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寫的真好

  劉福順重新定了定神,把目光放在小說上。

  北方城市三月的風,帶著些乾冷。

  主角從火車上下來,站在站台上,手裡拎著一隻舊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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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經八年沒有回來了。

  此刻,終於要回家了。

  劉福順比較喜歡這樣的文字,沒有華麗的文藻堆砌,直接開篇讓人帶入進去。

  他往下看。

  主角叫林遠,一個返城知青,回到冰城之後發現家裡已經沒有他的位置了,戶口落不下,工作也安排不了,只能去街道辦的招待所暫住。

  劉福順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感覺到這篇東西有點不一樣,它沒有像其他知青文學那樣一上來就寫苦難,苦肯定是苦的,但卻沒有那麼深。

  反而是寫林遠在招待所住下的第一天晚上,睡不著,站在窗前往外看,看到對面樓里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的團圓景象。

  一下子就能讓人明白他的心中所想,他也渴望著團圓。

  林遠到處托人找工作,同學周明在廠子上了班,他去找周明,想讓他幫忙打個招呼,周明說「廠里今年不招人,你要不先干臨時工」,林遠嘴上說「我再看看」,心裡想的卻是「我插隊八年,回來還要干臨時工?」

  他看不上臨時工,他想去文化館、出版社、報社,起碼得是個坐辦公室的差事。

  他覺得自己有文化,不該跟那些沒讀過書的人搶車間裡的飯碗。

  林遠的妻子叫趙淑芬,是他插隊時結的婚,是個農村姑娘,踏實本分。

  當時結婚沒有辦證,林遠找了藉口,為的就是給自己留後路,結婚也是因為想要謀求利益。

  林遠回城的時候跟她說「我先回去安頓好了再接你」,趙淑芬信了,在村里傻傻的等他。

  但林遠回城半年了沒有寄過一封信。

  劉福順翻到這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他沒有立刻翻下一頁,而是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將自己帶入了林遠。

  這個林遠的形象一下子就生動了起來,嘴上有理想,腳下卻沒有路,自己也不願意承認自己走錯了。

  而且返城回來之後就想要和過去說再見,因此也沒有聯繫趙淑芬,他心裡其實是不承認這段感情的。

  接著往下翻。

  林遠在一個聚會上認識了方靜,中學老師的女兒,家裡有關係,人也利落。

  方靜看中林遠的談吐,覺得他跟一般的男人不一樣,望著他的目光含情脈脈的。

  林遠覺得自己機會來了,他開始跟方靜約會,請她看電影、逛公園、去江邊吹風,把趙淑芬完全拋在了腦後。

  方靜的父親托關係把林遠安排到了區文化館做臨時工。

  雖說是臨時工,但是有了奔頭,林遠覺得自己終於站住腳了,開始設想以後的生活。

  轉正、升職、結婚、住樓房。

  徹底忘記了他還有個農村的妻子。

  劉福順翻到這裡的時候,速度變得慢了一些,他想仔細的再回味一下。

  這段寫的輕描淡寫的,卻把林遠的轉變描述的淋漓盡致。

  林遠在面對更好的選擇時候沒有猶豫,自然地就攀上了高枝。

  並且隱瞞了趙淑芬的事情。

  方靜問林遠:「你以前結過婚嗎?」

  林遠說:「沒有。」

  沒有絲毫的解釋,就這麼和過去說了再見。

  在他心中認定沒有領證就不算結婚。

  劉福順把這一頁折了一下,沒有往下看,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重新坐下來了才繼續往下看。

  後面是寫林遠在區文化館幹了一年,跟方靜談婚論嫁,覺得一切都穩了,正準備坦白的時候。

  有人寫信舉報,說他隱瞞婚史、作風不正,新單位查實了,把他辭退了。

  方靜家裡也知道了,方靜的父親跟他談了一次話說。

  「你之前的事我們知道了,這件事我們不追究,你們也別再處了。」

  方靜在他面前哭了一回,他試圖解釋,方靜說「你走吧」。

  林遠拿著自己的東西從文化館出來,站在街上,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劉福順讀到這一段的時候在心裡想了一下,這篇小說的高明之處在於,沒有人是徹底的壞人,方靜只是選擇了自己,面對欺騙,她這樣做才是應該有的表現。

  方靜的父親也不是落井下石,換了誰都會這麼做。

  或許林遠是壞人,但是他也是想要往上爬。

  最後,林遠失去一切後,終於想起趙淑芬來了。

  他坐火車回了插隊的地方,在村口遇到了當年一起插隊的人,後者留在了村里,告訴他趙淑芬改嫁了。

  林遠找到趙淑芬家,站在門口沒進去。

  趙淑芬出來看見他,沉默了好長時間,說了一句:「你回去吧,你已經和我沒關係了,你去追求你的人生吧!」

  林遠還想說什麼,趙淑芬已經轉身進屋關了門。

  林遠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離開了。

  他哪裡還有什麼人生啊?

  小說的結尾寫的是林遠坐火車回冰城,靠在車窗上,外面是北方灰濛濛的田野。

  最後一句話是:「他重新踏上歸途,只是這一次,他不知道歸途到底通向哪裡了。」

  劉福順把最後一頁翻完,合上了紙。

  他沒有馬上放下,也沒有立刻去翻下一封稿子。

  他把紙放在桌上,盯著封面上的歸途兩個字看了好長一段時間。

  然後他掏出一根煙點上,抽了一口又一口。

  沙洋在對面注意到了他。

  「怎麼了?」

  「看了一篇稿子。」劉福順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看完你不馬上寫處理意見,先抽上煙了,這是寫得好還是寫得差?」

  劉福順沒有回答,把紙推到他面前:「你看看。」

  沙洋接過去,打開第一頁看了起來。

  他看完之後把紙擱在桌上,同樣沉默了一會兒掏出煙點上。

  呼出一個煙圈後,說了一句。

  「這個人是誰?以前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冰城投來的,我也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

  「他寫的不是那個年代,他寫的是人心。」劉福順指了指紙。

  「我讀了那麼多知青文學,寫返城的、寫落差的、寫城鄉矛盾的,很多是在寫現象。這篇寫的是人是怎麼一步一步走錯的,走到最後他還沒意識到自己錯了。」

  「結尾那句寫得好,他重新踏上歸途,只是這一次,他不知道歸途到底通向哪裡了。」

  沙洋把這句話又念了一遍。

  「光這一句,就比有些人的整篇都強。」

  劉福順點了點頭:「我想給塗老師看看。」

  「給吧。」沙洋說,「我有預感,這篇會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