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首輔的考量

  新年佳節,天家歲宴團圓,嘉治帝不願當眾流露心中好惡,攪碎這除夕祥和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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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尚不是最要緊的,儲位傳承何等重大,時至今日,他依舊未曾把心中權衡落到最終決斷之上。

  縱然心底已有幾分偏向,時機未熟,便絕不肯將這份心思擺到明處。

  所以聽完三個兒子的全部陳述之後,嘉治帝緩緩開口,對三位皇子一一予以嘉勉:

  「看來你們此番一番歷練,都有所長進呀。

  正明體察鄉野,懂得民間疾苦,行事持重,有守國之器度;

  正和銳意求治,洞悉時弊,心懷革新之志向;

  正昱善於體察人情,周旋諸事,有調和變通之才幹。」

  「只是長處之下亦各有短板。望爾等戒驕戒躁,取長補短,切莫囿於自身所見,繼續勤學躬行,莫負朕的期許。」

  聽罷這番嘉勉與告誡,三位皇子彼此相互看了一眼,各懷心事,皆揣摩不透父皇心底真正的用意,卻依舊齊齊躬身,恭敬叩謝父皇提點教誨。

  乾清宮這邊外朝相關問話結束後,嘉治帝便率領三位成年皇子、在場近支宗室,一同移步後宮,赴皇家內廷家宴。

  後宮殿內燈燭融融,后妃、年幼皇子與一眾公主早已在此等候。

  宴席之間氣氛鬆弛,不再有乾清宮那般肅穆的朝堂氣息。

  席間嘉治帝從容閒談,逐一問詢年幼皇子、諸位公主平日的學業德行。

  讀書勤勉、行事得體的,便口頭褒獎,賞賜筆墨、金玉玩物;

  若是功課懈怠、舉止失當的,便輕聲提點勸誡,恩威適中。

  萬家除夕燈火璀璨,市井闔家團圓、深宮帝王衡儲,朝堂頂層的風雨暗流,卻藏於首輔胡惟正的私邸之中。

  相較於民間的熱鬧祥和、皇宮的威儀清冷,胡府今夜燈火通明、氣氛沉肅,無半分過年嬉鬧之氣。

  一眾心腹剛剛自宮中除夕宮宴退席離宮,便匆匆齊聚到此。

  雖是除夕歲節,百官大多鬆弛享樂,胡惟正卻依舊召集自己一手培植、牢牢掌控的核心心腹,閉門密議。

  廳中落座者一共七八人,皆是如今朝堂實權中堅:吏部侍郎、都察院右副御史、戶部尚書、順天府府尹,儘是他多年提攜、立場絕對一致的嫡系重臣。

  就連本屆新科狀元、新晉朝堂新銳廖文淵,也已然躋身這場最高規格的私邸密會,正式踏入了胡惟正的核心權力圈層。

  眾人摒棄年節俗務,圍坐案前,不談喜慶、只論新政。

  整場密議主題唯一 ——來年吏治革新、京察大計。

  眾人反覆推演、逐條敲定細則,定下周密且凌厲的整肅節奏:

  開春二月,率先啟動京城京察,針對在京各衙門官員,嚴查怠政、冗官、貪腐、虛職混事之徒,清汰庸碌不作為者;

  六月隨即鋪開天下外官大計,對全國府、州、縣地方官員逐一考核甄別。

  誰該降職、誰該革職、誰該留任觀察、誰該重點提拔,何人屬於舊朝冗弊、何人屬於守舊頑固,一條條甄別標準、清汰名單、處置章程,皆在今夜一一敲定。

  這絕非往日朝堂上虛張聲勢的口頭彈劾、表面糾察,而是要動真格、動根基、動大批官員飯碗的徹底吏治洗牌。

  謀劃既定,夜深人靜,一眾心腹重臣、新銳官員紛紛躬身告辭,各自歸府蟄伏,只待開春便雷霆推行新政。

  廳堂賓客散盡,唯有餘燭搖曳、滿地寂靜。

  胡惟正獨坐主位,神色疲憊卻目光堅毅。

  此時,他的長子胡承安緩步走入廳堂,看著案上密密麻麻的吏治清汰章程,終究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深深的擔憂與不安。

