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一路南下,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了淺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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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
車廂里的燈已經全亮了,昏黃的光照著滿車的人,有人靠在座位上打瞌睡,有人在小聲聊天。
孔哲站起來去上廁所。
他走過兩節車廂的連接處,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吹的他打了個寒戰。
渾身一哆嗦,差點尿出來,奈何這節車廂的廁所有人,無奈只能再憋會去下一節,運氣也是不好,兩個廁所都有人,還有人排隊。
直到走過第三個車廂的廁所才看到了無人。
正準備走過去,餘光掃到連接處的角落裡,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影。
一個姑娘,穿著淺藍色的外套,懷裡抱著一個布包,正靠在車廂壁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孔哲的腳步停了一下。
她好像感覺到了有人在看她,轉過頭來。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
孔哲認出來了,對方是姜瑤。
就是那天晚上他在巷子裡英雄救美救過的那個姑娘。
姜瑤也認出了他,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是你?」
「你怎麼也在這趟車上?」
「我去燕京上學。」姜瑤說,「你呢?」
「我也是。」
「這麼巧?」姜瑤笑了一下,表現的比那天的態度要好。「你也是去燕京上學?」
「嗯。」
姜瑤往旁邊讓了讓,示意他站過來一點。
連接處風大,兩個人站在角落裡,被車廂壁擋住了一部分風。
「那天的事,我一直沒好好謝你,而且那天你救了我,我態度也不好,對不起。」姜瑤說。
「不用謝,沒事的,小事,那天你受了驚嚇,那個態度才是正常的。」孔哲露出無所謂的態度,他理解姜瑤,那天受了驚嚇在看到孔哲一個人,難免會害怕,會有戒備心。
「對你來說是小事,對我來說不是。」姜瑤看著他。
「那天要不是你,我那包東西就保不住了。裡面有我的證件,丟了就麻煩了。」她沒有說完,她其實知道,那天如果沒有人救她,保不住的恐怕不只是包裹,還有她自己。
那幾個人擺明了還想要扒她衣服。
「你的證件?」
「嗯,我考試需要用的所有證件。」
孔哲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姜瑤也沒有繼續說這個話題,兩個人沉默了一小會兒,聽著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
「你是去哪個學校?」過了一會,姜瑤問。
「燕大。你呢?」
「我也是燕大。」
孔哲露出驚訝的表情,這還真是有點巧了。
這肯定算老鄉了,一個地方的去外地上學,一所學校,再加上東北人的個性,老鄉肯定得照顧老鄉啊!
「你是什麼專業的?」孔哲問了一句。
姜瑤正要回答,連接處另一頭走過來一個人,推著小車賣零食。
兩個人往旁邊讓了讓,小車過去之後,兩人也把剛才的對話忘了。
姜瑤說:「你幾號車廂?」
「六號。」
「我是八號。」
「下車我們可以一起走啊!」
姜瑤點了點頭,沒說話。
孔哲看了她一眼,說:「那我先回去了。」
「好。」
姜瑤往八號車廂走去,孔哲轉身回六號車廂,走了一半反應過來了,他是要上廁所的,結果淨顧著聊天了,正事給忘了。
還好現在廁所沒人了,總算是舒服了。
上完廁所出來後回了自己的車廂。
他坐回位置上,林小燕看了他一眼:「怎麼去了那麼久?」
「碰到一個人。」
「誰啊?」
「一個熟人。」
林小燕也是下意識的問了一嘴,感覺到問著不合適,也就沒有再追問,繼續翻她的英語書。
孔哲靠在窗邊,心裡想的是剛才的事。
在火車上碰到姜瑤,是巧合。
同樣考上了燕京大學也是巧合,就是不知道對方是哪個專業的。
火車繼續往前開,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了。
車廂里漸漸安靜下來,有人睡了,有人還在小聲聊天。
孫志剛那邊今天一天時間裡都縮在角落裡,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麼。
