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刺殺林遠舟

  西北戈壁。旭日基地。十二月三十日。凌晨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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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遠舟還在控制室。

  子系統聯調的數據還沒有全部整理完——三百多項測試結果需要逐一核對,每一個參數都關係到後續的滿功率測試能不能按計劃推進。他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流,手邊的茶杯早就涼了。

  這是他在旭日基地的第三個月。從九月底到十二月底,九十多個日夜,他幾乎每天都工作到凌晨。

  今天也不例外。

  按照慣例——他應該在凌晨兩點左右回宿舍。聯調數據整理到第二百八十項,剩下的明天上午做就行。

  但今天——他鬼使神差地多看了幾項。

  第二百八十一項,真空室泄漏率。合格。第二百八十二項,中性束注入功率波動。合格,但波動範圍在上限附近——標了個黃色警示。林遠舟停下來,調出了詳細的時序曲線。

  這一停——就是四十分鐘。

  他不知道——這四十分鐘,救了他的命。

  旭日基地的宿舍區位於主控制樓東北方向八百米處。四排活動板房。每排十間。外面刷了一層白漆,在戈壁的風沙中已經變成了灰黃色。

  林遠舟的宿舍在A排第三間。門上貼著」A-03」的標牌。

  凌晨一點十五分——一個穿深藍色工裝的人從後勤倉庫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工具箱。走路的姿態完全符合基地後勤人員的行為模式——不快不慢,不東張西望,像一個加夜班修管道的普通維修工。工具箱是標準的藍色鐵皮箱,磕碰的痕跡和使用的磨損完全符合三年工齡的外觀特徵。

  他的胸牌上寫著:張建軍,後勤維護部,編號LG-0247。

  這個身份是真的。

  張建軍確實是旭日基地的後勤維修工。入職三年。工作考核每年合格。連續兩年被評為」先進個人」。他負責A區和B區的水暖電氣維護。誰的暖氣不熱了、誰的燈泡壞了、誰的水龍頭漏水了——都找他。

  基地上下沒有人不認識張建軍。大家叫他」老張」,雖然他只有三十四歲。

  但三年前——在他通過外包公司的招聘進入旭日基地之前——他已經被暗星策反。

  策反的過程很簡單。張建軍曾是一個小城市的水電工,欠了賭債。暗星的外圍人員找到他,還清了他的債務,然後告訴他:去應聘一個建設基地的後勤崗位。面試、體檢、政審——都會有人幫他搞定。進去之後正常工作,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需要等。

  等一個指令。

  張建軍等了三年。三年裡他修了三千多個燈泡,通了兩百多次下水道,換了四十七台暖氣片。他成了基地最受歡迎的後勤人員之一——因為他手藝好、脾氣好、隨叫隨到。

  暗星的滲透從來不是臨時起意。」獵手」在旭日工程立項之初就開始布局——向基地後勤外包公司輸送人員。張建軍只是其中之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僱主叫什麼名字——他只有一個聯繫方式,一個加密通信軟體上的ID號。

  三天前——這個ID號發來了第一條也是唯一一條指令:

  」A-03通風管道。附件中的物品。今晚。」

  附件——是一個快遞。以」實驗室化學試劑」的名義通過基地採購渠道運入。包裝和標籤與正規試劑完全一致——因為它確實是從一家合法的化工供應商發出的。只是裡面的東西被替換了。

  張建軍走到A排宿舍區。繞到建築背面。

  戈壁的夜風呼嘯著從西北方吹來。氣溫零下十八度。沙礫打在活動板房的鐵皮牆壁上發出沙沙聲響。

  沒有人。凌晨一點——除了值班的安保人員和少數加班的科研人員,基地的大部分人都已經入睡。

  他蹲下來。打開工具箱。

  工具箱的表層放著扳手、螺絲刀、膠帶、管鉗——標準的維修工具。夾層里——放著一個密封鋁罐。罐體表面沒有任何標籤。銀色的金屬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張建軍的手有些抖。

