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賢握著筆,在白紙上重重圈出四個字:資源置換。
「得讓這幫人覺得,來我這兒能撈著好東西。」
「這才是破局的起點。」
「你不去爭權力?」蘇蔚來問。
「沒有資源作為籌碼,空要權力,很快就會被架空。」
她掰著手指頭給他盤算:「你看啊,發改委缺項目儲備,財政廳想要底下真實的風險底稿,國土廳盯著那堆爛帳一樣的土地和礦權清單,環保廳要治理項目,工信廳要轉型方向。你把這些胃口全攏到一個鍋里,這辦公室才算立住了。」
王超賢停下筆,琢磨了一會兒。
「下午去見周省長,我拿這個開場。」
「光講這個不夠,你還得要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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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誰?」
「要個副主任。」
王超賢抬頭:「文件上沒這個編制。」
「紅頭文件上沒寫,不代表你不能要啊。」蘇蔚來挑了挑下巴,「而且,得從省財政廳要。」
「財政廳?」
「廢話。」
蘇蔚來白了他一眼,「你這攤子事能不能轉起來,全看錢袋子。財政廳要是隨便塞個閒人過來湊數,那就是在觀望。你得要個真懂預算、說話能代表處室意見的硬茬。」
「名單上那個趙雪梅,也就是個副處級調研員。」
「級別不高,但位置卡得死。」蘇蔚來分析得頭頭是道,「財政廳能把她派過來,說明她在處里絕對不是個小透明。你今天先摸摸她的底,要是她只會當個傳聲筒,你下午就直接跟省長要人。」
王超賢樂了,往椅背上一靠:「蘇大記者,你這是連我的戲本子都給寫好了?」
「我這叫友情參謀。」
「你不怕外頭傳,說你仗著背景在幕後操縱我?」
蘇蔚來輕笑了一聲,理了理袖口:「我現在可是省委宣傳部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別人誇我懂行。」
正說著,走廊里傳來高跟鞋的「噠噠」聲。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出現在門口,懷裡抱著個藏青色的文件夾。
「請問,這裡是轉型領導小組辦公室嗎?」
「是。」王超賢站起身。
「我是省財政廳預算處的,趙雪梅。」
她的目光快速在空蕩蕩的幾張舊辦公桌和牆上的地圖上掃過,臉上沒透出半點意外的表情,穩得很。
「廳里安排我先過來,熟悉熟悉情況。」
「歡迎。」王超賢主動伸出手,「王超賢。」
「王主任,久仰。」
趙雪梅握手,沾之即走,乾脆利落。
她把那個藏青色文件夾擱在桌上,直接切入正題。「王主任,這是我們廳里列的幾項內容,希望辦公室這邊能先明確一下。經費來源、資金申請流程、地方配套責任、專項資金績效評價。廳里希望辦公室正式運轉前,能先把這幾條的初稿敲定。」
王超賢翻開一看。
四條硬槓槓,後面全是一大片刺眼的空白。
趙雪梅語氣溫和,但遞過來的分明是個軟釘子。財政廳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人可以派,但帳得先算清。只要沾著錢的事兒,財政廳永遠只認兩條:錢從哪出?雷誰來頂?
