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庭捏著杯蓋,不慢地開了口:「所以,聯絡機製得建!!!不過我提個個人意見,既然省里給王局長壓了新擔子,辛來發計局這一攤,是不是該儘快換個人挑?兩頭跑,精力肯定顧不上,到時候權責攪成一鍋粥,反倒耽誤事。」
孫守成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手裡的筆往本子上一擱:「掛職是掛職,調離是調離,這是兩碼事。一碼歸一碼,不能混著談。」
高振庭一點沒惱,順著他的話頭往下捋:「孫市長,我這可不是摳字眼,咱們說的是實際幹活的事。人長期待在省城,市裡的局誰來管?真出了岔子,板子最後打在誰身上?這些帳,總得提前掰扯清楚吧?」
眼看要拱起火來,陳北川適時翻開手邊的文件夾,出來和稀泥:「高書記的顧慮在理。組織部這邊的初步建議是,發計局先由一位副局長主持日常工作。至於王局長身上的書記、局長職務,先不動。至於讓誰來主持,大家今天正好議一議。」
「我建議由范長庚同志主持。」王超賢沒拐彎抹角,直接接了話。
高振庭撩起眼皮,視線越過茶杯落在王超賢臉上。
「老范啊……」
他拖長了音調,「五十三了吧?眼瞅著就是要退二線的人了。發計局現在可是要扛全市產業規劃的大旗,還得四處跑項目、要資金。讓個快退休的老同志頂在最前面,這衝勁上,是不是差了點意思?」
這話乍一聽是體恤老同志,可桌上坐的都是千年的狐狸,誰聽不出裡頭的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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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不想讓范長庚這個王超賢留下的「老底子」順利接權。
「年紀大怎麼了?」孫守成護盤心切,當即頂了回去,「老范在計劃口熬了大半輩子,論摸家底、盤項目,在座的加上外頭的,有幾個能比他更門清?」
「經驗當然重要,可幹活它得要體力啊。」
高振庭輕飄飄地把話撥了回去,「省里把咱們辛來當試點,接下來的項目推進、資金爭取、各方協調,那全都是連軸轉的硬仗。沒點生龍活虎的勁頭,真扛不住。」
「那依高書記看,誰上合適?」孫守成直接反將一軍。
高振庭笑了笑,沒接這茬,低頭吹了吹茶水。
旁邊,馬會年正低著頭,拿筆在筆記本上專心致志地畫圈,裝聾作啞第一名。
陳北川則盯著桌面的茶漬,老僧入定般一言不發。
陸建章沒急著開口。
他清楚高振庭這招的用意了。
今天壓根就不是定局長的時候,高振庭只是要在常委們腦子裡種下一顆種子...........王超賢既然走了,發計局就得換個「新核心」,不能再用他留下的舊人。
只要這陣風在市委大院裡吹起來,後續的人事安排,高振庭就能找出縫來鑽。
「局長的事先放一放,今天先把聯絡員定下來。」陸建章一開口,直接把局長的話題掐了。
陳北川這才抬起頭:「那這聯絡員,安排誰?」
「周省長那邊發了話,人選由咱們市委自己定,報到省領導小組辦公室走個任命手續就行。」
陸建章目光一轉,落在了角落裡正埋頭做記錄的馬會青身上,「我看,會青同志就挺合適。」
馬會青正奮筆疾書呢,冷不丁聽到自己的名字,後背猛地一僵。
雖說之前隱約摸到點風聲,可真在這常委碰頭會上被當面點將,他腦子還是嗡了一下。
「陸書記,我……?」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筆尖還在紙上頓著。
「你一直在政府辦負責經濟線,產業、國土、環保、財政,哪一條線你都熟。」陸建章不緊不慢地給他派活,「以後省辦公室跟辛來的對接,就落你頭上了。超賢在省里要什麼材料、報什麼數據,你來居中協調。」
「我服從組織安排。」馬會青趕緊挺直腰板表態,聲音洪亮得連自己都覺得有些乾巴巴的。
話音剛落,他餘光就瞥見高振庭正看著自己。