  不是冷的。

  是怕的。

  三年的等待讓他幾乎忘記了自己的真正身份。他已經習慣了修燈泡和通下水道的生活。習慣了食堂的大鍋飯和宿舍里的呼嚕聲。習慣了被人叫」老張」的溫暖感。

  但——指令來了。

  如果他不執行——暗星會殺了他。不是威脅。是確信。他見過那個ID號發給另一個潛伏者的消息——那個人想退出。三天後,新聞報導了一起」意外車禍」。

  張建軍不想死。

  所以——他選擇讓另一個人死。

  鋁罐里是——緩釋神經毒劑。

  不是即效型的。是緩釋型的。釋放後會在空氣中形成無色微粒,通過呼吸道進入人體。潛伏期四到六小時。症狀從輕微頭暈開始,逐漸發展為呼吸困難、心律失常,最終——呼吸系統衰竭導致心臟驟停。

  整個過程——安靜。無痛。看起來就像一次過勞猝死。

  一個在戈壁基地連續工作三個月、每天加班到凌晨的二十八歲科學家——猝死。

  太合理了。

  沒有人會懷疑。

  張建軍用專用扳手擰開通風管道的檢修口。把鋁罐放進去。擰開頂部的閥門。閥門發出輕微的」嘶」聲——像放氣的輪胎。

  無色無味的氣體開始緩慢釋放。通過通風管道——流向A-03號宿舍。

  他合上檢修口。收好工具。站起來。用手套擦了擦檢修口上的指紋——雖然他知道凍住的鐵面上留不下清晰的指紋。

  然後——像一個完成夜間維修任務的普通工人一樣——提著工具箱——走了。

  他的步伐依然不快不慢。呼吸依然均勻。

  只是——他的後背全是汗。

  在零下十八度的戈壁里——冷汗浸透了他的內衣。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蘇晚從數據分析中心出來。

  她也加班到了凌晨——」星眸」的最終聯調報告需要在明天早上交給顧維鈞。三百七十二個子系統接口的響應時間、延遲抖動、異常處理效率——每一項都要用圖表呈現。

  她裹緊了羽絨服。戈壁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零下十八度。呼出的氣在面前形成一團白霧,瞬間被風吹散。

  從數據中心到宿舍區——步行五分鐘。

  她走得很快。腳下的凍土和沙礫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銀河橫跨天穹。和鵬城完全不同的天空。在鵬城的大學裡——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多星星。

  走到A排宿舍門口——她停下了。

  不是因為累了。不是因為星空太美。

  是因為——她聞到了什麼。

  蘇晚對化學品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敏感。這不是天賦——是訓練出來的。在鵬城大學做AI晶片研究時,實驗室經常使用各種化學清洗劑和蝕刻液。光刻工序用的氟化氫氣體——微量泄漏就能造成嚴重的組織灼傷。

  她曾經是實驗室安全員。連續兩年。

  有一次實驗室通風系統故障,她是第一個聞出異味並拉響警報的人。當時——泄漏的是一種有機磷化合物。濃度只有安全標準的三分之一。但她聞到了。

  那種能力——嗅覺對微量化學物質的警覺——一直保留著。

  現在——在零下十八度的戈壁夜風中——她聞到了一種不該出現的味道。

  極其微弱。不是煤氣。不是柴油。不是基地里常見的任何一種工業氣體。

  更接近某種有機化合物的分解產物。一種——甜中帶苦的味道。像是杏仁奶和酒精的混合物。

  如果不是逆風正好把通風口的排氣吹向她經過的路徑——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蘇晚停住腳步。後退一步。

  她轉頭看向宿舍區的通風管道出口。白色的蒸汽從排氣口飄出來——看起來和平時一樣。

  看起來。

  但氣味——不對。

  」不對……」她小聲說。聲音被風吹散。

  蘇晚做了一個大多數人不會做的決定。

  大多數人會想——」可能是錯覺吧。」然後走進宿舍。

  但蘇晚不是大多數人。她在實驗室接受的訓練告訴她一條鐵律——當你聞到不該出現的化學品氣味時,第一反應不是確認來源,而是離開。

  她後退了二十步。掏出手機。

  先撥了沈清漪的號碼。

  三聲就接了。凌晨將近兩點,沈清漪沒有睡。暗星刺殺顧維鈞之後,她幾乎沒有完整睡過一夜。她的作息表變成了——小睡兩小時——巡邏一小時——再小睡兩小時。像一台永遠處於半待機狀態的雷達。

