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北緯三十四度。西經一百二十五度。十二月二十五日。
北風號已經在海上兩天了。
維克多躺在冷藏箱之間的空隙里——一米二乘兩米的空間。頭頂是冰冷的金屬天花板。左右是裝滿冷凍魚的不鏽鋼箱體。腳下是防滑橡膠墊。
溫度——大約八度。比伊萬說的十度低一些——可能是因為聖誕節前後太平洋的海水溫度下降了。冷凍箱裡的魚更冷——零下十八度——但它們被不鏽鋼壁隔開了。維克多的空間和冷凍箱之間有大約十厘米的氣隙——這層氣隙就是他和冰凍之間的唯一屏障。
睡袋是軍用的——北聯邦產——保暖到零下二十度。所以他不會凍死。但也不舒服。睡袋裡面潮濕——因為他的體溫在冷環境中產生的水汽無處散去。每天早上醒來——睡袋的內壁上都有一層薄薄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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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搖。
太平洋的冬季洋流——從北向南——讓北風號的船身不斷地左右搖擺。幅度大約十五度。頻率——每七秒一個周期。
七秒向左。七秒向右。七秒向左。七秒向右。
沒完沒了。
食物方面——伊萬每天給他送三次飯。早餐是麵包和罐頭魚。午餐是麵包和罐頭魚。晚餐——還是麵包和罐頭魚。偶爾有一個蘋果或一根香蕉。
維克多不挑剔。在北聯邦讀大學的時候——他靠黑麵包和酸黃瓜活了四年。和那時候比——這已經很好了。
但暈船——不是挑不挑剔的問題。
維克多在前二十四小時裡吐了三次。
他以前從沒暈過船——但他以前也從沒在一艘三百噸的冷藏貨船的貨艙里待過。貨艙在船的最底層——搖擺的幅度最大。加上密封的空間、冷凍魚的氣味、和柴油發動機的低頻振動——
這是一種完美的嘔吐配方。
第三次吐完之後——他的胃裡已經沒有東西了。只有乾嘔。
伊萬從甲板上下來看了他一次。帶來了一壺熱茶和幾片蘇打餅乾。
」吃。不然到了太平洋中部——你會虛脫。」
維克多勉強喝了幾口熱茶。熱液體進入胃裡——溫度讓痙攣稍微緩解了一些。
」還有多遠？」
」到國際水域——大約三天半。如果風和洋流配合——可能提前半天。」
三天半。
維克多靠在睡袋上。閉上眼睛。
在這個搖搖晃晃的鐵殼子裡——在太平洋的某個無名位置——在聯邦海岸警衛隊的搜索範圍之內——一個叛逃的天才物理學家——正在經歷他三十二年人生中最難熬的旅程。
但他不後悔。
科技樹的藍色光芒在他閉上眼睛後浮現了出來。
在過去兩天裡——維克多發現了一件事。
海上的顛簸——雖然讓他的身體極其不適——但科技樹的狀態反而變得異常清晰。也許是因為沒有任何電子設備的干擾（預付費手機關機了，對講機處於待機狀態）。也許是因為太平洋上遠離一切人造信號源。也許只是因為——他有大量無事可做的時間來沉浸在科技樹中。
無論原因是什麼——他在這兩天裡對科技樹的理解深入了很多。
他再次看到了那個倒計時。
比在芯谷的時候清晰了至少三倍。
數字——他現在能辨認出來了。
八百四十七天。
不是」大約八百多」——是精確的八百四十七天。
八百四十七天後——會發生什麼？
科技樹沒有解釋。但倒計時的存在本身就說明了一切——這不是一個建議。不是一個參考。它是一個deadline。
硬性的。不可延期的。
八百四十七天——大約兩年零四個月。
在這個時間內——三棵樹必須達到某個條件。否則——
否則什麼？
維克多不知道。但他的物理直覺告訴他——」否則」不是一個溫和的結果。
它可能是——災難。
維克多在科技樹的時間軸上仔細觀察了倒計時的結構。
它不是一個簡單的數字。它更像一個函數——一個隨時間遞減的函數。但遞減的速率不是恆定的——它受到三棵樹的推進速度影響。
