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治二十一年的除夕大宴設於乾清宮,殿內早已張掛宮燈、春聯與萬壽寶燈,中和韶樂的樂器分列殿外檐下,朱紅殿柱纏繞彩帛,處處都是辭舊迎新的年節氣象。
酉時正刻一到,嘉治帝御龍袍升寶座,禮樂徐徐奏響,殿內筵席排開,歌舞承應依次登場,一派盛大喜慶。
能夠赴宴的皆是宗室王公、勛貴以及朝中高階文武大臣。
到了嘉治年間,文官三品以上方有資格列席乾清宮這場除夕君臣大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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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興身為七品翰林院編修,品級遠遠不夠,並無入宮赴宴的資格。
只是他心中半分羨慕也無。
皇宮之內筵席再是煊赫,於他而言遠不如自家府邸溫暖踏實。
此刻他正守在張府家中,陪著身懷身孕的周玉寧、周玉秀兩姐妹,闔家歡度除夕,辭舊迎新。
宮中的筵宴規矩很大,禮節遠重於宴席吃喝。
等光祿寺依次進奉茶、酒、饌食,嘉治帝舉第一杯御酒,殿上樂聲高揚。
滿殿文武百官一齊起身,整齊跪拜,齊聲恭祝:「願陛下聖壽綿長,國泰民安,四海昇平!」 三叩之後,方依序歸席落座。
酒過數巡,菜餚輪次奉上,殿中歌舞百戲輪番上演。
可滿堂王公重臣之間,笑語應酬多半是場面客套,熱鬧喧囂之下處處透著身份尊卑帶來的疏離,人人各懷心事。
待到宴程後半段,內侍引諸位皇子、公主上殿。
皇子按長幼次序,公主緊隨其後,一齊來到御座之下,行三跪九叩大禮。
二皇子李正明領頭,高聲祝頌:「兒臣恭祝父皇歲除安康,新年鴻福,江山永固!」
五皇子李正和、七皇子李正玉緊隨其後,一眾公主也跟著齊齊拜賀,各說吉祥祝詞。
嘉治帝端坐寶座之上,神色溫和,抬手令內侍上前賜下御酒、年節賞賜。
「都起來吧。歲暮除舊,新歲將至,願宗室和睦,群臣同心,共守我大順山河。」
皇子公主叩首謝恩,起身退至殿內兩側,按品級分立站定。
又數刻過去,除夕宮宴落幕。
禮樂收聲,百官起身,行謝恩大禮之後盡數退朝。
殿中便只餘下皇室宗親,諸位皇子公主分列御座兩側,恭立伴駕。
嘉治帝抬眼示意,命諸位公主或位成年皇子先行退下,去往後宮赴內廷家宴。
此刻殿內留了下來的,僅有恭王李正明、肅王李正和、瑞王李正昱三位成年皇子,少數幾位近支宗室長輩,大太監黃芳,以及寥寥數名皇帝特許留下的心腹近臣隨侍在旁。
閒雜僕役全部遠遠退至殿廊之下,殿內氣氛頓時沉靜肅穆。
嘉治帝目光掃過面前三位皇子,緩緩開口考較:
「此番歲前,朕令爾等先入翰林院觀摩文律,研習治國之道,又令爾等前往軍機處研習武韜,而後又出宮月余,體察民間疾苦。
今夜歲除,各抒己見,說說爾等真實所得。」
體察民情一事,嘉治帝確認不能讓三位皇子一起行動後,
除了讓二皇子隨張興去往太平鄉體察民情,五皇子、七皇子,也有對應的體察差事安排。
二皇子李正明率先出列應答。
他性情沉穩持重,行事偏於保守務實,無躁進貪功之心,所言皆是親身所得的真切感悟:
「兒臣從前只讀紙上經義、朝堂章法,以為循規理政便是治國根本。
此番親入鄉野,方知百姓生計維艱,歲歲勤苦、負重度日,稍有災病稅役,便舉家拮据。
兒臣深有所悟,治國當穩中求進、有節有度,不可貪求拓土虛功、躁進新政。
先安民心、紓解民困,再論宏圖開拓,方是社稷長久之道。」
嘉治帝靜靜聆聽,眼底微有讚許。
緊隨其後出列的是五皇子李正和。
他天性銳意勃勃、推崇革新,性情孤傲清高、眼高於頂,心底素來輕視底層庸常百姓,只將萬民視作改制強國的載體。答話鋒芒畢露、傲氣十足:
「父皇,兒臣觀民間疾苦,根源皆在舊制僵化、積弊纏身!
官吏循舊守拙、章法束縛過甚,方才拖累民生、桎梏國力。
一味守成便是固步自封,欲強國富民,必要大破大立、銳意變革!
不必遷就世俗庸情,不必拘泥老舊祖制,以新政除沉疴,方能振興朝綱、安定天下。」
言語盡顯銳氣膽識,卻也字字透著寡情孤傲,只談制度革新,國力增長,不問蒼生疾苦。
最後應答的是七皇子李正玉。
他精於武事、擅長造勢攏心,外表英武昂揚、衝勁十足,最懂場面表演,實則心性虛浮、根基不穩,所有熱血擔當皆是做給旁人看的姿態。
他朗聲應答,言辭慷慨堂皇、氣勢十足:
「兒臣此番出宮體察,親眼見證民間辛勞、天下負重,深知天家子弟身負社稷重任!
往後兒臣必勤修武略、廣聚人心,銳意進取、遇事敢當,誓要為國衝鋒、為民分憂,不負父皇栽培、不負天家血脈!」
通篇皆是空泛宏圖、場面大話,看似壯志凌雲,實則無半點踏實落地的體悟與對策。
三人言畢,暖閣之內默然無聲。
嘉治帝心中早已洞若觀火,將三人性情優劣、長短短板盡數權衡透徹。
二皇子李正明,保守卻穩重務實,知民生、守分寸、心性端正,雖無開拓銳志,卻足以守穩江山、安撫朝野,無顛覆性禍患。
五皇子李正和,有才卻孤傲寡情,革新心切、鋒芒太露,極易躁進冒失、剛愎自用,掌權之後最易激生朝局動盪。
七皇子李正玉,善造勢、能攏心、有衝勁,卻內核虛浮、華而不實,表演有餘、實幹不足,難當社稷大任。
帝王心中自有權衡:守成無大過,躁進易亂局,虛浮必誤國。
三者相較,二皇子沉穩有度的性子,隱患最小、最能鎮住大局安穩社稷。
縱然儲位天平已然悄然傾斜,嘉治帝面上依舊平和無波。
就連侍奉他數十年的黃芳,也未曾窺見他心底這份偏向,更不必說殿內近支宗室,還有身在局中的三位皇子本人,全然無從察覺帝王心底的微妙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