  」沈姐,宿舍區通風系統有異味。化學品氣味。不確定成分。但絕對不正常。」

  電話那頭沉默了零點三秒。

  然後沈清漪的聲音變得鋒利——像一把剛從鞘里抽出來的刀。

  」具體位置?」

  」A排。通風管道排氣口。風向從西北吹,氣味在A排東南側能聞到。」

  」遠離宿舍區。現在。立刻。不要再靠近。我三分鐘到。」

  蘇晚掛了電話。往後退到八十米外的數據中心門口。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

  三分鐘後——沈清漪帶著兩名安保人員和一套可攜式化學檢測設備趕到。

  她穿著黑色戰術服。防毒面罩已經戴好。手裡拿著一台手持式光離子化檢測儀——這種設備能在幾秒內識別空氣中數百種有機化合物。

  她走到通風管道排氣口。舉起檢測儀。

  儀器屏幕上的數字跳動了兩秒。

  然後——紅色警告燈亮了。

  檢測儀的屏幕上顯示了一個化學分子結構式。旁邊是紅色大字:

  [ 警告:有機磷類神經毒素 | 濃度:0.3 ppm | 安全閾值:0.1 ppm ]

  0.3 ppm。

  已經超過安全閾值三倍。

  如果持續釋放兩小時——密閉宿舍內的濃度將達到致死量。

  沈清漪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神經毒劑。緩釋型。濃度已超安全閾值。正在上升。」

  她轉頭對安保人員——聲音沒有一絲顫抖,像是在讀一份作戰命令:

  」第一——封鎖A排宿舍區。所有人立即撤離。防毒面具發放。第二——調醫療隊。攜帶阿托品和解磷定。第三——關閉A區通風系統主閥門。第四——全基地安保一級響應。所有出入口管控。所有後勤人員就地待命,禁止離崗。」

  兩名安保人員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漪看向蘇晚。

  」林遠舟住哪間?」

  」A-03。」

  沈清漪的臉在手電筒的側光中顯得格外蒼白。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他回宿舍了嗎?」

  」我出來的時候他還在控制室。我路過的時候看到燈還亮著。」

  沈清漪閉了一下眼睛。

  那一秒鐘里——她腦海中閃過了一個畫面:如果林遠舟按時回了宿舍。如果蘇晚沒有聞到異味。如果——

  她用力握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把那個畫面碾碎。

  然後睜開眼——那雙眼睛裡的寒意比戈壁的夜風更冷十倍。

  」搜查所有後勤人員。重點排查今晚十一點之後有離崗記錄的。調取A區監控回放。一個人都不能漏。」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張建軍試圖從基地東側的施工通道離開。

  他換了一身便裝。工具箱已經丟進了戈壁灘上的一個沙坑,用沙子蓋住。胸牌折斷塞進了衣服口袋——這是一個低級錯誤。他應該丟掉的。但恐懼讓他的判斷力下降了。

  他的計劃是步行穿過戈壁到達十二公里外的公路,那裡有一輛暗星安排的越野車等著他。車鑰匙在左邊褲兜里。他已經摸了七遍了。

  他沒走出兩公里。

  沈清漪的安保網在暗殺顧維鈞事件之後已經升級了兩次。基地外圍兩公里範圍內布置了紅外熱成像探測器和地面震動傳感器——任何超過三十公斤的移動物體都會觸發警報。

  凌晨兩點五十一分——安保監控室的屏幕上彈出紅點。

  」東側施工通道外一點三公里——有移動熱源。人形。單人。步行。方向:正東。」

  兩名安保人員乘坐越野車用了三分鐘趕到。

  張建軍看到車燈的那一刻——停下了腳步。他沒有跑。因為他知道在戈壁灘上——人跑不過車。

  他被帶回安保室時,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那種——認命的平靜。

  沈清漪站在他面前。審訊室的燈光是慘白的。牆壁是灰色的。桌子上放著他被搜出的物品:一把摺疊胸牌、一把車鑰匙、一部預付費手機。

  手機里只有一條消息記錄。來自一個匿名號碼。

  」A-03通風管道。附件中的物品。今晚。」

  沈清漪看著他。

  」誰派你來的?」

  張建軍看著她。沉默了幾秒。他的眼神很空。不是兇狠。不是狡猾。只是——空。

  像一個已經放棄了什麼的人。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語調平淡,像在念一份別人寫好的台詞。

