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來那攤子事,免不了還要分你的心。」
羅啟明頓了頓,像是在給年輕人上課。
「我會平衡好。」
羅啟明靠回椅背,語氣不疾不徐:「王主任啊,省里可不比辛來。底下辦事,你可以直接推門找局長、找書記,把矛盾往桌上一攤。但在省直機關,凡事得講個『線』。先到處室,再到分管領導,最後才是主要負責人簽字。你不能為了搶時間,就把所有人都攏到一個會場裡。」
「我明白。」
「明白,跟能適應,是兩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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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邊干邊適應。」王超賢接得很快。
羅啟明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終於扯出點笑意:「周省長挑中你,估計就是看上你這股軸勁兒。」
他撐著扶手站起身,「走吧,帶你去認認門。」
六樓到了。
這地方原先是綜合處的資料室拼著倆小會議室。
門頭的舊亞克力牌子剛撬走,牆皮禿了一塊,露出四個灰撲撲的膨脹螺絲孔。
屋裡橫七豎八擺著六張辦公桌,桌角還摞著沒清走的陳年報表。
靠窗那台老式空調外殼發黃,電源線上纏著幾圈黑膠布,看著隨時能罷工。
至於那塊燙金的新牌子——「江東省資源枯竭型城市轉型發展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這會兒正委屈地靠在門後邊的踢腳線上。
羅啟明下巴朝最裡頭那張寬大點的辦公桌揚了揚:「你先坐那兒。」
「不用單獨給我隔間。」
王超賢掃了一圈,「這桌子留給辦事的人用。」
羅啟明沒勉強,由著他去。
王超賢隨手把桌上的廢文件扒拉到一邊,開始點將:「發改委體改處的劉景明同志幾點到?」
「十點。」
「財政廳的趙雪梅?」
「下午。」
「國土廳韓立?」
「上午會派人送材料過來。」
「唐莉呢?」
「去機關服務中心領電腦和辦公用品了。」
得,光杆司令。
王超賢點點頭:「不等了。羅主任,能不能麻煩綜合處那邊,把過去五年全省十四個資源枯竭型城市的項目、資金、債務盤子,給我拉個明細?」
「那數據量可不是個小數。」
「先給目錄和原始出處就行。」
「你這起手式……」
羅啟明有點意外。
「打算從哪開刀?」
「先給這十四個城市分分類。」
羅啟明眯了眯眼:「周省長可是要你三個月交全省方案,你把時間砸在盤基礎數據上?」
「不摸清家底,分類方案就是拍腦門。」
「底下報上來的帳,水分多大你不會不知道。」
「所以才要標明數據來源,順帶給可信度打個折。」王超賢答得滴水不漏。
羅啟明沒吭聲。
他原以為這基層來的年輕幹部,新官上任頭把火肯定是拉大旗作虎皮,先開個會或者找各廳局要政策。
沒想到,人家開口第一件事是要底稿。
是個干實事的路子,但省里從來不缺報表,缺的是敢把爛瘡挑破的人。
羅啟明轉過身,手搭在門把上:「行,我讓綜合處先給你弄一套過來。」
「多謝羅主任。」
「先別急著謝。」羅啟明回頭,不咸不淡地扔下個炸彈,「下午兩點,周省長要聽第一次籌備匯報。」
王超賢抬起頭:「今天?」
「對,今天。」
「哪些人參會?」
「你,我,還有辦公廳的林志強。其他廳局暫時不叫。」
「我需要準備什麼材料?」
羅啟明笑了,笑得像個甩手掌柜:「王主任,你是這個辦公室的常務副主任。這問題,該你來定。」
說完,門一關,走了。
王超賢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頂。
一個上午,一個下午。
一塊還沒掛上牆的牌子,四個連人影都沒見齊的兵,外加幾張破桌子。
這就讓他去跟省長匯報全省方案的籌備?
省直機關的下馬威,來得還真是潤物細無聲。
.............
