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庭似笑非笑的問。
「王局長這套路子,是省里領導小組的新精神?」
「是我在辛來摸爬滾打,總結出來的笨辦法。」王超賢答得滴水不漏。
「辛來水深,省里那一套大開大合的模式,套在咱們這兒,容易水土不服啊。」
「正因為水深,才更得把帳一筆一筆拆明白。」
高振庭把茶杯蓋在杯沿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他聽懂了。
這小子還沒去省里上任,就已經開始用省級辦公室的規矩來定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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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紙黑字一落,誰還能拿「穩定」當個萬能的大筐往裡裝項目?
政法委攥在手裡的那點「風險定義權」,算是被他這一手拆解得乾乾淨淨。
「大排查這事,我個人堅持,這是政法委根據近期的信訪苗頭,給市委提的建議。至於具體怎麼搞,聽市委的。」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陸建章,這會兒終於挪了挪身子。
「排查得做........」
高振庭眼皮微微一挑。
「但產業園的規劃不能停。」陸建章把定了調子。
「兩條腿走路。政法委牽頭摸風險,政府辦居中跑項目。國土、環保、經委出數據,紀委那邊盯著幹部作風。大家各管一攤,每周碰個頭,搞個聯合會商紀要報上來。」
高振庭靠在椅背上,聲音不大:「這會商……誰來攢局?」
「政府辦。」
「陸書記,政法委查穩定風險,讓政府辦來召集,名不正言不順吧?」
「名頭是『產業園前期規劃協調會』,穩定風險,只是前期規劃里的一項。」
高振庭沒接話,目光在陸建章臉上停了兩秒。
話說到這份上,底牌都亮明了。
陸建章這是把政法委的「獨家買賣」變成了「合資企業」。
你高振庭可以說哪有雷,但雷長什麼樣、會不會炸,得政府辦、國土、紀委一起驗看。
權力沒削,但籠子給加固了。
「行,聽市委安排。」高振庭點點頭,算是認了。
陸建章沒再給別人拉扯的空間,直接拍板:「那就這麼定了。超賢掛職的事,按剛才議的辦。發計局老范先頂著,馬會青跑省市聯絡。產業園規劃排查兩不誤,一周內,政府辦和政法委把具體章程拿出來。」
坐在一旁畫了半天圈的馬會年,這會兒終於捨得抬起頭了:「陸書記,那咱們宣傳口這邊……怎麼個調子?」
「照省里的文件念,不搞個人崇拜,也別藏著掖著。對外的稿子,重點往『全省轉型試點』和『辛來擔子重』上靠。」
高振庭不動聲色地瞥了陸建章一眼。
老狐狸。既沒順著他高振庭的意把王超賢按下去,也沒把王超賢架在火上烤。直接用「政策大局」把人一裹,宣傳部拿到了標準答案,他高振庭想在背後做文章帶節奏的口子,也被徹底堵死了。
馬會年如釋重負,連連點頭:「得嘞,有您這話,我們就知道怎麼動筆了。」
事情剛落停,王超賢又拋了個炸彈:「各位領導,還有個事。省里辦公室明天就掛牌。按要求,第一批材料得馬上報上去。產業園概念規劃、柳河鎮進度、歷史遺留問題台帳,還有財政測算。五天內,得要現成的。」
孫守成的眉頭一下就擰成了個疙瘩:「五天?」
「省里給的死線。」
「柳河鎮和財政這塊好說,加班加點能趕出來。可歷史台帳?辛來二十年的爛帳,五天想理清?這不是扯淡嗎?」孫市長護犢子,心疼底下人。
「先摸個底,報個基礎版。」王超賢也知道難,「後面的慢慢補。」
孫守成嘆了口氣:「省里這也太急了吧?咱們這頭剛把柳河鎮的火撲滅,大傢伙兒都喘著粗氣呢,這又壓下來一座山。」
「市長,首批試點的名頭不是白給的。省里的政策和錢都在天上飄著,誰手裡的網織得快,就落進誰的兜里。」王超賢耐著性子解釋。
孫守成沒詞了。
理是這麼個理。
可底下那幫人連軸轉,萬一數據核對出了岔子,交上去個帶病的材料,最後挨板子的不還是他這個當市長的?
「行吧。」
孫守成搓了把臉,「但不能亂填。先拉個材料清單出來。各口子按單子填,政府辦最後把關,別整得五花八門的。」
「就這麼辦。」陸建章順水推舟,「馬會青去盯進度,超賢在那邊把好口徑。財政上的帳讓崔國新去過一遍,國土的鄭文魁、環保的馬會山,還有經委,各自把各自的數據做紮實。」
馬會年轉了轉筆桿子,有點納悶:「要帳本就算了,怎麼連審計局的崔國新也拉上了?」
「省里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專項資金下來,審計意見是硬指標。」
王超賢話音一沉,「以後省領導小組查帳是常態。咱們不能光顧著搶肉吃,最後連盆帶碗全砸在帳目不清上。」
這話敲得很實。人沒到場的財政局長何清源,隔空接了個大活兒。
孫守成偏過頭看了陸建章一眼,見陸建章微微點頭,便也默認了。
高振庭坐在那兒,端著茶杯,沒再挑刺。
眼看會要散,一直沒怎麼做聲的組織部長陳北川突然開了口:「超賢啊,你這掛職一走,黨內組織生活怎麼算?」
「省里辦公室搭起架子後,我在那邊過組織生活。」王超賢早有準備,「市委這邊留個底。」
「那年底考核算誰的?」
「省里出日常評價,市里給個派出單位的鑑定。」
陳北川慢條斯理地把面前的文件袋繞上線:「既然這樣,組織部這邊得趕緊把兩頭的權責劃明白。請示匯報、廉政監督、考勤打卡,這些東西得落在紙面上,不能光憑嘴說。」
「有勞陳部長費心了。」
陳北川抬起眼皮,目光在王超賢身上打了個轉:「去省里是好事,接觸的門檻高了,手裡的資源也大了。但別忘了,你的根還在辛來。組織關係留在這兒,監督的繩子就不能松。」
「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陳北川「嗯」了一聲,不再多言。
陸建章掃了眼牆上的掛鍾,合上面前的筆記本:「行了,今天就議到這兒吧。」
眾人紛紛起身,收拾東西。
高振庭走到門口,突然停住腳,回過頭來:「哎,對了。」
王超賢剛把筆揣進兜里,聞聲抬起頭。
「超賢啊,以後咱們見面,是該叫你王局長呢,還是得改口叫王主任了?」
這話一出,屋裡還沒走出門的幾個人,腳底下全慢了半拍。
別看是個稱呼,裡頭的彎彎繞可不少。
叫局長,那是把你按在辛來的盤子裡;叫主任,那是捧殺你,提醒大伙兒你已經是省里欽差了。
王超賢迎著高振庭的目光,笑了笑。
「高書記,我這工資還在辛來領呢。在咱們市里,我就是發計局的小王。到了省里開會,您再賞臉叫聲主任不遲。」
高振庭嘴角扯出個似有似無的笑:「王局長就是周全。」
說完,推門走了出去。
馬會年夾著本子,趕緊像個影子似的跟上。
等門關嚴實了,孫守成才湊到王超賢跟前,壓著嗓子嘀咕了一句:「你小子行啊,他想給你戴高帽,你反手就給他扣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