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踏上了南下的列車

  後來,王正義家裡經常傳來打架的聲音,孫三湘最終還是和他離了婚,就連工作,王正義也不怎麼去上班了。

  他好像是借了不少錢,都把他堵在了廠子門口,打了好幾次,家他都不回了,再也沒有人看見他。

  其他人和他相比,也沒好到哪裡,這些都和孔哲沒有關係了,他已經全部準備好了,就等著離開了。

  臨走前一天晚上,孔哲應邀去了王愛國家。

  張秀紅做了一桌子菜,比平時豐盛太多了。

  紅燒肉、炒雞蛋、燉粉條,還蒸了一鍋白面饅頭。桌上還擺了一瓶酒,是王愛國特意去供銷社買的,平時捨不得喝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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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幾點的車?」

  「早上八點多的。」

  「那我明天去送你。」

  「不用,你上班吧。」

  「上什麼班,請假也得去送。」王愛國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到了BJ,照顧好自己。那邊不比家裡。吃飯別湊合,該花就花,別捨不得。還有就是,擦亮眼睛,別再被人給騙了。」

  王愛國的意思孔哲明白,那就是別被女人給騙了,畢竟孔哲以前有過前科。

  孔哲笑了一下說:「知道了。」

  「還有,那邊人生地不熟的,別跟人起衝突。你那個嘴,在廠里得罪人就算了,到了外面收著點。」

  「我嘴怎麼了?」

  「你自己心裡沒數?」王愛國瞪了他一眼。

  「說來也奇怪,以前說你半天憋不出個屁來,現在這傢伙小嘴叭叭的,不光會說還敢幹,趙大剛這幫人恐怕現在早就後悔了和你作對。所以啊,到了新地方別惹事。」

  王愛國的語氣帶著些許的感慨,趙大剛那樣的人誰也沒想到栽倒在了孔哲這裡。

  張秀紅在旁邊端著菜走過來,聽到這句話笑了一聲:「你可真囉嗦,比老媽子還囉嗦。」

  「我這不是囑咐他嘛。」

  「囑咐兩句就行了,翻來覆去地說,人家孔哲又不是小孩。」

  「你懂什麼,出門在外,多囑咐兩句沒壞處。」

  「你懂,你什麼都懂。」張秀紅把菜放下,對孔哲說。

  「你別嫌他煩,他就是捨不得你走。」

  王愛國被媳婦當面拆穿,有點不好意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掩飾性地咳了兩聲。

  孔哲看著他,心裡暖了一下。

  「嫂子,我知道的。」

  喝了幾杯之後,王愛國話開始多了,問了一句:

  「你跟那個蘇曉棠,到底啥關係?」

  孔哲夾了一筷子菜,沒抬頭:「朋友。」

  「什麼朋友?我看那姑娘對你挺上心的。你辦英語班,她跑前跑後的,找場地、聯繫人、還幫你管學生。普通朋友能這麼上心?」

  「她就是想學俄語。」

  「學俄語?」王愛國不相信地看著他。

  「就為了學俄語,天天圍著你轉?」

  張秀紅在旁邊插了一句:「你別瞎打聽了。」

  「我這不是關心他嘛。」王愛國又轉過頭來對孔哲說。

  「我不是說蘇曉棠不好,那姑娘挺好的。但你得想清楚,你剛離完婚,還要去燕京,別又急著……」

  「沒有的事。」孔哲打斷他。

  「我跟她就是普通朋友。當時我正好本來也有想辦個英語班的想法,她幫我找的地方,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王愛國看了他一會兒,見他表情不像在撒謊,點了點頭:「行吧,你心裡有數就行。」

