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人員從各部門抽調，需要您親自去協調嗎？」杜秘書問得很小心。
「需要！！！！」
「可現在各廳局都在問，這個辦公室的具體權限是什麼，沒個章程，他們也不好派人。」
羅啟明看著那塊新掛上的牌子，沒說話。
這就是問題所在。
領導小組屬於議事協調機構，辦公室沒有獨立編制，日常經費也沒有單獨預算。
說白了，就是個草台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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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調來的幹部，組織關係、考核、晉升和工資，全在原單位。
這種借來的人，能有多少心思放在新工作上？
大多數人過來，就是喝喝茶、看看報，開會的時候舉個手，等掛職期一結束，拍拍屁股回原單位，在新崗位的工作履歷上添一筆，就算完事。
王超賢想讓這幫人真正幹活，就得讓成員單位的一把手點頭。
可人家憑什麼點頭？
羅啟明知道，周正國把這個辦公室交給一個基層幹部，是有意打破省直機關里那些看不見的工作慣性。
可他也知道，省直機關的慣性，是幾十年來最穩固的東西。
任何一個新機構成立，底下的人不看牌子，不聽口號，先看三件事。
誰有權簽字批文件。
誰能調動人和錢。
出了問題誰承擔責任。
這三個問題沒有明確答案，下面的人就會把這個辦公室當成一個收發室。
材料可以送來，意見可以提，真正的決定，還是得回原部門去走流程。
改革的調子誰都會唱，但臨到自己頭上，誰也不願意挪動自己部門的奶酪。
羅啟明不反對改革。
他只是需要確認，周正國從辛來市提上來的這個王超賢，到底是個懂規矩的人，還是個只知道往前沖的愣頭青。
要是前者，這辦公室還能起點作用，至少能把十四個城市的情況摸上來。
要是後者，不出三個月，辦公室就會被各個部門用「程序」和「規定」架空，最後變成一個笑話。
杜秘書見羅啟明半天不吭聲，心裡也在打鼓。
他以前跟的周建軍副主任，現在還在配合調查，他這個做秘書的，位置尷尬得很。如今被安排來跟進這個新辦公室的雜事，更是如履薄冰。
昨天他給財政廳和國土廳打電話，想問問派人的事。
對方客氣得很，一口一個「杜秘」，可一說到具體派誰、什麼時候到崗，就變成了「我們研究研究」「回頭給您信兒」。
這套話術，他再熟悉不過。
這就是在拖，在看。
看你這個新班子到底有多大能量，看省長能為你撐腰到哪一步。
................
八點二十分。
省發改委大樓門口。
王超賢拎著公文包，一身深色西裝，步子邁得挺穩。
身旁的蘇蔚來穿了件黑色短外套，頭髮利落地扎在腦後，走起路來帶風。
門衛大爺從報紙上抬起眼皮，掃了兩人一眼，站起身：「找哪位？」
「我叫王超賢，來領導小組辦公室報到。」
門衛大爺愣住了。
他顯然聽過這名字，估計大院裡早傳遍了，只是沒料到，這位傳說中「通天」的王主任，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從正門走進來，連個送車的都沒。
「王……王主任？」
「文件上是這職務。」王超賢笑了笑。
門衛趕緊抓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核實完，他臉上的褶子立馬堆成了客氣的笑：「羅主任交代了，您直接上六樓。杜秘書在電梯口迎您呢。」
王超賢點點頭，往裡走。
蘇蔚來卻沒跟著進電梯，在一樓大廳停了腳。
「我去宣傳部報到。」
「中午見。」
「第一天來，收著點，別一上來就跟人爭權限。」蘇蔚來理了理衣領，隨口囑咐。
「我會先聽情況。」
「你這話，我可不信。」蘇蔚來斜了他一眼。
「那你下午來查崗。」
電梯門緩緩合上。蘇蔚來轉身朝省政府大院的方向走去，頭也沒回。
轎廂里就王超賢一個人。
他看著不鏽鋼門板上倒映出的人影。三十出頭，神色平靜，跟在辛來時沒什麼兩樣。
但他心裡清楚，踏進這棟樓，這張臉在別人眼裡就不單純了。
周省長的嫡系？蘇家的乘龍快婿？還是辛來派來搶資源的先鋒？又或者，是個不知深淺、急需被摸透底牌的愣頭青？
「叮」的一聲，六樓到了。
電梯門一開，杜秘書已經候在外面，臉上掛著挑不出毛病的笑：「王主任吧？羅主任在辦公室等您呢。」
