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天津商事2

  一旁的張興見狀,暗中輕輕搖了搖頭,心中暗自感慨。

  這些府中爪牙,竟這般肆無忌憚,當眾搬出家門權勢欺壓尋常商戶。

  這般行事,於鄭家絕非幸事。

  眼前這點蠅頭薄利,遠遠彌補不掉家族名聲上的損耗。

  如此看來,鄭閣老府上的家風實在堪憂。

  也難怪,堂堂禮部尚書、當朝閣老,當初見到自己這麼一個七品小官,便會當眾施以威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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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興心念一轉,略作思忖,壓低聲音對著身側的李正明開口: 「殿下,眼下咱們只聽一面之詞,這些人未必當真就是鄭家府上的人。

  殿下切莫就此對鄭閣老有所成見。」

  李正明回頭看了張興一眼。

  張興這番話語,表面上好似在替鄭家開脫解圍,實則恰恰是提醒著自己把這件事徹查到底。

  果不其然,李正明聞言,神色更沉,當即轉頭吩咐身旁隨從。 「待回京之後,派人替孤徹查明白,這夥人究竟是不是鄭家門下。」

  聽見這話,張興面上掠過一絲淺淡的惋惜之色,心中卻已然嘿嘿一笑。

  只是這一手明面上開脫、暗地裡設局的計策已經做得頗為顯露,不宜再多做動作,他便收斂心思,不再多言。

  就在這時,店內的衝突還在升級。

  蔣掌柜的呼喊聲越發悽厲,他身旁的夥計僕役已經被人推倒在地。

  推搡爭執的聲響此起彼伏,動靜越鬧越大,半條街巷的路人紛紛駐足圍攏過來。

  看熱鬧的人群之中,已經有人匆匆跑出去前往衙門報官。

  當街仗勢欺人、強奪商貨,鬧出如此大的風波,不消片刻,街道盡頭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衙役吆喝之聲。

  一隊身著皂衣、手持水火棍的天津府衙役快步奔來,帶隊的捕頭面色冷峻,聽聞圍觀百姓訴說店家被毆打、貨物被強搶的始末,當即怒形於色。

  一眾衙役二話不說,直接衝進瓷鋪之內。

  鄭家那幾名囂張跋扈的僕役還想抬出鄭家名頭施壓,張口就要搬出閣老府的名號震懾官差。

  可這名捕頭性情剛直,眼見光天化日、鬧市通衢之下,權貴家奴竟敢肆意傷人、掠奪商財,根本不聽他們半句辯解,厲聲喝止過後,大手一揮,命人盡數鎖拿。

  「當街行兇、強搶民貨!不管你是誰家下人,先隨我回府衙聽審!」

  一眾不可一世的鄭家僕役,方才還氣焰滔天,此刻被鐵鎖捆身,瞬間沒了囂張氣焰,一個個面面相覷,嘴裡不停叫嚷著認錯、求情,卻依舊被衙役一股腦全部帶走,等候推官升堂斷案。

  隨著鄭家下人們都被帶走,喧鬧的街市漸漸安靜下來,圍觀百姓漸漸散去。

  躲在後堂隔間的李正明與張興,這才緩緩走出。

  親眼目睹官差不懼權貴、秉公拿人,李正明心中緊繃的弦終於鬆開,長舒一口氣,眼底露出幾分欣慰。


  「子盛,今日一事,倒也讓我看清了。

  咱們這大順官場,並不似朝中流言說得那般徹底昏暗不堪。

  你看這天津衙役,敢於擒拿權貴家奴,不畏豪門威勢,世間依舊有剛正秉公、心存法度的官吏。這般良吏,朝廷當多加愛惜,重點培養才是。」

  話音落下,一旁的張興卻神色凝重。

  他微微搖頭:「殿下只看到了眼前。這名捕頭或許真有一腔熱血和幾分正義感,敢當眾拿下鄭家之人。」

  「但殿下信我一句,這群鄭府下人,只要進了衙門,不出半個時辰,必定安然無恙被盡數放出。」

  李正明一愣,眉頭驟然皺起:「何以見得?這可是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張興目光望向門外衙役遠去的方向,他可是不是李正明這般龍子鳳孫,眼底滿是歷經世事的清醒與冰冷:

  「殿下,鐵證如山,抵不過權勢如山。」

  「不過是一個市井商戶挨打,一樁尋常商案。

  可另一邊,是當朝閣老的孫少爺、是禮部御用採辦的門路。」

  「天津府大小官員,誰敢真的得罪浙黨魁首當朝閣老鄭懷義?誰敢真的重辦鄭家下人?」

  「今日抓人,不過是這位捕頭盡了本分。」

  「真正入了衙門,上面官員一通招呼,一句提點,他們所有罪責就會被抹除。

  這幫惡僕肯定會平安脫身,毫髮無損。」

  說到此處,張興語氣愈發沉重:

  「而真正遭殃的,是這位被打傷的蔣掌柜。」

  「他今日敢與鄭家對抗、敢報官追責。

  等衙門結案,惡人脫身之後,迎接他的,只會是無盡的刁難、報復,甚至是徹底在天津碼頭無法立足。」

  李正明聽完這番話,臉上的欣慰之色瞬間盡數褪去。

  他立在原地,怔怔看著空曠的店堂、扶著傷口滿臉悽苦的瓷商,心底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朝堂書本上的吏治清明,和市井民間的真實世道,竟是截然不同的兩幅模樣。

  李正明心中依舊存著一絲僥倖,總覺得法理昭昭、官府有據,人證物證俱在,縱使鄭家勢大,也斷沒有一刻鐘便安然脫身的道理。

  可現實,遠比他想像的更為荒唐。

  前後不過一刻鐘光景,方才被鐵鏈鎖拿帶走的鄭家管事與一眾惡僕,竟毫髮無傷,從天津府衙正門走了出來。

  沒有一人遭到羈押,也無一人受到審問追責。

  方才動手拿人的那名捕頭,反倒垂頭喪氣,朝著與鄭家眾人相反的方向落寞離去。

  鄭家管事甚至連衣衫都不曾亂上半分,臉上半點狼狽都無,反倒帶著一身戲謔張狂的笑意,慢悠悠折返碼頭瓷鋪。

  一進店門,那管事便居高臨下地睨著癱坐在地,肩頭紅腫的蔣掌柜,語氣戲謔:

  「老東西,看見了嗎?」

  「天津衙門如何?捕快又如何?」

  「區區商戶告狀,就算鬧到官府,也照樣動不了我們鄭家分毫。」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威脅:「識相的,乖乖把整船瓷器交割出來。

  價錢再降一成,按市價的兩成出給我們。

  你若是還不知進退,今日是拳腳,明日便是鋪戶查封,傾家蕩產。

  你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