  「不過他說的也對,」張秀紅接過話頭,「那個姑娘確實不錯。你要是以後有想法,也別錯過。」

  「嫂子,你怎麼也跟他一樣。」

  「我這是關心你。」

  孔哲搖了搖頭,沒再接話。

  實際上,他說的就是事實,誰說異性就沒有純正好的友誼,他和蘇曉棠就是類似於知己的狀態,彼此有共同話題,還很同頻。

  但是就是沒有來電的感覺。

  第二天早上,孔哲拎著皮箱出門的時候,天才剛亮。

  他走到公交站,坐車去了火車站。

  本來就是想要安安靜靜的走,誰也不打擾。

  誰知道。

  到了火車站,他遠遠就看見站前廣場上站著一群人。

  王愛國站在最前面,張秀紅在旁邊。

  蘇曉棠也來了,站在人群邊上。後面還站著英語班的十幾個人,全都來了。

  孔哲走過去,愣了一下。

  「你們怎麼都來了?」

  「送送你。」王愛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說了不用來嘛。」

  「你說你的,我們來我們的。」

  陳姨走到前面來,手裡提著一個布包,塞到孔哲手裡:「路上吃的,雞蛋,還有幾個饅頭。火車上東西貴,別花錢買。」

  孔哲接過來,袋子沉甸甸的。

  「謝謝陳姨。」

  「謝什麼。」陳姨擺了擺手。

  「你教了我們那麼長時間,連學費都收得少。這點東西算什麼。」

  那幾個年輕人也湊上來,有人說了句「孔老師,到了燕京別忘了我們」,有人說「以後我有錢了去燕京找你」。孔哲一一應了。

  大家每個人都過來和孔哲擁抱,表示不舍。

  蘇曉棠站在後面,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上來。

  她手裡拿著一個信封,遞給孔哲。

  「什麼?」

  「地址。」她說,「你到了學校,把地址寫下來寄回來。以後寫信方便。」

  孔哲接過來,看了一眼信封上寫的字,是她學校的地址。

  「好。」

  蘇曉棠看著他,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英語班那邊,你多費心。」

  「放心吧。」

  孔哲拎著皮箱,轉身往檢票口走。

  走到檢票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王愛國還站在那兒朝他揮手,張秀紅在旁邊笑著,蘇曉棠站在人群里,沒揮手,但一直在看著他。

  他轉回頭,走進了檢票口。

  火車是始發站,從哈爾濱開的,終點站就是燕京。

  車廂里人很多,別看是始發站,過道上也都站著人,行李架塞得滿滿當當。

  孔哲找到自己的位置,把皮箱塞到座位底下,靠窗坐下。

  人太多了,光是從進站到找到自己坐的地方就已經冒汗了,熱的,身上都濕了。

  他坐下後喘了口氣,長舒一口,用手扇了扇風,實在是太熱了。

  這個年代的火車上的情況從小說里看過去也在電視劇裡面看過,可真正體驗才知道有點嚇人。

  這感覺比春運人多太多了。

  他緩了一會後打量著對面的人。

  對面坐著一個扎著馬尾的姑娘,看著二十左右的年紀,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從背包裡面拿出一本英語書看著。

  她抬頭看了孔哲一眼,笑了一下。

  「同志,你也去上學的嗎?」

  孔哲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他實在是不想說話,剛才擠上來差點都喘不上氣了,只想自己休息一會。

  「我叫林小燕,去燕京上學,燕京外國語學院。你呢?」

  孔哲看了她一眼,沒接話,只是又點了一下頭。

  林小燕以為他不想說話,也沒再追問,低頭翻她的英語書去了。

  過道對面坐著一個男的,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頭髮梳得鋥亮,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中山裝,手裡拿著一本「文學概論」。

  年紀應該也是20左右,只是這身打扮看著很學術派,孔哲看著對方這穿著比陳嶼都要老。

  像是個老學究的樣子。

  他一直在注意著這邊的動靜,見林小燕跟孔哲說話沒得到什麼回應,就插了進來。

  「這位同志看著比咱們大幾歲,應該不是去上學的吧?」

  孔哲看了他一眼,還是沒說話。

  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傢伙什麼心思。

  那人也不覺得尷尬,繼續說後。

  「我是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的,我叫孫志剛。本來我這個成績可以考燕大的,但是我只想學文學系,就去了北師大。」

  他故意把「燕大」兩個字說得很清楚,極力的炫耀自己。

  孔哲心裡冷笑,說這麼多不還是分不夠,沒考上燕大,要是分夠這個人早就說自己是多少分了。

  林小燕對這話倒是無動於衷,但是在孫志剛身邊的一個女孩露出崇拜的表情。

  「哇,這麼厲害啊,我要是能去燕大,幹什麼都行,!太厲害了!」

  孫志剛露出得意的表情,雖然林小燕沒對他感興趣但身邊有人誇讚他,極大的讓他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