張桂香想跟他說兩句話,他也沒接。
孔哲聽了一會兒窗外聲,慢慢合上了眼。
在火車上,尤其是硬座,根本就睡不著,睡也就是眯一會,等到上下車的時候總是會醒的。
尤其是坐在靠過道的人,睡個覺腦袋耷拉下來,上下車的過來都會碰到腦袋,
不知過了多久,火車停靠在一個大站。
下去了一批人,又上來了一批。
上來的人明顯比下去的人多,車廂里別說人擠人了,站著都費勁,站著的人對於能買到坐票的人很是羨慕。
過道里一陣擁擠,有人扛著編織袋往裡擠,有人拎著網兜往外走。
上來的人里,有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看著都不到二十歲,男的高瘦,女的圓臉,都背著書包。
他們找了半天才在孔哲斜對面的位置坐下來,把書包放在膝蓋上,長出了一口氣。
「總算是坐下了。」圓臉姑娘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還有多久到啊?」高瘦男生問。
「早著呢,咱這才過了一半。」
兩個人是在這一站換的站,在人群中擠了半天才上來。
「太累了,早知道,就考近一點的學校了。」
兩個人歇了一會兒,從書包里掏出東西來。
男生掏出來的是一本筆記本,封面上用鋼筆寫著「雜詩」兩個字。
女生掏出來的是一本《詩刊》,翻到某一頁,兩個人湊在一起看。
孫志剛本來正歪著頭閉目養神,餘光掃到那本《詩刊》,又把頭轉了過來。
他看了兩個人一眼,像是在判斷他們是不是可以搭話(裝比)的對象。
「你們也喜歡詩?」
高瘦男生抬起頭來:「嗯,喜歡。」
「我是北師大中文系的,我叫孫志剛。你們呢?」
「我叫趙剛,她叫劉敏,我們都是遼師中文系的。」高瘦男生眨了下眼睛說,「今年剛考上,去報到。」
聽到他的話,劉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沒出聲。
「遼師?」孫志剛的語氣微微變了一下,「那是遼寧師範學院?」
「對。」
孫志剛哦了一聲,點了點頭,表情裡帶著一種那還行的意思,還帶著一絲傲然,覺的自己的學校更好,帶著一絲點評的語氣說道:「遼寧師範不錯,出來可以當老師。」
趙剛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話,看向了劉敏,劉敏翻了一頁《詩刊》,指著上面一首詩說。
「你上次寫的那首,跟這個風格有點像。」
趙剛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對,我實際上就是看了這首之後才有靈感的。不過我那首寫得不好,改了好幾遍都不滿意。」
「你那首還行,就是第二段有點散。」
「你也覺得散?我也覺得,但不知道怎麼改。」
兩個人聊起詩來,語速很快,你一句我一句,完全沒注意到孫志剛在旁邊等著插話。
孫志剛忍了一會兒,終於找准了一個停頓,插了進去:「你們平時寫詩都寫什麼題材的?我最近寫了一首,你們幫我看看?」
趙剛抬頭看了他一眼:「行啊,拿出來看看。」
孫志剛把那沓稿紙又翻出來,抽了一張遞過去。
趙剛接過去看了幾行,眉頭皺了一下,然後遞給了劉敏。劉敏看了之後,沉默了幾秒。
「怎麼樣?」孫志剛催了一句。
劉敏斟酌了一下措辭。
「節奏還可以,但是你這首詩里用的意象,太常見了。有些詞我看得太多遍了,感覺不到你自己的東西,就是套用的一些常見的意象。」
意思就是別人用啥你用啥,一點沒有特色。
趙剛點了點頭。
「對,我也有這個感覺。你寫的這些,跟別人寫的沒什麼區別。詩得有自己的角度,不能光堆好聽的詞。」
孫志剛的臉色變了,他就是想賣弄自己的文學,想聽到別人誇獎而不是說他哪裡不足。
他反駁道:
「什麼叫自己的角度?詩不就是表達情感嗎?情感到了就行。」
「情感到了,但表達的方式也得是自己的。」趙剛說。
「你這首詩,換一個署名,說是別人寫的,也沒人能認出來。這就是問題,沒有一點的特色。」
「你們寫的好?」孫志剛來氣了,聲音也大了。
「你們寫的那首你不自己也說了,就是抄的《詩刊》的詩,你不也是模仿!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趙剛被他說的氣笑了。
「我們是模仿,但我們知道自己模仿。你模仿了還不知道,還以為自己寫得好,這就是區別。」
「你!」
「行了行了。」劉敏打圓場,「都是愛詩的人,就別吵了。」
孫志剛把稿紙搶回來,塞進包里,臉色鐵青。
他看了趙剛一眼,想找回場子,於是說了句狠話:「你們遼師的,水平也就這樣了。」
趙剛露出無所謂的態度,仿佛說的不是他學校一樣,也沒再理孫志剛,轉過頭去跟劉敏繼續聊自己的。
旁邊一直安靜聽著的張明媛合上書,開口了。
「你們兩個那首,確實有點問題。」張明媛說。
趙剛愣了一下:「什麼問題?」
