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老將托底

  王超賢借著昏暗的檯燈光,快速翻了幾頁。

  紙張脆得直掉渣。

  其中夾著一份會議紀要。上面清清楚楚印著當年市政府研究礦權邊界調整的意見。幾號開的會,誰參加的,怎麼表決的,一應俱全。

  唯獨翻到最後——沒見著正式批覆。

  沒批覆,這礦權變更就是個黑戶。

  王超賢指腹在紙面上停住:「這紀要,當年哪個口子起草的?」

  「市經委。」范長庚答得很快。

  「現在經委那頭,誰認這筆帳?」

  范長庚乾笑了一聲:「二十多年了,領導都換了幾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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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件呢?」

  「不在檔案室。」

  王超賢抬起眼:「那您知道在哪兒?」

  范長庚沒直接答,只是看著他。

  「王局,您先別急著找原件。這事兒,拔出蘿蔔帶出的泥太多。」

  「我知道。」

  「您去省里了,這東西要是進了省里的台帳,上頭肯定得問,辛來這二十年幹嘛去了?市里得查當年誰簽的字,地上的老百姓得問補償款什麼時候發,企業還得問這礦權到底作不作數。」老頭掰著手指頭,一筆一筆地算,「每一個問題砸下來,都能砸出一串人。」

  「所以才得查清楚。」

  「查清楚了,誰來扛?」

  「該誰扛,誰扛。」王超賢一點沒含糊。

  范長庚搖了搖頭,嘴角扯出個莫名的笑:「您還是年輕。」

  王超賢沒惱。他把那幾頁脆紙輕輕放回桌上:「范局,大晚上把我叫這兒來,總不是為了給我上課的吧?」

  「是。」范長庚慢吞吞地把紙袋裡的東西歸攏好,「我想跟您做筆買賣。」

  王超賢看著他:「您開價。」

  「這些東西,我給您。但您得保證,它們只能進正式的工作流程,不能變成某些人手裡整人的刀子。」

  「具體點。」

  「政策上的漏洞、歷史遺留事實,進台帳。違紀的,移交紀委。扯皮土地的,扔給國土和法院。每一步,得見白紙黑字,絕不能私底下抹平。」

  「沒問題。」

  「還有,牽扯到那些已經退下來的老幹部,不能一上來就指名道姓地公開。」

  「調查,不代表公開。」

  范長庚嘆了口氣:「我知道您講規矩。可辛來這地方,人情比規矩複雜。真要抖摟開了,老頭老太跑出來鬧,老礦工一紮堆,媒體再跟著起鬨……處理這事兒,得留出緩衝的時間。」

  「時間可以給,但不能當拖延的藉口。」

  「我沒說拖。」

  范長庚伸手,從紙箱邊緣又摸出一小沓材料,推了過去。

  「這是西嶺老礦的職工代表名單。」他指了指上面幾個畫了圈的名字,「這幾個老夥計,在礦上吐口唾沫是個釘。這事兒誰去談,怎麼談,得提前碼好盤子。要是您直接甩給底下的部門,他們只會按部就班貼個通知。通知一貼,第二天市政府大門就得被堵死。」

  王超賢掃了一眼那幾個名字。

  「您想讓我怎麼做?」

  「排查問題和安撫群眾,得綁在一塊兒干。每一個雷,都得有個專人負責去拆,去跟老百姓交底。得給他們一個能找著活人的地兒,別讓他們對著公章罵娘。」

  「這事兒能辦。」

  「您答應得挺痛快。」

  「因為這本來就是該乾的活。」

  老頭盯著他:「可您馬上就去省里了,還能管得著這些?」

  「我會建個聯絡機制。」

  范長庚卻搖了搖頭。

  「省里的辦公室,眼睛盯著的是全省十四個地市。辛來只是個零頭。您就算有三頭六臂,也不可能天天盯著這兒。」

  「所以我得在市里留個人接手。」

  「您看中誰了?」

  「您。」

  范長庚愣住了。

  王超賢語速不快,但安排得明明白白:「您來主持發計局的日常,負責把這些舊底稿和新的項目規劃捏合起來。馬會青去跑省市協調,周芮盯督查和台帳。紀委、審計、國土、環保,各管一攤。」

