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建章聽完匯報跟著應允。
「這個條件合理。」
「另外老范建議省里那套標準化方案得先搞城市分組,之後再去弄產業模塊。」
「有道理。」
「我打算把這條寫進明早的籌備意見里。」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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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超賢順勢拉開椅子落座,順手將手機屏幕上那條陌生簡訊亮給對方面前。
陸建章掃過屏幕上的字句,並未追問這串號碼的來源。
「潘金海的人?」
「多半是。」
「老郭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紀委正在查底細。」
陸建章將手機推回桌面。
「老潘進去之後肯定有一大幫人急著找你通氣,求情的試探的,或者指望拿舊交情套近乎的絕不在少數。」
「我一概不見。」
「全擋回去也不合適。」
王超賢抬眼看過去。
「你單方面切斷聯繫並不能讓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網自行消散。」陸建章靠在椅背上。
「不少人手裡攥著企業底帳跟工人債務情況,徹底把人逼到牆角反而容易讓咱們變成瞎子,該見的人照樣見,只是地點人員以及談話內容必須全部留檔備查。」
「您覺得我該去見誰?」
「等紀委那邊摸清底細再定奪。」
「萬一是老潘背後那個靠山呢?」
「那就更得聽聽對方到底要放什麼風了。」
王超賢沉默著思索。
陸建章從手邊抽出一份新列印的名單遞過去。
「這上面是市里幾家重點企業的現狀,老潘被刑拘後銀行那邊直接派人進駐了金海礦業,經委怕廠子停擺,稅務怕關聯公司轉移資產,工會那邊還愁著工人們鬧情緒。」
「市里打算怎麼應對?」
「孫市長親自牽頭搞了個企業穩定工作組,廠子日常經營跟刑事案子徹底切割開來各走各的道。」
「金海礦業那些礦權必須重新過一遍篩子。」
「肯定得查。」
「牽扯到華星焦化那批舊設備跟土地的事情,同樣得摸個底朝天。」
陸建章的目光在年輕人臉上停留片刻。
「等你到了省里履新,上頭肯定會把這兩樁案子捏在一塊兒審視。」
「是因為劉兆民跟周建軍的牽連?」
「眼下僅僅是線索上存在交集。」陸建章沉聲回應。
「省紀委那邊還未下最終定論。」
「周建軍如今是個什麼處境?」
「外頭依舊沒有半點風聲傳出來。」
「那趙剛那邊呢?」
「已經停職接受內部問詢了。」
王超賢低頭翻閱手裡的紙頁。
「萬一省發改委內部有人存心給領導小組辦公室下絆子,我該怎麼應對?」
「先走正規程序去交涉。」
「要是交涉無果呢?」
「那就把情況直接報到周省長案頭。」
「這會不會招來非議,讓人覺得我動輒越級告狀?」
「窮盡一切常規路子之後,你才具備越級匯報的資格。」陸建章耐心指點。
「越級匯報絕非單純去捅婁子,你得把前期走過的流程以及遭遇的阻力連同處理建議打包呈遞,上頭需要的是能做判斷的詳實材料,切忌夾帶任何個人情緒。」
王超賢將這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另外。」陸建章繼續補充。
「省里那些人保不齊會拿些超出你職權邊界的文件來讓你簽字。」
「掛職幹部手裡壓根沒有正式的行政審批權。」
「因此落筆簽字時必須慎之又慎。」陸建章語氣加重。
「工作意見跟會議紀要你盡可以簽,但項目審批和資金撥付絕不能越俎代庖去替有權機關簽字,旁人或許會拿提高效率當藉口來勸你,可真出了岔子,所有責任都會砸在那個簽字人的頭上。」
王超賢鄭重應承下來。
陸建章的聲調跟著放緩了些。