  孫志剛見孔哲沒說話又說:「現在還是上學好啊,比上班強多了。你看咱們這些學生,畢業了就是國家幹部,前途無量。不像有的人,在單位里混日子,一個月幾十塊錢,啥時候是個頭。」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孔哲,意思是再明顯不過了。

  林小燕皺了皺眉,覺得這人說話有點陰陽怪氣。

  孔哲還是沒理他,看著窗外。

  孫志剛見他不接招,更來勁了,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同志,你在哪個單位上班啊?冰城嗎?冰城這邊的廠子效益還行吧?」

  「電機廠,還可以。」孔哲說了三個字。

  「電機廠?」孫志剛臉上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不錯,鐵飯碗。不過話說回來,工人和大學生還是不一樣的。我們畢業出來是幹部,你們工人再干也就是個工人,差別還是有的。」

  林小燕聽不下去了,插了一句:「人家工人怎麼了?沒有工人你穿什麼衣服坐什麼火車?」

  孫志剛被噎了一下,擺了擺手。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說上大學和不上大學的區別。你看咱們這趟車上,有多少是去上學的,有多少是去打工的,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說著又掃了孔哲一眼。

  孔哲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問了一句:「你看得出來?」

  孫志剛愣了一下,以為孔哲終於要接話了,連忙說:「那當然,上學的和上班的,氣質不一樣。」

  孔哲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又把頭轉回窗外去了。

  孫志剛被他這一句弄得有點莫名其妙,但也沒多想,轉過頭去跟林小燕繼續聊。

  「你平時看什麼書啊?」

  林小燕也沒搭理他,也看向窗外。

  只有旁邊的女孩應話。

  「艾艾,我叫張桂香,我也喜歡看書,我平時就愛看《收穫》和《人民文學》。」

  張桂香的話讓孫志剛比較興奮,他本來就打算說《人民文學》,現在屬於打瞌睡了就有人來送鑰匙。

  他繼續說道。

  「我最近在看《人民文學》,上面有好幾篇寫得不錯。尤其是那個寫知青返城的,叫什麼來著,《歸途》,就是那個。那個作者叫孔乙己,寫得是真好。」

  為了認證自己說的是實話,還專門提出來了作品的名字。

  說了這麼多就是想證明自己有才。

  張桂香點了點頭:「那篇我也看了,確實好。」

  「是吧!」孫志剛一下子來了精神,「那個語言,那個結構,一般人寫不出來。我猜這個作者肯定是個老作家,至少五十往上,不然寫不出那種東西。」

  張桂香說:「我也覺得,那種經歷感,年輕人寫不出來。」

  孫志剛越說越興奮。

  「我讀完那篇小說之後,專門還寫了一篇評論,分析它的敘事手法。我投給了一家刊物,雖然沒發,但我覺得寫得挺好的。有機會你可以看看。」

  他說著從包里翻出一沓稿紙來,像是要給人看。

  張桂香擺了擺手:「不用不用,我水平不夠,看不懂評論。」

  「你來看看嗎?」

  人家林小燕都沒搭理他,他上趕著給林小燕遞過去。

  林小燕擺了擺手,倒是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看她的眼神和形態,孫志剛推斷出她可能感覺有點興趣了,所以他說道給,

  「沒事,我講給你聽,一聽就懂了。」

  孫志剛已經把稿紙攤開了,嘴裡開始講什麼「第一人稱敘事視角」「復調結構」之類的詞。

  孔哲靠在窗邊,聽著孫志剛在那兒高談闊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插話,只是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田野。這人要是知道孔乙己就坐在他旁邊,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孫志剛講了一會兒,發現林小燕已經低頭看英語書了,孔哲還是沒反應,他不明白怎麼了?

  他這評論寫的多好啊,怎麼就不聽了啊,他還以為他的評論一拿出來立刻就能征服林小燕,誰知道會這樣,他不覺得自己的評論有問題,只是這些人沒有藝術細胞。

  還好,還是有人捧臭腳的。

  張桂香在旁邊一臉崇拜的看著孫志剛說道。

  「太厲害了,我覺得分析的非常好,你好厲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