他態度和孫志剛就不一樣,他就喜歡別人給他提問題,能夠從問題中吸取教訓和經驗改進自己,當然前提是提的問題是可以用的,而不是瞎說的,
「你們那首詩我雖然沒看過,但你剛才說『跟《詩刊》上那首很像』,這就是問題。」張明媛說。
「寫詩不能照著別人的樣子寫。你照著別人的樣子寫,寫得再好也是別人的影子。」
趙剛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但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跳出來。」
「多讀,多寫,多想。」張明媛說。
「先把自己想表達的東西弄清楚,再找形式。形式是為內容服務的,不能反過來。」
趙剛看著她,表情認真了不少。
「你是哪個學校的?也是中文系的?」
張明媛沒回答,只是說了一句:「我比你大一屆。」
「學姐?」趙剛和劉敏同時開口。
「嗯,燕大中文系,大二的。」
車廂里她附近的人都看向她,大家都安靜了一瞬。
孫志剛正側著頭生悶氣,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僵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來,看著張明媛。
「你說什麼?你是燕大中文系的?」
「嗯。」
「那你剛才怎麼不說?」
張明媛沒有說話,看都沒看他,直接無視他。
孫志剛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灰白。
他白天的時候當著車廂里的人的面說張明媛連名字都不敢說肯定是外行。
現在人家報出燕大中文系的名號,等於在他臉上結結實實打了一巴掌。
張桂香低著頭翻自己的東西,沒敢往這邊看。
林小燕靠在座位上,看著孔哲,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孔哲一直在窗邊聽著,聽到張明媛說這話後轉過頭來,看了張明媛一眼,說了一句:「那你確實是我學姐。」
張明媛愣了一下,轉頭看著他。
「什麼意思?」
「燕大中文系大一新生,孔哲。」孔哲說,「你大二,我大一,按道理是該叫你學姐。」
張明媛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驚訝:「你也是中文系的?」
「嗯。」
孫志剛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他看看張明媛,又看看孔哲,嘴唇動了兩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在這節車廂里高談闊論了半天,對著一個工人顯擺了半天,結果人家才是真正考上燕大的人,他一個北師大的在這裡充什麼大個兒?
他低下頭,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林小燕眨巴著大眼睛看著孔哲,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她早就感覺到了孔哲的不一般,女人的第六感就是這麼強烈。
就連一開始捧臭腳的張桂香也好奇的看著孔哲,此刻在他心中,劉志剛的地位狂降,她再傻也能看出來劉志剛沒什麼真才實學。
趙剛和劉敏倒是來了精神,湊過來跟張明媛和孔哲聊了起來。
「學姐,那你平時寫詩嗎?」趙剛問。
「寫,但寫得不多。」
「你覺得寫詩最重要的是什麼?」
張明媛想了想。
「真實所感。你寫的每一句,都得是你自己真正感受到的。不能為了寫詩而寫詩,不能為了押韻而押韻,不能為了顯得深刻而故意用一些大詞。」
「那要是感受不到呢?」劉敏問。
「那就別寫。」張明媛說,「等感受到了再寫。」
趙剛點了點頭,又轉過頭來問孔哲:「那你呢?你也寫詩嗎?」
孔哲搖了搖頭:「我寫小說。」
「小說?」趙剛更來興趣了,「寫什麼的?」
「什麼都寫。」
「那你看過《歸途》嗎?最近挺火的那篇。」
孔哲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說了一句:「看過。」
「寫得真好。」趙剛感慨。
「那個作者叫孔乙己,你知道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嗎?」
孔哲還沒回答,林小燕忽然插了一句:「孔乙己不是魯迅筆下的人物嗎。」
「不過這個作者用這個名字當筆名,挺有意思的。一般人被人叫孔乙己,躲還來不及,他倒好,直接拿來用了。」
孔哲聽著他們聊自己的小說,面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已經不少次這種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