王超賢沒跟她繞彎子,合上文件夾,抬眼看過去:「趙處長,那按財政廳的意思,希望咱們這個辦公室扛什麼責?」
趙雪梅餘光掃了旁邊的蘇蔚來一眼,又落回王超賢臉上,滴水不漏:「王主任,我只是個搞預算的,具體職責定位,還得您跟我們廳領導碰。」
「沒關係,您先說說您的個人理解。」
「那我就直說了。」趙雪梅也不怯場,「辦公室的招牌是統籌協調,但肯定不能代替財政廳批條子下錢。底下市縣報項目,既得符合政策,也得拿得出財政承受能力證明。領導小組可以定調子、指方向,但真要動真金白銀,還得走我們財政的程序。」
「那應急直達機制呢?」王超賢問。
「這塊制度還在擬。」
「辦公室得參與。」
「當然,歡迎辦公室提意見。」
「不是提意見。」王超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聲音不大,但咬字極實,「辦公室要負責項目篩選,還有風險評估。」
趙雪梅眼神一頓,直直地看向他。「王主任,項目篩選……這可是實打實的部門職責。」
「所以才需要各家一起坐下來篩。」
「一起篩完,誰拍板?」
「領導小組。」
「領導小組那幾位領導,總不能天天開會審這些雞毛蒜皮的項目吧?」趙雪梅一針見血。
「所以辦公室先過一道初審。大盤子定下來,挑重點上報。」
「那這初審意見……誰簽字?」
王超賢看著她,吐出五個字:「常務副主任。」
屋裡靜了幾秒。
趙雪梅沒吭聲。她太清楚這五個字的分量了。要是真讓這個常務副主任拿到了初審簽字權,那以後財政廳掏錢,看的可就不光是發改委的臉色了,還得過這個新衙門的門檻。
這個口子一旦撕開,這間連空調都滋滋作響的破辦公室,可就真成了個實權部門。
趙雪梅伸手把桌上的文件夾拿了回來,抱在懷裡。
「王主任,您這個意見,我得原原本本帶回廳里。」
「沒問題。」
「不過我得給您透個底,廳里大概率不會馬上點頭。」
「我心裡有數。」
趙雪梅有點納悶了:「明知道通不過,您還要硬往上寫?」
「不寫不行啊,趙處長。」王超賢笑了笑,「要是連個篩選權都沒有,我這辦公室不就成收發室了?」
趙雪梅深深看了他一眼。「您這是想給辦公室要權。」
「我是想讓它能對結果負責。」
「權責得對等。」
「沒錯,所以我得先把權限劃明白。」
趙雪梅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一句廢話:「行,我會如實向處里匯報。」
「有勞。」
等走廊里的高跟鞋聲走遠了,蘇蔚來才溜達回桌邊。
「人家可沒答應你。」
「她這不是回去匯報了嘛。」王超賢說。
「在財政系統,『回去匯報』基本等於『這事兒沒戲』。」蘇蔚來一語道破。
「話別說太早,還沒到死局呢。」
「哦?」蘇蔚來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那你打算拿什麼餌,釣著她回去替你敲邊鼓?」
王超賢隨手翻開自己帶過來的幾份材料,抽出一份。「送她一份辛來的財政風險底稿。」
「她稀罕這個?」
「財政廳現在最頭疼的,不就是底下報上來的帳本全摻了水嗎?」王超賢把那份底稿拍在桌上,「她要是能從我這兒拿到原汁原味、沒被地方粉飾過的真帳,她回去跟廳領導匯報的時候,就有底氣替我爭這個風險評估權。這叫互惠互利。」
蘇蔚來恍然,隨即笑了:「行啊王局長,這才剛掛牌,你就摸出門道了?知道怎麼跟這幫省直大爺們做交易了。」
「什麼交易,多難聽。我這叫整合需求。」
「官場上的買賣,從來不叫買賣。」
「對,叫工作職責。」王超賢接得順溜。
倆人正搭著話,門口的光又被人擋住了。
發改委體改處副處長,劉景明。
「王主任。」劉景明走進來,打著官腔。
「劉處長,稀客。」
「羅主任交代,讓我過來對對接,以後辦公室跟體改處這邊的業務,我來跑腿。」
「快請坐。」
劉景明拉開椅子坐下,手裡的文件卻沒往桌上放,就那麼壓在手邊。
「王主任啊,咱們這辦公室掛牌倉促,裡頭不少規矩還沒理順。羅主任托我帶句話——領導小組說到底是個協調機構,這日常吃喝拉撒、業務運轉,根子還得扎在咱們發改委。以後但凡是帶紅頭的、牽扯大政策的文件,得先過發改委黨組的會。」
「按規矩辦,沒問題。」王超賢答得痛快。
「還有,以後要是跟別的廳局扯皮協調,原則上得借發改委的牌子出面。」
「辦公室打申請,發改委蓋章出函?」王超賢挑明了流程。
「對,統一口徑嘛。」
「行,聽組織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