「超賢,你到了省城那個地界,無數雙眼睛都會落在你身上,有人盯著看你能不能成事,有人盼著你出錯,還有人專門盯著周省長何時會出面護你,你往後走的每一步都會被各路人馬拿去過度解讀。」
「我心裡有數。」
「你未必真清楚。」陸建章搖了搖頭。
「辛來終究只是個小地方,省城那潭水可深得多,在咱們這兒你救活一個項目,大夥會誇你有擔當,可換作省城那些人看見你這麼幹,他們首先會追問誰給的授權,誰從中撈了好處,最後誰來擔責,你必須保證自己的每一個動作都能經得住他們拿放大鏡去查驗。」
王超賢坐在椅子上安靜了好一陣。
「陸書記,您真就這麼痛快放我走?」
陸建章迎著年輕人的視線。
「省長親自點了將,我再怎麼捨不得也得放人。」
「我的意思是,您覺得眼下的辛來真的離不開我嗎?」
「這世上沒誰是不可或缺的,缺了誰城市照樣得轉。」陸建章直言不諱。
「倘若一座城市離了某個幹部就徹底停擺,那只能說明咱們的制度框架壓根沒搭起來。」
「那您為何還要讓我繼續挑產業園這副擔子?」
「因為這事才剛開個頭。」陸建章給出理由。
「你可以離開原有的具體崗位,卻決不能撒手不管自己親手啟動的工作,等將來整套制度真正運轉起來了,你再去把任務移交給接班人也不遲。」
王超賢垂下視線。
「我懂您的意思了。」
「早點回去歇著吧。」
「您也別熬太晚。」
王超賢起身告辭。
辦公室的木門重新合攏,陸建章並未去翻閱桌上那摞文件。
他踱步至窗前,俯視著市委大院裡零星閃爍的燈火。
王超賢這一走,辛來倒不至於立馬亂套。
真正的隱患潛伏在暗處,必然有不少人會趁著這段過渡期跳出來重新試探權力邊界。
高振庭那邊已經有所動作。
孫守成正嚴防死守。
組織部還在努力維繫各方平衡。
政府辦那幫人的心思早就活泛起來了。
發計局的幹部們正湊在一起揣測部門走向。
潘金海留下的那些產業跟殘存的關係網,正四處尋覓新的大樹去乘涼。
陸建章心裡明鏡似的,接下來最要緊的差事,絕非去強行摁住所有變局。
變局的齒輪已然開始轉動。
他必須引導這些變局沿著制度的軌道往前滾,決不能任由哪股勢力趁亂把水攪渾,從而復辟出另一套陳腐的舊秩序。
窗外的寒風卷著枯黃的梧桐樹枝來回搖晃。
一截枯枝磕碰在玻璃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陸建章轉過身去,伸手抓起桌上的座機聽筒。
「通知周芮,明早九點,把歷史遺留問題排查的聯合機制初稿送到我辦公室來,順便叮囑她一句,凡是涉及時限責任以及信息權限的內容,必須落到實處。」
電話那端傳來乾脆的應答聲。
陸建章壓下話筒。
他緊接著撥通了孫守成的專線。
「守成,明天省里那邊一掛牌,超賢就會把第一批材料目錄傳回來,你安排政府辦提前把準備工作做紮實。」
「今晚碰頭的時候沒定下這事嗎?」
「晚上咱們聊的只是大方向。」陸建章解釋道。
「明天必須把任務拆解到具體部門以及具體負責人頭上。」
孫守成在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陸書記,高書記那邊會不會繼續在產業園的事情上使絆子拖進度?」
「肯定會。」
「您打算怎麼應對?」
「讓他把風險點一條條羅列清楚。」
「羅列清楚之後呢?」
「直接打給相關部門去逐一核實。」
「要是他一直含糊其辭寫不明白呢?」
「那就依著現有的條件強行推進。」
孫守成在電話那頭輕笑出聲。
「您這是順手把他也套進程序框架里了。」
「他這人平時最講究程序。」
「高書記要是聽見您這番話,心裡指不定多彆扭。」
「他再怎麼彆扭,最後照樣得捏著鼻子簽字。」
兩人又在電話里敲定了幾處細節,這才結束通話。
午夜的鐘聲敲過,辛來市依舊未能徹底沉寂下去。
政府辦那幾間屋子還亮著通明的燈火。
周芮正埋頭修改那份排查方案。
何清源對著滿桌子的報表重新核算財政數據。
馬會青握著話筒接連給幾個部門撥去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