入閥的執行機構——中間經過了一根約一百米長的控制線纜。
這根線纜——在單獨測試時傳輸速度很正常。因為單獨測試時——超導磁體沒有通電。沒有磁場。線纜很安靜。
但在全系統聯調中——十六特斯拉的磁場同時存在。這個強大的磁場在線纜中感應出了微弱但持續的渦流——就像河流中的暗流。渦流扭曲了信號的波形。執行機構收到了失真的信號——它需要額外的時間來糾錯解碼——就像你在嘈雜的酒吧里試圖聽清對方說話——你需要讓對方重複幾遍。
0.8毫秒——就是這個」重複幾遍」的代價。
在日常生活中——0.8毫秒短得感覺不到。人的眨眼都要三百毫秒。
但在等離子體控制中——0.8毫秒是永恆。因為等離子體的不穩定性可以在零點幾毫秒內從萌芽發展成災難。
」兩個方案。」顧維鈞說。他從主控台旁的椅子上微微前傾——肋骨的繃帶限制了他的動作幅度。
」第一——更換控制線纜。用抗磁場干擾的雙層屏蔽線。徹底消除渦流。」
」需要多長時間?」林遠舟問。
」布線加測試——至少兩天。」
」第二個方案?」
」在執行機構上加裝本地緩存——預先接收多步指令。減少對實時通訊的依賴。」
蘇晚搖了搖頭。」預先接收指令——等於讓執行機構盲操作。如果等離子體狀態突變——預存的指令會與實際需求不匹配。」
三個人沉默了。
方案一——可靠但慢。方案二——快但不安全。
然後蘇晚說——
」第三個方案。」
顧維鈞和林遠舟同時看著她。
」不改硬體。改軟體。讓星眸提前0.8毫秒發出指令。」
」提前?」顧維鈞皺眉。」你讓AI預測0.8毫秒後的等離子體狀態——然後提前發出對應的控制指令?」
」對。」
」等離子體的行為是非線性的。0.8毫秒的預測——誤差有多大?」
」在低功率模式下——誤差在百分之一以內。在滿功率模式下——」蘇晚想了三秒。」百分之三到五。」
」百分之三到五的誤差——在滿功率下——可以接受嗎?」
蘇晚和顧維鈞對視了一眼。
」在安全迴路存在的前提下——可以接受。」蘇晚說。」如果星眸的預測出現大偏差——安全迴路會在微秒級觸發保護。等離子體會被立即熄滅。最壞的情況——我們損失一次實驗。不會造成設備損壞。」
」安全迴路不能動。」顧維鈞的語氣非常堅定。」它是最後一道防線。不管星眸有多聰明——安全迴路必須獨立運行。不受AI控制。」
」同意。」蘇晚說。」安全迴路保持獨立。星眸的預測控制——和安全迴路——兩條線並行。互不干擾。」
林遠舟聽完了兩個人的討論。
」折中方案——保留安全迴路。星眸加上0.8毫秒的預控。同時——今晚開始更換控制線纜——雙層屏蔽線。兩天後完成。」
」為什麼兩個都做?」小陳問。
」因為——在工程中——冗餘不是浪費。」林遠舟說。」預控解決當下的聯調問題。屏蔽線解決根本的物理問題。兩個方案——不是二選一——而是疊加。」
顧維鈞微微點頭。
這就是他欣賞這個年輕人的原因——不走極端。不賭單一方案。永遠留有餘地。
蘇晚花了四個小時編寫預控模塊。
預控的核心——是一個輕量級的前向預測模型。輸入當前時刻的等離子體狀態。輸出0.8毫秒後的預測狀態。然後基於預測狀態發出控制指令。
這個模型比星眸的主模型簡單得多——只有三層神經網絡。但它必須極快——因為每0.31微秒就要做一次預測。
四個小時。編碼。測試。部署。
然後——第二次全系統聯調測試。
」全系統聯調——第二次測試。預控模塊啟用。啟動。」
所有子系統上線。等離子體建立。溫度爬升。
三千萬度——氣體注入閥的響應——
」延遲——低於檢測閾值。」蘇晚報告。」預控生效。星眸的指令比閥門的實際需求提前了0.8毫秒。閥門的響應延遲被完美補償。」
溫度繼續上升。四千萬度。五千萬度。
星眸的三百四十七個傳感器數據流在三塊屏幕上跳動——每一個數字都在正常範圍內。沒有橙色警告。沒有紅色警報。
全系統——平穩運行。
五千萬度——低功率目標達成。
」全流程跑通。」蘇晚說。」無異常。」
控制室里——鬆了一口氣。
但每個人都知道——這只是低功率。真正考驗——是滿功率。
是一億度。
當天晚上。電纜更換工程開始。
老張帶著他的焊工團隊——在零下二十度的戈壁夜晚——在真空室周圍的管道溝里舖設雙層屏蔽線纜。
溝渠很窄。燈光很暗。手套太厚又不能靈活操作。太薄又會被金屬毛刺劃傷。
老張選了中等厚度的手套——然後把右手的手套食指剪開了一個口。