那眼神極淡,就那麼隨意一掃,卻讓馬會青後頸莫名起了一層白毛汗。
馬會青心裡門兒清。
這哪是選個跑腿傳話的?這分明是在安個雙向監控探頭。
省里要什麼,辛來得給;辛來底下誰敢磨洋工,省里馬上就能聽見響。
材料只要從他馬會青手裡過,那就是白紙黑字的鐵證。
陸建章點他,是要把省里的資源通道死死攥在自己手裡。
而高振庭剛才那輕飄飄的一眼,明擺著是敲打:別忘了,你馬會青的飯碗,可還端在辛來。
馬會青迅速垂下眼皮,腦子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
這差事根本推不掉。
推了,就是不識抬舉,以後在政府辦算是干到頭了。
接了,那就得練就一身泥鰍般的硬功夫。只傳話,絕對不站隊;
只遞材料,半點私貨都不加。想在兩尊大佛中間活命,以後所有的指示,都得老老實實落到紙面上。
「會青同志確實合適。」陳北川跟著點點頭,「組織部這邊儘快走程序。」
「那就這麼定了。」陸建章一錘定音,「發計局那邊,先讓范長庚挑著日常的擔子。會青兼著聯絡員,政府辦的職務不動。先跑三個月看看,到時候咱們再根據實際情況,研究發計局的正式人選。」
高振庭沒出聲,慢悠悠地轉著手裡的鋼筆。幾秒鐘後,筆尖一停,嗒的一聲磕在桌面上。
「我補充個意見。」
「你說。」陸建章看向他。
「產業園這盤棋鋪得太大,牽扯的歷史爛帳太多。」高振庭語氣沉穩,滿是公事公辦的嚴謹,「我建議,在正式上馬前,相關部門必須先進行一輪徹底的風險排查。省里要的是能推廣的『示範』,咱們總不能把一個雷區當樣板交上去吧?」
王超賢沒躲,目光直接迎了上去。
「高書記,產業園現在還只是個概念規劃。」王超賢語氣平和,字字清晰,「土地怎麼劃、礦權怎麼清、老職工怎麼安置,這些早就寫進前期調研報告裡了。沒誰打算蒙著眼睛瞎沖。」
「調研是調研,排查是排查,這可是兩碼事。」高振庭寸步不讓,「辛來的舊帳有多厚,不用我多說。新園區地皮怎麼圈?要拆哪家舊廠?動誰的奶酪?弄不好就是群體事件。政法委管著信訪維穩,這種大動作,前期論證不帶政法委,說不過去吧?」
「政法委參與排查,當然歡迎。」
王超賢順勢接話,軟中帶硬,「但有一條,項目推不推得動,不能全憑哪一個部門的意見來定生死。」
高振庭把茶杯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但脆響聽得人一緊。「我可沒說讓政法委一家說了算。」
「可您剛才的意思是,排查不完,項目就得按暫停鍵。」
「這叫把控風險。」
「那這排查,打算查多久?」
「那得看查出多少問題。」
「問題要是沒完沒了,項目是不是就得遙遙無期?」
會議室里登時靜得出奇。連馬會年畫圈的筆都停了。
王超賢沒拍桌子,也沒拔高音量,就這麼平鋪直敘地把高振庭的底牌給掀到了明面上。辛來的歷史問題就是個無底洞,真要拿「排查」當緊箍咒,只要不給個明確的時間表,這產業園就永遠別想破土動工。
高振庭神色未變。「王局長,你現在是省領導小組的人了,站得高,看問題更得全面。」他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長輩做派,「搞園區,不能光盯著招商引資的政績。底下的火藥桶要是炸了,最後誰來擦屁股?」
「所以我才說,要把風險直接寫進規劃里。」王超賢接招極快,半秒鐘都沒耽擱,「風險是用來解決的,不是拿來當絆腳石的。」
「年輕人,話說得輕巧。」
「落到紙面上,其實也不難。」
「哦?」高振庭身子往前傾了傾,「那王局長打算怎麼個落法?」
王超賢隨手翻開面前的筆記本,指尖在空白的紙面上點了點。
「拉個風險清單。一條一條過。哪裡的爛帳、牽扯誰、誰負責、按什麼法辦、怎麼解決、什麼時候解決完。能辦的,給個死期限;辦不了的,寫明卡在哪。牽扯幹部的,直接打包送紀委;該打官司的,走法院;要是政策有窟窿,市里打報告找省里要政策。至於那些沒憑沒據的道聽途說,一律不准上台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