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裝比被懟了

  這年代的火車沒有動車和高鐵,最常見的就是綠皮車。

  火車咣當咣當向前進。

  孔哲最喜歡的也是綠皮車,雖然相比動車和高鐵來說,速度慢上許多,但最美好的時光只有慢下來才能發現。

  前世寫文沒有靈感的時候,他就會坐上慢車去遊玩,看看沿途的風景和火車上的人,慢慢的就會有些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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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濟快速發展後,一切都快起來了,像現在這樣慢下來挺好的。

  他選擇硬座純屬是屬於沒苦硬吃,他想看看硬座上的人文景觀,尤其是喜歡看那種有人吹牛,有人打牌,那個環境他很享受,就是他沒有考慮到氣味。

  這傢伙,啥味都有,臭腳味,汗味,還有人捆著雞上來。

  太刺鼻了。

  火車就這樣一路南下,過了兩站之後,到了一個大站。

  車廂里下去了一批人,又上來了一批人。

  孔哲覺得這就像是人生,人生就像是這趟列車一樣,有人上車,有人下車。

  他忽然笑了笑,他自己身上這個穿越的情況屬於啥?屬於下車了後又跑到了後方重新上了車。

  他這是老毛病了,不是穿越來的新毛病,以前寫東西就這樣,都快成職業病了,看到啥都會記在心裡,想一下能不能當做素材使用。

  火車上下去的多是短途的乘客,拎著大包小包往車門擠。

  上來的有扛著麻袋的莊稼漢、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有穿著洗得發白軍裝的退伍兵。

  過道里又是一陣混亂,有人往裡擠,有人往外挪,行李架上才剛空出來的位置轉瞬間又被人塞滿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被人流推著往前走,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走的踉踉蹌蹌,本來可能不想走了,或者想走的慢一些,卻被人流推著。

  腳底拌蒜沒走穩,包掉了下去。

  旁邊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伸手扶了她一把,又把她那個布包接過來拎在手裡。

  「大娘,慢一點啊,您坐哪兒,我給你送過去?」

  「就前面,就前面。」

  老太太指了指前面不遠處的位置,那兒正好有一個空閒的位置。

  軍人幫她把包放上行李架,又扶她坐下,然後站在不遠處,他沒有買到坐票,買的是站票。

  老太太覺得對方心眼好,就說到:「小伙子,要不你坐會兒,老太婆我不累,我站一會。」

  「不用,我下一站就下。」

  「那你把包給我,別累著。」

  「沒事,不沉。」

  孔哲看著這一幕,想起這個年代的人好像都這樣,幫忙就是幫忙,不圖什麼,也不多說。

  做好事不留名。

  他感覺生活時間越長越能感受到這個年代的一些獨有的特性,這些特性將來隨著時間的流逝可能都會消失。

  最簡單的就是現在看到老人摔倒,大多數人都會選擇上前扶起,再過幾十年看看,基本都不扶,或者扶之前打開攝像頭先錄個像。

  要不然有理也成了沒理。

  又過了一站,上來的人更多了。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中年男人扛著兩個麻袋擠上來,往過道上一扔,自己往麻袋上一坐,掏出一根煙點上。

  列車員從人群里擠過來,拿小喇叭喊著把煙掐了把煙掐了。

  這麼多人呢,就算是抽菸也不能在人群中過道里抽。

  那男人才剛抽了幾口,看著還剩下大半截的煙有點捨不得,在列車員再三催促下不情願地掐了,嘴裡嘟囔了兩句。

  不遠處的地方,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坐了下來。

  孩子看著不到一歲,裹在一件碎花棉襖里,一直在哭。

  年輕媳婦怎麼哄都哄不好,急的滿頭是汗。

  旁邊一個大嬸從包里摸出半個饅頭,是那種蒸得很軟的白面饅頭,掰了一小塊,遞了過去。

  「給孩子嘗一下,可能是餓了。」

  年輕媳婦趕緊接過來,把饅頭碎塞到孩子嘴邊。

  孩子含了一會兒,哭聲慢慢小了下去,年輕媳婦這才鬆了口氣,沖大嬸連聲道謝。

  「謝謝大娘,謝謝大娘。」

  「出門在外的,都不容易。」

  大嬸擺了擺手,又看了一眼她懷裡的孩子。

  「這么小就帶著出門,是去探親?」

  「去燕京找他爸,他在那邊的部隊上。」

  「那可得走兩天吧?」

  「一天一夜,也快。」

  大嬸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年輕媳婦把孩子摟緊了一點,靠在座位上閉著眼,一個人帶著孩子,還是很累的。

