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計局大樓里靜悄悄的。
范長庚慢吞吞地踱回檔案室,把剩下的兩個舊紙箱重新塞進柜子,「咔噠」一聲,落了鎖。
市委副書記辦公室。
高振庭靠在皮椅里,手裡翻著王超賢白天在常委會上拋出來的那份「應急直達機制」。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他在「資金封頂」、「審計追責」、「啟動條件」這幾行字底下,重重畫了幾個圈。
盯了半晌,他扯過一張白紙,寫下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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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級領導小組辦公室?
實際權限到底是什麼?
筆尖頓了頓,他又在旁邊補了一句:
周正國打算往裡頭塞誰?
這才是要命的地方。
王超賢頂著個「常務副主任」的名頭,聽著唬人,可光杆司令能幹成什麼事?
底下配什麼人,才決定了這個辦公室是真刀真槍,還是個花架子。
要是全從省發改委抽人,王超賢等於一頭扎進了別人的老系統,施展不開。
要是從財政、國土、工信這些實權部門各抽幾個,那這辦公室就真成了個能調度全省資源的硬骨頭。
可要是周正國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從辛來或者下面別的地市往上提人呢?那可就是在省直機關的盤子外頭,硬生生另起爐灶了。
高振庭撂下鉛筆,抄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個省城的號碼。
聽筒里嘟了很久,那邊才接起來,聲音透著點防備:「哪位?」
「是我,高振庭。」
電話那頭明顯空了幾秒。「高書記,這麼晚了,有事?」
「趙處長身體怎麼樣了?」高振庭語氣拉作家常。
「還在配合了解情況。」
「那周主任呢?」
「周主任這幾天……不太方便接電話。」
高振庭笑了笑:「我可不是打聽他的病情。」
對面沒接茬。
高振庭往椅背上一靠,聲音壓得很低:「省里那個領導小組的文件,今天到辛來了。」
「聽說了。」
「王超賢明天掛牌。」
「這是省里的安排嘛。」對面的語氣滴水不漏。
「當然。」高振庭慢條斯理地說,「我就是想打聽打聽,這辦公室底下的人員,省里是個什麼章程?」
「高書記,這我可真不清楚。」
「你在省發改委幹了這麼些年,連點風聲都沒聽到?」
「真不知道。」
高振庭沒往下逼。
這幾句廢話,其實已經夠了。對方死咬著不知道,要麼是省里捂得嚴實,要麼就是省里已經定了調子,但人家這會兒不想沾辛來的邊。
「行吧,有確切消息了,麻煩透個氣。」高振庭說。
「高書記,您這是……」
「工作需要。」高振庭把話堵了回去,四平八穩,「辛來是首批試點,我這個管政法委的副書記,總得摸摸省里的步調,才好配合嘛。」
「明白。」
掛了電話,高振庭順手清了通話記錄。
他沒問對方願不願意幫忙。犯不上。這大半夜的,對方敢接他這個可能惹一身騷的電話,就說明這人還沒徹底站死隊,還在觀望。
他站起身,踱到窗邊。
外頭黑漆漆的,市委大院的樓差不多全暗了,唯獨書記辦公室那扇窗還透著光。
高振庭扯了扯嘴角,笑意沒到眼底。
王超賢這一走,辛來的水算是徹底攪渾了。不過,這世上的事,哪能全按著誰的劇本唱?
他得重新盤盤道了。最關鍵的是,陸建章那老狐狸到底是怎麼打算的?是想借王超賢去省里這股東風,把辛來的舊攤子徹底砸了重來?還是只想隔岸觀火?
高振庭摁滅了屋裡的燈。
剛要走,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
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高書記,潘總那邊還有一些帳,您要不要先看看?」
幽藍的光打在高振庭臉上,他盯著那行字,眼神沒動。
過了幾秒,手指一滑。刪除。
緊接著,他直接撥了紀委書記郭明達的號。
響了兩聲,通了。
「郭書記,深夜打擾。」高振庭語氣平穩。
「什麼事?」郭明達的聲音硬邦邦的,帶點困意。
「剛才有人給我發了條簡訊,說手裡有潘金海的帳。」
「號碼發我。」郭明達乾脆利落。
高振庭直接把號碼報了過去。
郭明達那邊記下,根本沒問為什麼這簡訊會發到高振庭手機上,只問了一句:「簡訊還說什麼了?」
「就一句,問我要不要先看看。」
「你看了嗎?」
「沒有。」
「做得對。」郭明達頓了頓,「高書記,潘金海的案子正在走程序,任何涉案材料,都該直接交紀委或者公安。」
「我就是這個意思,所以第一時間給你打個電話。」高振庭回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那就好。」
嘟.................電話掛了。
高振庭把手機扔回桌上。
其實,他完全可以裝沒看見這條簡訊。
要是潘金海那混帳東西真留了什麼牽扯到他的底稿,提前看一眼,總好過兩眼一抹黑。
但他沒去碰。
郭明達那雙眼睛,指不定就在哪盯著,等著誰往槍口上撞呢。
只要他今晚私下要了那份帳,這事兒的性質就徹底變了。
高振庭太清楚自己的斤兩了。
常委會上吃個癟算什麼?
潘金海這個「錢袋子」折了又算什麼?
只要他身上這套「按程序辦事」的皮沒破,誰也別想輕易動他。
這才是他能在辛來穩坐釣魚台的底牌。
.................
第二天,早上七點。省城,冷風嗖嗖的。
省發改委大樓門前,悄沒聲地多了一塊新牌子。
牌子不大,黑底白字,印得端端正正:江東省資源枯竭型城市轉型發展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
沒扯紅綢子,沒擺大花籃,更沒搞什麼領導講話的剪彩儀式。
省政府辦公廳就走個過場。副省長周正國人沒露面,只打發秘書送來一份批示,外加一束中規中矩的鮮花。
省發改委主任羅啟明揣著手,站在台階上,瞅著後勤的人把螺絲擰緊。
他五十六了,在計劃系統熬了大半輩子,眼袋耷拉著,臉上透著股子見怪不怪的老練與疲態。
旁邊站著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是之前副主任周建軍的對口秘書,姓杜。
杜秘書手裡捏著張紙,正小聲匯報。
「羅主任,辦公室騰出來了。在六樓,用的是綜合處原來那倆小會議室。桌椅板凳先從機關服務中心借調,電話電腦今天都能拉好線。」
羅啟明沒看他:「人呢?」
「省財政廳那邊透了話,先派個預算處的過來。國土廳出個規劃處的。工信廳嘛……還在研究。咱們委里,體改處和綜合處各抽一個。」
「這辦公室主任誰掛?」
「王超賢同志。」
「常務副主任呢?」
「還是王超賢同志。」
羅啟明偏過頭,涼涼地瞥了他一眼:「怎麼,我還不認得紅頭文件上的字?」
杜秘書後脊背一緊,立馬閉了嘴。
羅啟明收回目光,慢吞吞地翻開手裡周正國的那份批示。
字數不多,就乾巴巴的幾行:
「請發改委做好領導小組辦公室日常保障。辦公室要儘快運行,形成工作機制。先從辛來試點入手,三個月內拿出全省城市分類和項目儲備方案。」
話說的輕巧。
可這分量,能把人壓死。
三個月。
全省十四個地市。要分類,還要項目儲備。
再看看眼前這塊剛掛上去的牌子——滿打滿算,這辦公室現在就是個空殼子。
羅啟明把批示一合,塞進文件夾,轉身往大樓里走。
「等那個王超賢到了,你先領著他轉轉,認認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