如果三棵樹推進得快——倒計時的遞減速率會稍微變慢。好像在說——你們做得越好，剩餘時間的價值越大。
反之——如果三棵樹停滯——倒計時的遞減速率會加快。
這是一個正反饋機制——進步者獲得更多時間。停滯者被加速淘汰。
維克多想到了一個物理學的類比——這像是一個加速膨脹的宇宙。如果你不跑——就會被膨脹吞沒。
他必須跑。
第三天。十二月二十六日。
聯邦情報局發現維克多失蹤了。
準確地說——是安娜·李爭取到的24小時窗口到期了。
那天早上八點——維克多的實驗室助手像往常一樣來到B區三樓——準備和維克多開晨會。但辦公室是空的。
助手打了維克多的手機——關機。
打了安娜·李的手機——安娜·李說」他可能去了健身房」。
十點——仍然沒有維克多的蹤跡。助手開始緊張了。
中午——安保部門介入。發現維克多的門禁卡在過去36小時內沒有任何使用記錄。
下午兩點——查看監控錄像。發現凌晨兩點五十五分到三點之間——B區三樓有一次停電。停電期間——沒有任何監控畫面。
下午三點——辦公桌上的信被發現了。
」我選擇離開。我的決定完全出於個人意志，沒有任何第三方的協助或教唆。」
下午四點——聯邦情報局正式介入。代號」藍鳥」的追蹤行動啟動。
所有出境口岸——全面封鎖。機場、火車站、長途汽車站、港口——每一個離開聯邦的通道都收到了維克多的照片和身份信息。
但維克多已經在海上了。
聯邦情報局的分析師很快鎖定了維克多可能的逃離路線。
線索一：停車場C3區域的灰色轎車——通過車牌追蹤——發現它在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三點零一分駛出了普羅米修斯實驗室的停車場。
線索二：101高速公路的收費站記錄——同一輛車在凌晨三點十五分通過了芯谷南向的收費口。
線索三：天使之城南郊聖佩德羅區的自助停車場——灰色轎車被發現。停放時間——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九點。
聖佩德羅——港口區。
維克多走海路了。
聯邦情報局立刻調取了聖佩德羅港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所有出港船隻的記錄——總共四十七艘。其中——有六艘冷藏貨船。
北風號——是其中之一。
但情報局不確定維克多在哪艘船上。他們需要對所有四十七艘船進行排查。
這需要時間。
時間——正是維克多最需要的東西。
十二月二十七日。逃離第四天。
北風號在太平洋上平穩航行——風浪比前兩天小了一些。維克多的暈船症狀有所緩解。他甚至能坐起來吃一頓完整的飯了——伊萬做的魚肉罐頭配麵包。
但——對講機響了。
六號頻道。伊萬的聲音。
」有情況。海岸警衛隊在無線電上發布了全頻道通告——要求所有從聖佩德羅出港的船隻報告船上人員名單。有一艘巡邏艦正在沿航線巡航。」
維克多的胃——再次收緊了。
」距離我們多遠？」
」不確定。但根據通告的信號強度——不會太遠。可能在一百海里以內。」
一百海里。
北風號的航速——約十二節。一百海里——大約八個小時的航程。
但巡邏艦的航速——至少二十五節。它追上北風號——只需要四個小時。
」我們離國際水域還有多遠？」
」大約三百海里。按當前航速——大約二十五小時。」
二十五小時。
如果巡邏艦在四小時內鎖定北風號並追上來——他們還在聯邦領海範圍內。聯邦海岸警衛隊有權登船檢查。
一旦登船——維克多就完了。
」能加速嗎？」
伊萬沉默了兩秒。」發動機可以推到十五節。但燃油消耗會大增——而且噪音會暴露我們的位置。」
維克多思考著。
然後——他拿起了預付費手機。開機。找到了」北極星」的聯繫方式。
發了一條消息：
」聯邦巡邏艦在附近。距國際水域25小時。需要幫助。」
七分鐘後——回復來了。來自艾琳娜。
」收到。給我兩小時。」
維克多關掉手機。
在太平洋的某個位置——一個逃亡的物理學家——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了一個從未謀面的女人。