  車廂里的溫度比剛上車時低了一些。

  有人把窗戶開了一條縫,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報紙嘩嘩響。

  孔哲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靠在椅背上。

  這個天氣早晚很涼,別看是大夏天,最冷的時候也還是得穿上外套的,不過這一路南下衣服估計也要慢慢脫下來。

  孫志剛對面空出來了一個位置上,坐下來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

  她頭髮用發卡別在耳後,手裡也拿著一本書,封面看著像是本詩集。

  孫志剛本來正歪著頭打瞌睡,聽見有人坐下,睜開了眼。

  他掃了一眼那姑娘,哎呦喂,不困了。

  這模樣俊俏,比林小燕還要好看,他覺得愛情來了!

  再看了一眼對方手裡的書,他立刻來了精神。

  湊過來問著。

  「同志,你也看詩集?」

  姑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隨意回答著:「嗯,隨便翻翻。」

  「你喜歡誰的詩?我喜歡郭小川的,《甘蔗林,青紗帳》,寫得多好啊。『南方的甘蔗林哪,南方的甘蔗林!你為什麼這樣香甜,又為什麼那樣嚴峻?』」

  他背了兩句,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得見。

  張桂香立刻接了一句:「這首詩我知道,我聽我們老師說過。」

  孫志剛更來勁了,又背了兩句。那

  那姑娘聽著,沒怎麼接話,只是低頭翻自己的書。

  林小燕靠著窗戶,翻了一頁英語書,也沒抬頭,仿佛孫志剛就是個笑話。

  孔哲看著窗外,也沒回頭。

  孫志剛見沒人接茬,又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對著那姑娘說道。

  「我是北師大中文系的大一新生,平時也寫詩。我最近寫了一首,你幫我看看?」

  那姑娘聽到這句話後終於抬起頭來,說了句:「我不太懂詩。」

  已經說話很委婉了,這意思就是我不想和你說話。

  「沒事,你就看看,給我提提意見。」

  孫志剛和感覺不到人家意思一樣,厚著臉皮說。

  他翻出沓稿紙,從裡面抽出一張,遞過去。

  那姑娘接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把稿紙還給他:「寫得挺好的。」

  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是真的覺得好還是敷衍。

  孫志剛卻像是得到了認可一樣,又把稿紙收回去,嘴裡說:「我打算再改改,投給《詩刊》試試。《詩刊》你知道嗎?全國最有名的詩歌刊物。」

  姑娘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就在這時,過道對面的一個男人開口了。

  「《詩刊》也不是什麼都發,光有名氣不行,得看東西。」

  那人看著三十來歲,頭髮亂糟糟的,手裡也拿著一本書,封面被磨得看不清字了。

  他說話有點橫,似乎在說孫志剛寫的垃圾上不去《詩刊》。

  孫志剛愣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那人翻了一頁書。

  「《詩刊》發的東西是有標準的,不是誰想投就能上。」

  「你投過?」

  「投過。」

  「上了嗎?」

  「沒有。」

  孫志剛笑了一聲:「那你說什麼。」

  「我沒上,不代表我不知道標準。」那人抬起頭來,看著孫志剛,「你寫的那些,離《詩刊》的標準差得遠。」

  「你都沒看過我寫的,你怎麼知道差得遠?」

  「你剛才給她看的那頁,我掃了一眼。」

  孫志剛的臉一下子紅了:「你偷看我東西?」

  「放在桌上,我不用偷看。」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沖。

  孫志剛說他不懂詩,那人說孫志剛寫的東西連基本功都不過關。

  孫志剛說他有眼無珠,那人說他班門弄斧。

  旁邊的人一開始還聽著,後來有人覺得吵,皺著眉頭往別處看。

  張桂香想打圓場,插了兩句話,沒人理她,只好訕訕地閉了嘴。

  孫志剛不服氣,當眾念起了自己的詩,念了好幾首說道。

  「你聽聽,怎麼樣?不然你說說你寫的?我聽聽!」

  「不怎麼樣!」

  「你寫的呢,?我就不信比我好!」

  就在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又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你的詩,確實寫得一般。」

