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誰都在找自己的位置

  孫守成瞅了他好一會兒,憋出一句:「你小子,是真能忍。」

  王超賢沒當回事,笑了一下:「稱呼這東西,喊早了,底下人心思就野了。越往上走,越得把脖子縮進殼裡。」

  孫守成了個話頭:「去了省里,有句話我得跟你說在前頭..........辛來這口鍋,底兒是漏的。省里的政策文件寫得再漂亮,落不到真金白銀上,那就是糊窗戶紙。」

  「我心裡有數。」

  孫守成「嗯」了一聲,拿手指頭點了點他:「還有。你這一走,發計局那邊肯定有人按捺不住,越過市里直接往省城打電話。有訴苦的,有告狀的,有表忠心的。你先別急著接招。辛來這幫人啊,張嘴說的都是大道理,肚子裡盤的全是自己那點小九九。你在的時候,他們有個出口。你走了,這幫人保不齊就把電話直接戳到省里去了。到時候,我這個當市長的,反倒成最後一個知道消息的。」

  這話前半截是操心,後半截是劃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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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長不想看到省級辦公室繞過市政府,直接往辛來的灶台底下伸勺子。

  王超賢要是在中間拿捏不准分寸,兩頭都不落好..........省里覺得辛來政府是擺設,市政府覺得他在省城另搭了一套鍋灶。

  王超賢聽得明白。

  市長這是要一顆定心丸。

  他點了下頭:「市長您放心。辛來這邊的事,一律先走市政府的正式程序。碰上急茬兒,補報的手續也不會落下。絕不會饒過您。」

  孫守成繃了半天的臉,總算松泛了一點:「你這句話擱這兒,我心裡就有底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走廊里已經散了大半。

  陳北川領著馬會青正往外走,兩人低聲說著什麼。

  再遠一點,高振庭和馬會年的背影剛拐進樓梯口,一前一後,只剩兩截影子。

  王超賢站在門邊,看著這幫市委常委們各走各的路。

  一張薄薄的紅頭文件砸進水裡,把市委大樓里的權力版圖沖得稀碎。每個人都被濺了一身水,每個人都在忙著重新找站的地方。

  高振庭得重新掂量他的分量。孫守成盯著通道別失控。陳北川琢磨怎麼把這事兒塞進組織紀律的框框裡。馬會年想著怎麼拿捏口徑。馬會青被硬生生推到了風口上,站也不是蹲也不是。

  一回頭,陸建章還在辦公室里站著,隔著半扇門朝他揚了揚下巴。

  「進來。」

  王超賢轉回身:「書記還有什麼指示?」

  「明天你就得去省城籌備辦公室了。今晚,把幾個關鍵的人見一面。」

  「見誰?」

  「何清源、范長庚、周芮。」陸建章停了一拍,「再加上崔國新。」

  「馬會青不叫?」

  陸建章走到飲水機跟前,接了杯水,沒急著喝:「他已經在這條線上了。站哪邊、怎麼站,讓他自己去琢磨。用不著你拽著他走。」

  王超賢沒再問。

  「范局那邊,我先過去談。」

  「跟他談什麼,你自己清楚?」

  「發計局的底稿。」

  陸建章沒否認。把水杯擱到桌角上:「他手裡那些舊東西,你去了省里用得上。辛來的爛帳,哪些能攤開來曬,哪些得先捂著,哪些已經不是行政手段能兜住的..........你總得心裡有本帳。」

  「他肯拿出來嗎?」

  「你去試試。」

  「要是不肯呢?」

  陸建章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不肯,就讓他繼續揣兜里。」

  王超賢當下就懂了。

  東西在誰手裡,不是關鍵。關鍵是范長庚的態度。交出來,就算是把兩隻腳都踩上了船。不交,說明這老頭還在岸上踮著腳尖看風向,不想替這些底稿曝光之後的後果買單。

  「我掛職以後,市里要往省里報什麼材料,讓馬會青直接對接就行。」王超賢說。

  陸建章把水杯放下:「我不會饒過你。」

  「那要是省里有別人直接來打聽辛來的情況呢?」

  「按程序回。」

  陸建章的語氣沒什麼起伏,「當書記的,不是把所有消息都死死攥在手心裡,也不是拿底下的人出去擋槍。該報的報上去,不該報的,把原因講清楚就是。」

  王超賢看著他。

  陸建章就是這個路子。

  不來虛的,不甩漂亮話,也不會把王超賢變成一個只認省里、不管辛來的欽差大臣。

  穩是穩了。

  但夾在中間的那些摩擦和拉扯,最後都得落在他王超賢自己肩膀上。

  「到了省里,有件事你得記牢。周省長給你搭了台子,不等於省直那些廳局就會老老實實把東西遞到你手上。想辦成事,得靠你自己..........手段、程序、拿出來的結果。省長能幫你的,就是把那扇門撬開條縫。剩下的路,全是你的。」

  「我知道。」

  「還有一條..........別讓『辛來』變成你在省里的唯一招牌。」

  王超賢愣了一下。

  陸建章看著他:「辛來的經驗你得講透,但不能張嘴閉嘴就是辛來辛來辛來。省里調你去,是讓你解決十四個城市的問題。你要是每回開口都只有辛來兩個字,人家就覺得你是跑省城來搶撥款的。你得讓他們看明白,辛來就是個打版的..........布料裁好了,別的城市照著縫就行。」

  王超賢沒吭聲,過了幾秒才點頭:「我注意。」

  「去吧。」

  王超賢退出辦公室,沿著樓梯往下走。

  一樓傳達室里,老張正趴在台子上整理報紙。一抬頭瞅見王超賢,立馬放下手裡的活兒,連走帶顛地湊了上來,笑得滿臉的褶子擠成一團:「哎喲王局長,聽說您要高升去省里啦?」

  「掛職。」

  「到省里當領導?」

  「參加個工作組。」

  老張一把將報紙撂到一邊,湊得更近了,嗓門壓得跟做賊似的:「您這回可真是出息大了。大院裡都在傳呢,說您後頭有大靠山。」

  王超賢腳底下頓了一下:「誰傳的?」

  「嗐,啥說法都有。」

  老張眼珠子滴溜溜轉著,「有說是周省長親自點的將,有說您跟省里哪位老領導是親戚。更邪乎的,說這回抓潘金海,那是省里老早就布好的局,您就是上頭派下來辦案的。」

  王超賢懶得一條一條掰扯,扔下一句:「老張,文件上印的啥,照著說就得了。」

  老張連連擺手:「懂懂懂,您放心,我這嘴巴緊著呢。」

  出了大門,天早就黑透了。

  冷風順著街口往裡灌,裹著散不掉的煤灰味兒。

  路燈剛亮起來,慘白的光打在地上薄薄的冰碴子上,晃得人眼皮發酸。

  兜里手機震了。

  掏出來一看,蘇蔚來。

  「到辛來了?」

  「剛邁出市委大院的門。」

  「我媽她現在見著人就說,說我舅舅總算把你擺到正路上去了。」

  「阿姨這話總結得挺精闢。」

  「你還笑得出來?」

  蘇蔚來哼了一聲,「她正張羅著擺接風宴呢,說是給你慶賀。其實我看啊,就是想把省直機關那幾個年輕幹部攏過來,跟你搭上線。」

  「你沒幫我攔著?」

  「一大早就給你堵回去了。放心吧。」

  「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