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治二十一年的除夕夜,七品小官張興,在家中安享闔家團圓,天家在斟酌儲君人選,首輔胡惟正全力推動吏治革新,這對他本身也是一場豪賭。
三方天地,三處心境,整片京城,看似萬家祥和,實則暗流奔涌,只待開春驚雷乍響。
爆竹餘響尚未散盡,嘉治二十二年,就這樣踏著新年的風雪如約而至。
京城處處還浸在除夕的餘韻里,家家戶戶門扉貼著紅箋,街巷間拜年的人往來不絕。
張興如今在京師官場已積攢下幾分人脈,新年拜謁的人情往來,半分也馬虎不得。
皇子王府他是刻意避開的。
儲位紛爭暗流洶湧,自己身為皇子伴讀,新年登門拜謁,極易落上私相攀附的口實,因此三座王府,他只遞去名帖,人絕不踏上門去。
餘下該走動的,他一一安排妥當。
翰林院掌院學士溫松年、直屬上司陳敬之,平日多有照拂的蘇慕言,一一上門行拜年之禮。
同鄉摯友沈清辭,還有同屆探花陳景明,也都登門相見,同僚故舊相聚,閒話朝堂與新年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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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輔胡惟正這裡,張興也算半個受教於他,將其視作座師,新年之際當然也要上門拜見。
只是登門之後,門仆回說首輔大人公務纏身,無暇見客。
張興也不勉強,恭恭敬敬留下拜帖與新年禮物,便轉身離去。
他心裡略覺奇怪,往日首輔待自己一向客氣,往常登門,總能撥冗見上一見,今日卻這般疏離不見。
但想到如今朝堂風波重重,首輔身上擔子極重,他也就沒有太過放在心上。
還有業師陸景淵一脈的幾位老前輩,但凡尚在京城的,張興也都親自登門拜年行禮。
拜訪二師兄向志輝府上時,張興特意帶上了周玉寧、周玉秀兩位夫人。
向志輝的夫人龍氏,同樣出身豪門世家,久居京城,對京師官宦內眷之間的往來交際爛熟於心,各式禮儀規矩,圈子裡的門門道道,全都一清二楚。
張興此番帶兩位夫人前來,一來是登門拜見,結下通家之好;
去年張興初到京城,二師兄便設下家宴,讓龍氏帶著家中兒女與他見過,平日待他向來不見外。
如今自家妻眷已經入京安頓好,於情於理,也該拿出對等禮數,攜夫人上門回訪。
二來也是想請龍氏提點一二。
周玉寧姐妹自寶慶府初來京城,不熟悉京中貴婦圈子,免得日後赴宴應酬失了禮數。
龍氏性子本就帶著世家女子固有的驕傲,卻素來欣賞丈夫這位小師弟。
自張興會試脫穎而出、殿試高中榜眼之後,她更是對張興高看一眼。
周家姐妹上前向龍氏行禮問好,龍氏伸手一邊將二人扶起,她笑著打趣:「張師弟一人二娶,更難得的還是這般和睦的一對姐妹,真是好福氣。」
說完她有竟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一向頗有威嚴的向志輝,難得臉上一陣發燙。
這話明著誇讚張興,實則暗含敲打 ,前些日子向志輝動過納妾的念頭,夫妻倆還為此鬧過不痛快。
龍氏說完全然不去理會丈夫這副窘迫模樣,拉起周家兩姐妹便轉入內廳。
待丫鬟奉上茶盞,龍氏笑著端詳二人:「兩位弟妹生得真好,來,看茶。
我跟兩位弟妹說道說道,這京城官眷圈子裡的人情往來,和地方上大不一樣。
就譬如春日的賞花宴、各家的生辰賀宴,什麼帖子該接,什麼應酬該推;
遇見品級高於自家的女眷,禮數分寸又該如何拿捏,裡面處處都有講究。」
周玉寧舉止得體,微微欠身回話:「多謝嫂嫂提點。原來京中交際是這般規矩,和我們寶慶府那邊大不相同……」
一旁的周玉秀也乖乖坐著,認真聽龍氏娓娓道來,偶爾配合著姐姐恭維龍氏兩句。
龍氏又繼續講起赴宴穿戴、首飾配色,女眷之間閒談的忌諱,哪些話可以接,哪些話只可聽不可多言。
一番交談,三人音的距離瞬間拉近不少。
外廳這邊,張興也同向志輝閒談。
二人聊起朝堂黨爭、眼下官場種種熱點,又說起育兒之道。
因自家兩位夫人都懷有身孕,張興特地向師兄討教日後教子的心得理念。
兩人又談及共同的恩師陸景淵,聽聞恩師如今已有兩個孫兒去到長沙,在身邊侍奉照料,兩人也都放下一處心結。
話鋒一轉,向志輝主動說起自家長子向森。這孩子今年一十六歲,二月便要下場參加縣試。
他先自嘲般嘆了口氣:「說起來慚愧,師弟你這般年歲早已拿下秀才功名,我這孩兒卻不爭氣,接連兩次縣試都落了榜。今年我已經嚴加管束,若是此番再不能過關,便直接把他關進書院,閉門苦讀,不許隨意出外遊蕩。」
張興聞言連忙寬慰:「向賢侄我見過幾次,性子聰慧通透,此番應當大有希望。」
向志輝卻存著幾分老父的心思,內里也藏著一絲炫耀。
去年張興數次到訪府邸,年紀比向森大不了幾歲,卻已是會試、殿試榜上有名的榜眼,著實給向森帶來不小刺激,之後讀書也勤勉不少。
向志輝便執意要請張興這位師叔當場考教向森一番。
張興心中瞭然,明白做父親的,是盼著自家孩子能得到旁人的肯定,便也收起閒談的戲謔神色。
憑著自己備考時的記憶,接連問了幾道縣試常考的經義與時務問題。
向森站在一旁,一一應答,條理清楚,頗有章法。
待問答完畢,張興鄭重開口:「以賢侄如今的功底,拿下秀才應當是手到擒來,不成問題。
只是若想更進一步衝擊鄉試,依舊還得再加一番苦功。」
向志輝便借著張興這番評價,轉頭對著身旁的向森訓誡起來:
「你聽聽張師叔的點評,如今雖略有進益,卻萬萬不可心生自滿。秀才雖有望到手,可鄉試一關依舊艱難,往後還得沉下心多下苦功,不可鬆懈半分。」
向森垂手立在一旁,恭恭敬敬躬身應下,領受父親和師叔的教誨。
他心底暗自感慨,眼前這位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張師叔,自己再也不敢如初見面時那般有半分輕視。
從前他讀書散漫,對功名不上心,還體會不到張興的分量;
如今親身踏入科場,才真切明白,院試案首、鄉試解元、會試第六、殿試榜眼,這一連串功名何等耀眼,當真是天才中的天才,心中只剩敬畏,不敢存半分輕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