  」你們點亮的火,會燒掉舊世界。有些人——不允許舊世界被燒掉。」

  沈清漪的手握緊了。

  」獵手?」

  張建軍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介於笑和不笑之間。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我只知道——他比你們想像的耐心。比你們想像的瘋。」

  他不說話了。

  沈清漪盯著他又看了十秒。然後轉身走出審訊室。

  她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

  走廊的盡頭——蘇晚坐在一把摺疊椅上。雙手捧著一杯熱水。水已經不熱了。但她還是捧著。

  她的手——還在抖。

  沈清漪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女人。一個二十七歲。一個二十八歲。在凌晨三點的戈壁基地走廊里——肩並肩坐著。

  誰都沒說話。

  外面的風還在吹。

  控制室里——林遠舟在凌晨三點十分得知了一切。

  沈清漪親自來通知他。她的報告簡短、精確、不帶感情色彩——這是軍事情報出身的人的本能。

  」凌晨一點十五分,暗星潛伏人員張建軍向A-03宿舍通風管道投放緩釋神經毒劑。凌晨一點四十七分蘇晚發現異味。凌晨兩點確認毒劑成分。凌晨兩點五十一分刺客在基地外圍截獲。A區宿舍已封鎖消毒。無人員傷亡。」

  林遠舟聽完。

  他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恐懼。

  是——計算。

  」緩釋神經毒劑——潛伏期四到六小時。凌晨一點投放。如果我按原計劃兩點回宿舍——在封閉空間內暴露四到六小時——症狀在早上六到八點出現。到中午——呼吸衰竭。如果不知道是中毒——按照過勞猝死處理——搶救方案完全錯誤——」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分析一組實驗數據。

  但他的手——在桌面下方——握成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他差四十七分鐘就回宿舍了。

  四十七分鐘。

  如果今天的聯調數據少了一項——如果他沒有注意到中性束注入功率的那個黃色警示——如果他稍微沒那麼較真——

  他現在已經躺在A-03的床上吸入毒氣了。

  」他們已經瘋了。」他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凍硬的石頭。

  顧維鈞站在控制台旁邊。手臂上的繃帶還沒拆——上次暗星的襲擊留下的傷。他的臉上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老兵特有的、經歷過太多風浪之後的疲憊和堅定。

  」是。他們瘋了。但我們不能停。停下來——就是他們贏了。」

  林遠舟抬起頭。看著控制室的大屏幕。屏幕上是星辰一號的實時狀態圖——所有子系統的數據安靜地跳動著。超導磁體溫度。真空度。冷卻水溫。

  這台機器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它只是忠實地維持著自己的運轉。

  像一顆還沒有被點燃的太陽——安靜地等待著。

  林遠舟走到控制室的窗前。外面是戈壁的夜色。遠處宿舍區的方向有手電筒的光在移動——那是安保人員在做最後的排查。

  他拿起桌上的實驗記錄本。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

  寫了一行字。字跡很小。只有他自己能看清。

  」我死過一次了。這一次,有人在守著。」

  他合上記錄本。站起來。

  走向門口。

  門外的走廊盡頭——沈清漪站在那裡。背對著他。面朝窗外的夜色。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

  兩個人隔著二十米的走廊對視了一秒。

  沈清漪微微點頭。

  林遠舟也點了一下頭。

  不需要多說什麼。

  在這個凌晨三點的戈壁基地——一個差四十七分鐘就死掉的人,和一個負責讓他活著的人——用一個點頭——確認了彼此的存在。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