」這一截線——我要用手感來判斷接口的位置。」他對徒弟說。」戴著手套——感覺不到。」
零下二十度。裸露的食指在金屬線纜上操作。
但線纜——接好了。
」下一段。」他說。然後把右手放進棉衣口袋裡——暖了三十秒。再掏出來——繼續干。
他的三個徒弟看著他——沒有說話。但他們把自己手套的食指也剪開了。
老張瞪了他們一眼。但沒有阻止。
因為——在這種時候——師傅做什麼,徒弟就做什麼。不需要命令。不需要解釋。
四個人——在零下二十度的管道溝里——用裸露的手指——一段一段地鋪設雙層屏蔽線纜。
到凌晨四點——一百米的線纜鋪完了。
四個人的食指——都凍傷了。不嚴重——一度凍傷——紅腫發癢。但不影響功能。
老張拍了拍手上的灰。從管道溝里爬出來。抬頭看了一眼天——戈壁的星空像往常一樣安靜。
」明天還有八十米。」他說。
然後回板房。
洗手的時候——熱水碰到凍傷的手指——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但他沒有叫出聲。
這就是旭日工程。
不是只有科技樹的光芒和靈感點的增長。不是只有天才物理學家的靈光乍現和AI系統的微秒級響應。
還有——零下二十度的管道溝里——一個老焊工凍得沒有知覺的手指。
還有——他三個徒弟自願剪開手套的沉默。
這些手指——和林遠舟腦中的科技樹一樣重要。
因為沒有它們——太陽造不出來。
科技樹提供知識。靈感點提供方向。
但把知識變成現實——靠的是人。是雙手。是汗水。是凍傷的手指。
兩天後。
控制線纜全部更換為雙層屏蔽線。經過測試——傳輸延遲從0.8毫秒降到了0.05毫秒。幾乎可以忽略。
疊加蘇晚的預控模塊——氣體注入閥的等效響應時間——實際上比無干擾狀態還快。
雙重保險。
林遠舟在進度表上又打了一個對勾。
」子系統聯調——通過。」
他拿起加密電話。給方明德打了一個簡短的電話。
」聯調通過了。」
方明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好。我會通知沈主任。」
又是這三個字——好。
但這個」好」裡面——包含了多少東西?包含了數千億的投入。包含了一百二十個人半年的堅守。包含了超導磁體、加熱系統、真空室、星眸、冷卻系統——每一個子系統的攻關和驗證。
包含了老張凍傷的手指。包含了顧維鈞骨裂的肋骨。包含了蘇晚三個月來每天只睡四小時的黑眼圈。
好——一個字。
但它的分量——比任何言語都重。
下一欄——
」滿功率測試。目標:一億度。」
他看著這行字。
然後拿起筆——在旁邊寫了一個日期。
十二月三十一日。
新年的最後一天。
這個日期——不是隨意選的。
一方面——水泵安裝、線纜更換和系統復檢需要的時間——剛好到十二月三十一日。
另一方面——這個日期有一種象徵意義。
在舊年的最後一天——點燃新年的太陽。
林遠舟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他是一個工程師和科學家。但他也懂人心。
一百二十個人——在戈壁上辛苦了大半年。他們需要一個儀式感。需要一個」值得記住的時刻」。
如果旭日在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夜晚——在跨年的鐘聲中——達到一億度——
那將是人類歷史上最壯麗的跨年。
沒有煙花。但有太陽。
比煙花——亮一百萬倍。
林遠舟放下筆。起身。走到窗前。
戈壁的夜空——一如既往的壯麗。銀河從東北到西南橫跨天穹。獵戶座在正南方。天狼星——全天最亮的恆星——在獵戶座的左下方閃爍。
每一顆恆星——都是一座天然的聚變反應堆。
而他——三天後——要在地面上點燃第一座人造的。
他想起了前世——那個猝死在工位上的晶片工程師的前世。那個前世里——他永遠不會站在這裡。永遠不會看到這片星空。永遠不會有機會做這件事。
科技樹給了他第二次生命。不只是生物學意義上的——而是使命意義上的。
他不會浪費它。
林遠舟轉身走回桌前。
在進度表的最後一頁——他寫了一句話:
」十二月三十一日。旭日。一億度。」
然後在下面畫了一個圈。
圈裡——是一個小小的太陽。
很粗糙。很簡單。
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