  是個女人的聲音,說話很清楚,大家都被這個聲音吸引。

  所有人順著聲音看過去。

  過道另一邊,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年輕姑娘,叫張明媛。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外套,頭髮齊耳,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從看著窗外的位置移動過來。

  孫志剛愣了一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誰?」

  「一個坐火車的。」

  「我問你叫什麼。」

  「你管我叫什麼。」

  孫志剛也是被懟懵了,說話都沒有邏輯,這時候應該問的是對方寫過什麼東西,而不是問這些。

  他冷笑了一聲:「你連名字都不敢說,還敢說我的詩寫得一般?你懂詩嗎?」

  「懂一點。」

  「懂一點就敢下結論?」

  張明媛看著他,語氣很平淡。

  「你那首詩押韻是押的,但全是不合邏輯。為了押韻而押韻,前言不搭後語,你告訴我,你寫的中心思想是啥?你想表達什麼?。」

  孫志剛的臉更紅了:「你!」

  他哪裡說得上來。

  「還有,」張明媛沒給他插嘴的機會,「就你這樣的還讀中文系的,我勸你還是改專業吧!就你這樣的,中文系都未必能畢業。」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旁邊那個戴眼鏡的男人轉過頭來,看了張明媛一眼,說了一句「說得好」。

  張桂香張了張嘴,想幫孫志剛說話,但看了看張明媛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孫志剛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紅。

  孫志剛盯著張明媛看了好幾秒,像是在找一個可以反擊的角度,最後憋出一句:「你是哪個學校的?有本事你說出來!」

  張明媛沒回答,扭過頭重新去看窗外的景色了。

  「我問你話呢!」孫志剛的聲音高了起來,「你既然敢說,就報個名號。你是哪個學校的?你既然這麼說難不成你也是中文系的?」

  張明媛露出一抹壞笑:「你猜。」

  「我猜你根本就不是學中文的。」孫志剛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

  「你根本就不是學生!你要是學生,怎麼可能連名字都不敢說?你肯定是外行,在這兒裝內行,像你這樣裝的人我見得多了!」

  張明媛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但沒說話,又把目光收回窗外景色去了。

  這種不回應比任何反駁都更有力,她根本就不屑於跟他爭論。

  孫志剛更來氣了,為了找回面子衝著周圍的人說。

  「你們看看,這就是典型的,說不過就跑。連自己是誰都不敢說,還指點別人寫詩。」

  沒人接他的話。

  大家都知道張明媛說的對,這男的恐怕就是啥學問沒有,瞎賣弄呢。

  就都沒人搭理他。

  唯一一個支持他的張桂香也低著頭,此刻也看出來了孫志剛的本性,開始假裝在看自己的東西。

  孫志剛環顧了一圈,發現沒人站在他這邊,臉色更難看了。

  他轉過去對著張明媛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張明媛那種平靜的樣子讓他找不到發力點。

  他張了張嘴,最後憋了回去,把稿紙塞回包里,生著悶氣,不說話了。

  車廂里恢復了安靜。

  孔哲靠在窗邊,把整個過程從頭看到了尾。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心裡想的是這姑娘有點意思。

  她說的那幾句話,沒有一句是廢話,句句都在點上。

  而且看著明顯就是學生,哎,我說你詩寫的差,我就不告訴你我在哪學校!

  孔哲看著劉志剛一會一變的臉,感慨變臉算是讓你玩明白了。

  林小燕合上英語書,轉過頭來,正好看到孔哲嘴角那一動。

  「你笑什麼?」她低聲問。

  孔哲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沒什麼。」

  「你也覺得那兩個人有意思?」

  孔哲沒接話。

  林小燕又說:「那個人看著好像啥也不會的樣子,我雖然不懂詩,但也聽得出來他寫的很差。」

  孔哲說道:「他可能就是想讓人覺得自己厲害。」

  林小燕看了他一眼,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

  她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最後那個女的,挺有意思。」

  孔哲說:「是挺有意思的。」

  林小燕看著他,像是想問什麼,但最後沒開口,轉過頭去繼續看英語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