一個在地球另一端的、擁有翠綠色科技樹的女人。
他不知道她會怎麼幫他。
但他相信她。
因為——三棵樹是連著的。
兩小時後。
北風號的無線電里——傳來了一段聯邦海岸警衛隊的內部通訊。
」所有單位注意。新命令。優先搜索區域調整——集中力量在北緯三十二度以北、西經一百二十度以東的海域。重複——三十二度以北、一百二十度以東。」
伊萬在駕駛室里聽到了這段通訊。
他看了看GPS——北風號當前位置：北緯三十度。西經一百三十度。
遠在新搜索區域之外。
有人——把搜索區域引到了北方。遠離了他們的實際航線。
伊萬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但他知道——那個叫」北極星」的人——出手了。
他拿起對講機。
」搜索區域被調走了。暫時安全。保持航速。」
維克多在貨艙里聽到了這個消息。
他長出了一口氣。
但——只是暫時安全。
巡邏艦還在海上。搜索區域可以隨時調整。聯邦情報局不是傻子——他們遲早會發現方向不對。
距離國際水域——還有二十三小時。
維克多在貨艙里——能做的事情很少。不能看書（沒有燈）。不能聽音樂（沒有耳機）。不能和任何人說話（伊萬在駕駛室，不必要的對講機通話有被截獲的風險）。
他唯一能做的——是思考。
在過去六天裡——他思考了很多。
關於科技樹。關於三棵樹的關係。關於倒計時。關於」終點之門」——這是科技樹最頂層的一個模糊節點。他隱約看到過這個詞——但看不清細節。
他也思考了關於自己的事情。
他為什麼選擇叛逃？
不是因為聯邦對他不好——客觀地說，聯邦給了他優越的工作條件、豐厚的薪資和世界頂級的實驗室。
不是因為他恨聯邦——他對這個國家沒有恨意。他甚至喜歡加州的陽光和聖佩德羅的海風。
他選擇叛逃——是因為一個更大的東西。
科技樹。倒計時。人類的未來。
這些東西——比任何國家、任何忠誠、任何個人利益都大。
維克多·科瓦列夫——在三十二歲的這一年——做出了他一生中最重大的選擇。
不是為了自由。雖然自由是附帶的好處。
是為了——使命。
維克多重新裹緊了睡袋。
在八度的貨艙里——在冷凍魚的腥味中——在太平洋的緩慢搖擺中——他閉上眼睛。
藍色的科技樹在意識中安靜地閃爍。
八百四十七天——還在倒數。
他要活著——到達太平洋的另一邊。
不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那個倒計時。
是為了——人類。
他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艾琳娜最後那條消息還亮著。
」收到。給我兩小時。」
五個字。背後是——北聯邦的地下通信網絡、軍事衛星、偽造的海軍命令代碼、以及一個二十九歲女人對通信加密協議的超凡理解。
三個覺醒者——從未謀面——但正在合力完成一件不可能的事。
一個在逃亡。一個在遠程掩護。一個在造太陽。
三條線——在太平洋上交匯。
維克多閉上眼睛。在藍色科技樹的微光中——他隱約感覺到了另外兩棵樹的脈動。
金色的——在加速。好像在做什麼重大的測試。節點在快速閃爍——像心跳加速時的脈搏。
翠綠色的——在高頻運轉。好像在處理大量的計算和通信任務。
共振。
雖然不是那種完整的、信息泄露級別的共振——但他能感覺到一種微弱的同步。
三棵樹——在同時發力。
金色的在推進聚變。翠綠的在掩護逃亡。藍色的在穿越大洋。
三個人——不在同一個地方——但做著同一件事。
把三棵樹——拉到一起。
維克多在睡袋中翻了個身。
距離國際水域——還有二十三小時。
他要活著到達那裡。
然後——三棵樹匯合。
然後——倒計時歸零之前——找到終點之門。
這是使命。不是選擇。
維克多閉上眼睛。
在太平洋的搖晃中——他終於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