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幾日謹慎篩選、反覆比價,李正明和張興二人最終敲定一家口碑好,貨源穩定的南方景德鎮來的蔣姓瓷商。
雙方幾番商談後,貨品品級,數量、單價、交貨日期、賠付規矩全部都談定了,只差隔日就正式立契落單。
這筆訂單體量不小,涵蓋宮中日常所用的白瓷碗盞、盤碟、湯盆,足足可供應大內數月日用,
價格是張興反覆核算市價、剔除虛利後敲定的公道價位,雙方皆談得十分合意,眼看便能順利成交。
可就在立契的前一日,變故驟然發生。
這蔣姓瓷商面對前來簽約的李正明和張興兩人,他臉上滿是為難焦灼,對著李正明與張興連連拱手致歉,語氣萬般無奈。
「少東家、張參贊,實在對不住,這筆生意,蔣某怕是做不成了。」
李正明眉頭微蹙,神色平靜發問緣由,張興亦是心中一沉,靜靜聽著下文。
瓷商長嘆一聲,滿臉苦色地道出實情:就在半日之前,有手握官家權限的勢力找上門,同樣要全包他這批瓷器,開出的價格比二人談好的市價還要低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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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門來的管事言語間根本不是在談條件,而是說著自己主家的威風,擺明了仗勢強拿。
「蔣某托人打聽了一圈,這夥人背後的勢力大的嚇人,所有人聽到他們的名號後都勸我破財保平安,少東家,是蔣某人對不住了。」
「小人只是奔走謀生的商戶,實在扛不住。若是違逆對方,丟掉所有生意、傾家蕩產便是結局。」
話落之時,滿是底層商賈身不由己的無奈與卑微。
明明是談妥的公道生意、合規的商業契約,在絕對的官家權勢面前,一文不值。
明明對方是惡意壓價、仗勢截胡,卻無人能制衡、無人敢辯駁。
聽聞瓷商這番無奈說辭,一旁的李正明眉宇間瞬間湧上怒意。
他素來沉穩守禮,少有動氣之時,可看著這般仗勢欺人、強奪商利的亂象,胸中怒火驟然翻湧。
正要出聲制止,身側的張興眼疾手快,悄悄抬手示意,輕輕搖頭阻止。
張興壓低聲音穩聲道:
「殿下切勿衝動。此地龍蛇混雜,對方官勢在手,我們身份特殊,一旦當眾爭執,恐暴露行蹤、徒增兇險,得不償失。
我們不必此刻出頭,只需將今日所見所聞一一記下,回京盡數呈報陛下。
是非功過、吏治利弊,自有聖裁處置。」
李正明聞言,強行壓下滿腔怒火,迅速斂去眼底戾氣,恢復成溫潤自持的少東家模樣。
二人神色轉緩,看向惶恐不安的瓷商掌柜。
張興從容開口:「蔣掌柜難處,我們心知肚明。
生意作罷便作罷,既然還沒有書面立約,我們也不追究貴號的責任了。
只是我二人遠道來津,也想看看究竟是何方人物,敢在港口鬧市公然壓價截單、恃勢欺商。
待會兒人來,我們只在後堂旁觀,絕不露面、絕不干預,你照常應對便可。」
掌柜見二人通情達理、不刁難逼迫,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當即點頭應下,連忙將二人引至後堂隔間藏好,垂簾掩戶,不留半點痕跡。
沒過片刻,前廳便響起一陣雜亂跋扈的腳步聲。
七八名衣著光鮮、腰掛私牌的僕役簇擁著一名管事昂首入店,進門便占主位,姿態倨傲,氣焰囂張至極。
管事落座便高聲施壓,言語句句帶著威逼,張口閉口便是京中權貴、禮部門路,勒令瓷商必須乖乖聽話,識時務者方能在天津碼頭立足。
掌柜早已做好退讓打算,咬著牙主動提出願意降價三成出貨,只求保本保本、安穩交割,不至於血本無歸。
可他萬萬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是為了公道議價,純粹是藉機壓榨牟利。
那管事滿臉譏諷,冷冷開口:「降三成?那是剛才的價格。
現在這批貨,還得再降四成,就市價的三成,我們全數收走。
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一句話徹底擊垮了掌柜最後的底氣。
市價三成,連南方窯口的燒制本錢、千里漕運的運費、裝卸折損都遠遠覆蓋不住。
這哪裡是採買,分明是借著權勢直接掠奪。
真要應下,他數年辛苦攢下的家底、一船重金置辦的瓷器,頃刻間便要盡數賠空,徹底傾家蕩產。
生死生計擺在眼前,掌柜再怕權勢,也再不敢退讓,當即硬起頭皮拼死推辭,死活不肯交割貨品。
他的抗拒,瞬間惹惱了一眾僕役。
這群人本就是仗勢橫行慣了的,哪裡容得一個市井商戶反駁。
當即有人上前粗暴推開掌柜,肆意搶奪貨冊清單,推搡之間,一人直接抬手重擊,將年邁的掌柜當場打倒在地。
掌柜摔在地上,肩頭劇痛難忍,渾身顫抖不止。
一眾惡僕居高臨下,毫無半分惻隱,反而嗤笑呵斥:「區區商戶草民,能搭上我們府上的門路,替朝廷供采御用器物,已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也敢討價還價?不知天高地厚!」
後堂簾後,李正明死死攥緊雙拳,眼底寒意森然,死死忍住出手的念頭,默默將一切看在眼裡。
只聽那管事得意張揚,當眾道出自身來歷,毫無遮掩半分氣焰。
「你聽清楚!我們鄭氏商號背後的東家是誰!」
「我家少爺乃是當朝鄭閣老的嫡孫,整個天津城有誰敢跟我們過不去?」
「我們少爺從禮部衙門承攬了部分御用採買雜務,手裡有官家渠道,收了你這批瓷器,轉手就能送入禮部御用供奉之列!
「肯低價收走你的貨,那已經是抬舉你。放心,等你的貨品借著御用瓷的名頭闖出名聲,往後自然也少不了你的好處。」
這話聽著像是安撫,實則不過是虛虛畫下的一張餅,用來給對方一點聊以自慰的念想。
管事這一番粗鄙直白的言語,將自家依仗與盤算計謀盡數攤開。
這番話看似蠻橫粗暴,卻重重擊潰了那瓷商掌柜,連同周遭一眾圍觀之人心中尚存的不平。
當朝鄭閣老,對一眾行商之人而言,那是何等巍峨、萬萬招惹不起的權勢。
簾幕之後,李正明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他腦中不由得回想起昔日鄭閣老到訪王府時的模樣。
彼時對方一番慷慨陳詞,滿口家國社稷,一副滿心為國為民的姿態。
可再對照今日鄭家下人所作所為,台前的大義言辭與幕後的行事做派兩相映照,只叫李正明心底生出一陣厭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