  「您把我一個快退休的老頭子頂在前面,是覺得別人不好拿我開刀?」

  「我是需要一個懂辛來家底的人,來掌這個舵。」

  范長庚沒接話。他盯著王超賢看了好一會兒,才悶聲開口:「王局,我不想給誰當槍使。」

  「我也沒打算拿您當槍。」

  「我在計劃口待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來鍍金的年輕幹部了。」范長庚自嘲地笑了笑,「剛來的時候,個個摩拳擦掌要幹事。碰了幾回壁,就都學會繞道走了。您跟他們不一樣,您是認準了南牆硬撞。硬撞的人,容易把身邊的人也帶坑裡去。」

  「您可以不接這個活。」

  「我要是不接,發計局這攤子,會落到誰手裡?」

  「那就看組織部怎麼研究了。」

  范長庚沉默了。

  過了半晌,他吐出一口濁氣:「行,我接了。」

  他答應,不是被王超賢畫的餅忽悠了。

  而是他太清楚,王超賢一走,發計局必須得有個懂行的人守著這堆底稿。要是換個只懂看上頭臉色、不管歷史死活的上來,這攤子非炸不可。

  「既然您接了,那需要什麼支持,隨便提。」王超賢問。

  「第一,我要檔案室的絕對調閱權。」

  「沒問題,我去跟陸書記請示。」

  「第二,得給我配個真懂財務的。能把新項目的錢,和政府以前欠的爛帳,一筆一筆劈清楚。」

  「我找何清源,讓他挑個硬手。」

  「第三,審計局得提前進場。」

  「崔國新會跟著一起。」

  范長庚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配置還算滿意。

  但他沒急著結束話題,話鋒一轉:「還有個事兒。」

  「您說。」

  「您去了省里,肯定有人會拿您的背景,來壓辛來這邊的幹部。」

  王超賢眼神微動:「怎麼個壓法?」

  「扯虎皮做大旗唄。說您是周省長跟前的紅人,說省里隨時會下來問責。以後辛來的材料,全得按省里的調子唱,市委市政府也得靠邊站。」范長庚把話挑得很明,「這風氣一刮起來,底下的人就會把您那個省級辦公室,當成一把砍人的刀。」

  「省里確實要監督。」

  「監督是一回事,越權瞎指揮是另一回事。」

  「我會把權限邊界劃清楚,白紙黑字寫下來。」

  「寫出來容易,誰來守規矩?」

  「那就看執行力。」

  范長庚又嘆了口氣。

  「您這個人啊,有時候就是太迷信制度。」

  「制度不值得信?」

  「制度是死物,得靠活人去辦。」范長庚搖搖頭,「人是會變的,利益也是。今天拍著胸脯簽字的人,明天出了事,就能舔著臉說自己當時只是『傳達上級意見』。」

  王超賢看著他。

  「所以,我才非要留下這些原始記錄。」

  范長庚終於樂了。

  「我就知道,繞了一圈,您還得繞回這堆破紙上。」

  他把手裡那個牛皮紙袋往前一推,遞給王超賢。

  「先拿這些。」

  王超賢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挺輕。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箱子裡還有呢?」

  「剩下的,先擱我這兒。」

  「為什麼?」

  「我還得再看看風向。」

  「您信不過我?」

  「我是信不過這堆材料。」范長庚拍了拍紙箱蓋子,「這玩意兒一旦出了這道門,指不定被多少雙眼睛盯著。多一雙眼睛,就多一層雷。」

  「那您打算什麼時候交底?」

  「等您在省里把那個什麼辦公室的架子真搭起來了,等辛來這邊您說的那個『聯絡機制』真轉起來了,再說。」

  王超賢沒勉強。

  「行。」

  「對了,還有個事。」范長庚叫住準備起身的王超賢,「關於那個產業園的選址,我勸您一句,別往老礦區正中心扎。」

  「可前期的盤子,核心區是首選。」

  「那地方底下全是空的,沉陷區一大片。好幾塊礦權的邊界到現在都是一筆糊塗帳,地質資料更是缺斤少兩。真要把大個頭的工業項目砸進去,以後出了安全事故,算誰的?」

  「環保那邊怎麼個說法?」

  「馬會山肯定咬死不能上重污染。」

  「這他開會時提過。」

  「可經委那幫人,還惦記著搞焦化和建材呢。」

  「華星焦化不是剛被端了嗎?」

  「就是因為端了華星,他們才想著趕緊再招個新的『華星』進來填窟窿啊。」范長庚嗤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