快到飯點的時候,蘇蔚來推門進來了。
一進屋,就瞅見王超賢正踩著把椅子,往牆上拿透明膠貼一張江東省全圖。
圖上十四個資源枯竭型城市,就辛來被紅筆重重畫了個圈,其他地方全空著。
「手下兵到了?」她把包往桌上一擱。
「下午能見著倆。」王超賢從椅子上跳下來。
「錢呢?」
「發改委綜合處先代管著。」
「權限呢?」
「三個字,研究中。」
蘇蔚來翻了個白眼,從包里掏出一疊材料拍在桌上:「得,純純的草台班子。我剛從宣傳部那邊探了點口風。輿情分析資料和內部簡報,我可以幫你弄。不過我們苗部長托我給你帶句話。」
「洗耳恭聽。」
「她說,你這個領導小組辦公室,要是光坐在屋裡收底下報上來的『喜報』,那趁早關門。」
「這我當然知道。」王超賢拿過杯子倒水。
「你知道沒用。十四個市,材料層層過濾。真金白銀的窟窿、還不上的死帳、隨時能炸的雷,誰會往紙面上寫?你按著那些報表弄出來的方案,交上去肯定漂亮,但一落地就得死。」
「那就下去跑,搞實地調研。」
蘇蔚來抱起胳膊:「經費呢?你拿什麼下去跑?」
「先跑辛來周邊的。」
「大巴車票不花錢?住宿不花錢?」
「找發改委機關服務中心報銷。」
「人家一句『沒這筆預算』,就把你頂回來了。」
「那就找羅主任簽字協調。」
蘇蔚來樂了,拉了張椅子坐下:「行啊王超賢,剛來半天,這太極拳打得挺溜,開始往上推皮球了。」
「在商言商,在機關走程序,這叫正常協調。」
「少來這套。」
蘇蔚來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我是在提醒你,你現在要人沒人,要錢沒錢,連個獨立發文的印把子都沒有。你跑去跟別的廳局要東西,人家憑什麼給你?」
「憑省里的文件。」
「文件上光寫了成立這麼個辦公室。」
「還有周省長的批示,要求儘快運行。」
「批示里可沒寫他們必須得把家底掏給你。」蘇蔚來盯著他,「你要硬要,拿什麼壓人?搬出周省長?」
王超賢沒接話。
他當然明白蘇蔚來的意思。
真要是事事都抬出周正國的名頭,那這辦公室乾脆改名叫省長直屬秘書二處得了。
蘇蔚來走到那張剛貼好的地圖前,指甲在辛來周邊的幾個城市上划過。
「周省長面子大,能幫你攢個局,把各路神仙叫來開個會。可以後呢?你總不能回回都指望他去給你當惡人吧?真要那樣,底下人更不拿你當回事。」
蘇蔚來轉過身,語氣切中要害:「你要想讓這破辦公室轉起來,第一步,得弄個機制,讓那幫大爺們覺得,跟著你干,有肉吃。」
「細說。」王超賢拉開椅子,作洗耳恭聽狀。
「很簡單,利益交換。」
蘇蔚來掰著手指頭給他盤算,「財政廳為啥磨磨唧唧?你得讓他們明白,派人過來,他們就能第一時間摸清地方的債務風險,這叫避雷。國土廳呢?他們頭疼歷史礦權爛帳,你就把這事兒塞進省級政策里,給他們個名正言順往下推的抓手。至於環保廳,成天怕背鍋,你乾脆把項目准入標準的制定權分他們一半。還有工信廳,想要政績要項目,你就把篩選企業的權力放給他們。」
王超賢聽完,目光在蘇蔚來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蘇蔚來看著他沉默,心裡也在琢磨。
她舅舅這步棋,走得太險。
把一個連副處都不是的年輕人直接扔進省直機關的漩渦中心,連個兵都不給配,就讓他去捅馬蜂窩。
捅好了,是奇兵。
捅不好,王超賢自己就得被蟄死。
她不擔心王超賢沒本事,她擔心的是,他那套在辛來行之有效的「硬碰硬」,在省城會被無數道軟牆給活活耗死。
「蘇主任,這算盤打得夠響啊。來之前備過課了?」
「少貧。」蘇蔚來嗔了他一眼,「我身在宣傳口,每天過手的消息比你這光杆司令多多了。」
「那你們苗部長怎麼看我這個草台班子?」
「她?」蘇蔚來想了想,「她覺得,周省長是想拿你這把刀,去劃開省直部門之間那些老死不相往來的壁壘。不過她也說了,你要是弄不到底下真實的帳本,這辦公室遲早淪為一個專門收發文件的傳達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