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賢,你真的要在省里重新搭辦公室?」
「嗯。」
「幾個人?」
「目前一個都沒有。」
「經費呢?」
「沒有。」
「辦公地點?」
「明天掛牌,房間還沒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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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蘇蔚來吸了口氣,語氣半點不意外。
「這很像我舅舅的做法。」
「你知道他會這麼安排?」
「他就喜歡這樣。」蘇蔚來說,「把一個人扔到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看你自己能長出什麼來。給你配齊了人、錢、辦公室,誰不會把文件往下發?讓你自己去找人、去化緣,這才看得出來,別人到底願不願意跟著你干。」
「你舅舅對我評價挺高。」
「沒你想的那麼高。」
王超賢愣了一下,笑了。
「怎麼說?」
「他覺得你能把具體的事情啃下來,但你還沒證明過一件事...........能不能組織一幫人替你去啃。」蘇蔚來頓了頓,斟酌著怎麼把話說得更明白,「省級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不是自己埋頭寫材料的人。你得讓財政廳願意派人過來,讓國土廳願意把數據亮出來,讓底下十四個城市願意跟你說實話。每一樣都牽著利益,光喊『改革』兩個字,沒人理你。」
「我知道。」
「你還得面對另一個事。」
「什麼?」
「省城的人都會把你跟我家綁在一起。」
王超賢沒說話。
「你去省里掛職,別人第一個念頭就是周省長和蘇家。」蘇蔚來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不含糊,「他們不一定信你是靠本事坐上這個位置的。有人會湊上來,想拿你當通道辦自己的事。有人會躲著你,怕沾了蘇家的標籤。還有人會專門給你使絆子,就是想看看,周省長到底會不會下場護你。」
「我按工作來處理。」
「光按工作不夠。」蘇蔚來說,「你還得讓他們清楚,找你辦事,得拿東西來換,也得擔相應的責任。不能讓所有人都覺得你就是個往省長辦公室送材料的傳話筒。」
王超賢靠著路燈柱子,沒接話。
蘇蔚來說得很實在。
在辛來,他可以拿政策、數據、項目說事,慢慢建起來的威信是一筆一筆掙的。
到了省里,那些東西只是門票。真正能讓事情往前走的,是部門和部門之間的交換。
發改委要項目儲備。財政廳要資金安全。國土廳要規劃邊界。環保廳要治理指標。底下十四個資源型城市,每一個都想要政策、要錢、要名額,同時又生怕自己的家底被翻個底朝天。
每個口子都有自己的一本帳。
他得想辦法,讓這些帳攤到同一張桌面上來。
「蔚來。」王超賢開口了,「明天你能不能陪我跑一趟宣傳部?」
「找苗部長?」
「想請她幫我參謀一下,辦公室以後的工作簡報怎麼設計。」
「她可不會幫你搭班子。」
「我知道。但她清楚哪些信息能進省委的視野,哪些東西一出來就會讓別的部門豎起刺。」
「這個倒可以。」蘇蔚來想了想,「宣傳口經手的材料雜,什麼領導關心什麼,什麼內容一出來就炸鍋,他們門兒清。」
「那拜託了。」
「你現在叫我蘇主任,我一樣幫你。」
王超賢樂了。
「掛職第一天,就使喚省級辦公室主任當參謀?」
「你還沒掛牌呢。」
「明天就掛。」
「那明天再考慮收費。」
電話掛了。
王超賢站在市委大院門口,沒急著走。
遠處,發計局那棟樓還亮著燈。三樓靠東的幾間辦公室,窗戶透出黃乎乎的光。
他在那樓里待了不短的日子。
從最早扒拉辛來的產業數據開始,到後來一頭扎進柳河鎮安置房的泥潭,再到搗鼓產業園的規劃,那棟樓里的每間屋子、每一摞落灰的卷宗,他都摸過。
明天之後,他的辦公桌就要搬到省城去了。
可真正要解決的事兒,根還是扎在這片灰撲撲的地方。
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范長庚。
「王局,您現在得空不?」
「范局,我正想找您呢。」
「那省了。」范長庚那頭的聲音悶悶的,「我在發計局檔案室。您過來一趟。」
「現在?」
「現在。」
王超賢看了眼已經黑透的天。
「好。」
掛了電話,他在路邊攔了輛出租。
車往發計局開。
路上他沒給陸建章打電話。
范長庚主動把他叫到檔案室...........大晚上的,燈都關了大半的檔案室...........這事兒怎麼看都不是簡單的工作交接。
那個老頭手裡捏著什麼,他早有猜測。
但到底是多老的舊帳,牽著誰的名字,得到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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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計局的樓比市委大院還破。
樓道里暖氣管子嗡嗡地響,熱氣卻沒多少。牆根底下一圈黑印子,水汽滲出來的,常年不干。天花板上的燈管有一根閃得人眼暈,也沒人換。
幾個年輕幹部剛從會議室出來,看見王超賢上樓,腳步齊齊慢了半拍。
「王局。」
「王局長。」
叫法不一樣,表情差不多——恭敬裡頭混著打量。
王超賢沖他們點了點頭,沒停。
上到三樓,檔案室的門虛掩著。
裡頭黑沉沉的,沒開大燈。就一盞檯燈擱在桌角,光打出去照不了多遠,把范長庚半邊臉映得明一塊暗一塊。
他坐在一排鐵皮文件櫃跟前,腳底下擺著三個紙箱子。
箱子外頭貼著標籤,紙已經泛黃了,字跡倒還認得出來。
第一個:一九九六年礦產項目審批資料。
第二個:一九九七年國有企業改制清冊。
第三個:西嶺老礦沉陷區補償與安置檔案。
王超賢沒往裡走,就站在門口。
「范局,這些東西還在?」
「原先比這多。」范長庚的聲音不急不慢,全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後來辦公室搬了幾回家,丟了一些。再後來有人嫌檔案室太擠,說要清理。清的時候,我把能留的留下了。」
「為什麼是現在給我看?」
范長庚從箱子裡摸出一隻牛皮紙袋。封口折了好幾層,壓得很實。
「因為您要去省里了。」
「您覺得我到了省里,這些才能派上用場?」
「這些東西一直有用。」范長庚把紙袋擱在膝蓋上,拍了拍,「就是以前,沒人願意翻。」
王超賢走進去,在紙箱邊上站定。
范長庚沒把紙袋遞過來。
「王局,您今天在會上講的那套...........歷史問題要分類、要溯源、要落到具體責任人頭上。這話說得沒錯。」
「您有不同意見?」
「辦法是好辦法。問題是落到誰手裡。」
「您是擔心高書記?」
范長庚沒接這茬。
他低頭拆開紙袋封口,從裡頭抽出一沓複印件。紙張邊角都毛了,顏色發黃髮脆,一看就有些年頭。
最上頭一頁,是省工業廳轉發的紅頭文件。標題跟一九九七年辛來某項礦權調整有關。
王超賢彎腰湊近了看,眉頭一點點收緊。
「西嶺礦區擴界?」
「對。」
「審批手續不全。」
「缺的不光是手續。」范長庚用指頭點了點文件下方一行小字,「擴界之後,沉陷區那邊幾百畝集體用地,直接被划進了礦權範圍。後來煤礦停了產,土地補償的事...........一直到今天,一分錢沒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