「辛苦。」王超賢走出來。
杜秘書餘光往電梯裡掃了一圈，沒見著別人，心裡納悶，剛才門衛明明說有兩位的。
「剛才跟您一起那位……」
「蘇蔚來同志，省委宣傳部新聞處的。」
杜秘書臉上的笑僵了半秒，隨即笑得更熱絡了：「哎喲，蘇主任啊，久仰久仰。」
他心裡卻在打鼓。
省直機關就這麼大，誰不認識誰啊。
當年首席記者蘇蔚來，幾篇硬骨頭報導把好幾個廳局搞得灰頭土臉，杜秘書當年處理輿情時，可沒少見這名字。
這位姑奶奶進了省委宣傳口，肯定不是去喝茶看報的。
「王主任，您這邊辦公室還在添置東西，暫時沒弄利索。」
杜秘書引著路，「您先去羅主任那兒，人員名單和工作安排，主任親自跟您交底。」
走廊盡頭，羅啟明的辦公室門敞著。
王超賢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羅啟明從辦公桌後站起身，繞出來伸手：「王主任，歡迎啊。」
「羅主任好。」王超賢握了握那隻略顯鬆弛的手。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從今天起，辦公室的日常那一攤子，就交給你了。」
羅啟明帶著點老機關特有的拿腔拿調。
「機關服務中心那邊，會給你配個聯絡員。至於具體幹活的人，從相關廳局抽調。經費這塊，暫時掛在發改委綜合處代管。」
王超賢沒急著接話，只是聽著。
羅啟明順手把茶几上的一份文件推過去：「這是目前能定下來的人員名單，你先看看。」
王超賢接過來，目光一掃。
發改委體改處：劉景明，副處長。
發改委綜合處：唐莉，主任科員。
財政廳預算處：趙雪梅，副處級調研員。
國土廳規劃處：韓立，主任科員。
工信廳：待定。
住建廳：待定。
環保廳：待定。
沒了................
攏共四個人。
發改委自己出了倆，財政和國土各湊了一個。
工信廳、住建廳、環保廳，後面全是一排刺眼的「待定」。
王超賢盯著那幾個「待定」看了幾秒，抬起頭：「羅主任，其他部門為什麼沒定下來？」
「部門內部嘛，總得開會研究研究。」羅啟明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浮葉。
「周省長的批示上，可是明確要求『儘快運行』。」
「他們會配合的。」
「什麼時候配合？」
羅啟明喝茶的動作停了。他放下杯子，靠在沙發背上，目光沉甸甸地壓過來。
「王主任啊，省直機關有省直機關的規矩。」羅啟明語氣裡帶了點敲打的意味，「領導小組辦公室是個新機構，成員單位得先明確對接的處室，再走內部流程派人。這屬於人家的內部安排，咱們辦公室，總不能直接去點名要人吧？」
「我沒說要直接點名。」
「哦？那你想怎麼推？」
「先把職責清單下發給各成員單位。」王超賢不緊不慢地說，「白紙黑字寫清楚，辦公室需要什麼崗，幹什麼活，借調多久。讓他們根據清單派人。」
羅啟明點點頭：「這法子合規矩。」
「還有一條。」
王超賢看著他，「得明確，抽調人員的年度考核，由辦公室出具意見。」
羅啟明的眼皮猛地一跳。
「這個問題……得省委組織部定奪。」
「咱們可以先提建議。」
「王主任。」
羅啟明的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些，「抽調的幹部，根還在原單位。咱們辦公室，動不了人家的人事關係。」
「我清楚。」王超賢迎著他的目光，半步沒退，「就是因為沒人事權，辦公室才更得要工作評價權。不然，派來的人只管開會點卯，誰對結果負責？」
辦公室里突然安靜下來。
只有羅啟明保溫杯里冒出的熱氣在緩緩上升。
這句話，算是直接捅破了窗戶紙。
沒考核權，底下人就不會把這辦公室當回事。
可要是把考核權給了一個下面來的正科級幹部，省直那幫廳局長能樂意？
誰願意自己手底下的人被外人拿捏？
周省長在文件里留了白，沒寫死。
這塊燙手山芋，得有人自己去搶。
羅啟明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可能低估他了。
他把名單收了回來，語氣恢復了平淡：「關於這件事，我會找機會向周省長匯報。」
「謝謝羅主任。」
「先別急著謝。」
羅啟明擺擺手，「辦公室沒單列編制，沒專項經費，人員管理也是多頭交叉。你既然接了這個攤子，就得做好處處碰壁的準備。」
王超賢站起身，理了理西裝下擺。
「我有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