  「父親。」

  胡承安躬身垂首,語聲凝重:「此番革新,動靜太大、下手太狠,近乎不留餘地。

  往年朝堂紛爭,不過彈劾幾句、辯駁幾番,風波過了便煙消雲散。

  可您這次是直接裁汰冗官、動無數人的前程飯碗。」

  「這般徹底清算,已然不是派系博弈,是斷人生計、斷人仕途。

  長此以往,朝中百官積怨必深,那些被觸及利益的舊臣、庸官,極有可能鋌而走險,與我們父子、與咱們這一派,結下不死不休的死局。」

  「您當真,一絲後路都不打算留嗎?」

  胡惟正靜靜聽著兒子的諫言,久久沉默。

  他是大順當朝首輔,是天下讀書人的頂峰,半生飽讀史書、遍歷宦海浮沉。

  古往今來所有銳意革新者的結局,他比誰都清楚。

  北宋王安石變法,初心為國、利在千秋,卻落得朝野非議、半生浮沉、身後毀譽參半;

  前明張居正鐵腕革新、肅吏理財、匡扶社稷,功蓋一時,最終卻人亡政息、家族受累、朝野清算。

  史載歷歷,所有大破大立的改革者,無論功過成敗、利國與否,自身與家族,幾乎從未落得安穩善終。

  燭火映著胡惟正鬢邊微霜的白髮,他緩緩長嘆一聲,語氣沉如落石,帶著一生家國執念。

  「為父豈會不知史書利害。」

  「王安石、張居正,歷朝革新名臣,前車之鑑,字字血淚,我如何不懂。」

  他抬眸望向窗外滿城煙火,目光澄澈堅定,無半分悔意。

  「可我胡惟正,本是鄉野屠夫之子,出身微寒、無家世庇佑、無師門根基。

  數十年前一介布衣,能得朝廷垂憐、受先帝與今上數十年厚恩,步步坐到當朝首輔、百官之首,執掌天下政事。」

  「朝廷待我、國家待我,恩重如山。」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我受國厚恩,身居宰輔之位,便不能坐視朝堂積弊叢生、吏治腐朽、冗官耗國、民生困頓。」

  「世人惜前程、惜家族、惜安穩,可若人人畏禍避事、無人敢破局革新,這朝堂積弊只會越積越重,這江山社稷只會日漸耗損。

  此事總要有人來做,便由我胡惟正來做。」

  他心志已決,不惜傾盡半生功名、耗盡心血,也要強行推開這場大順朝至關重要的吏治革新。

  片刻之後,他看著滿臉憂色的長子,語氣稍稍放緩,帶著一絲自我寬慰,也帶著對家族的保全期許。


  「歷朝改革結局慘烈,是因彼時王朝沉疴已重、積怨百年、君臣離心。」

  「如今我大順朝根基穩固、聖上英明、皇權穩固,尚未落到北宋末世、前明晚期那般積重難返,百病纏身的絕境。」

  「我今日革新看似雷霆凌厲、動盡百官蛋糕,實則只是整頓吏治、清汰冗弊、理順國本,並未動搖江山根基、撕裂朝野根本。」

  「只要新政徐徐落地、步步推進,順勢扶持我輩實幹派新人站穩朝堂,穩住朝局大勢。

  待吏治澄清、國庫漸充、民生漸穩,功成之日,陛下念我半生辛勞、一心為公,定然會保我一個安穩晚年,保胡家平安落地。」

  話雖如此,燭火搖曳之下,這位首輔眼底,依舊藏著一份無人可解的深沉孤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