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民生多艱

  張興和恭王李正明二人只穿一身防寒的青布儒衫,循著鄉里人的指引,往村落深處走去。

  一路繞過幾處還算齊整的農家院落,越往裡走屋舍越發破敗。

  最後停在一處低矮土坯房前,院牆大半坍塌,屋頂茅草稀疏,寒風順著縫隙呼呼往裡灌。

  推開吱呀作響的破門,眼前的景象,猛地撞進李正明眼裡。

  土屋之內昏暗潮濕,沒有像樣桌椅,地上鋪著薄薄一層乾草當做床鋪。

  少年王狗兒正蹲在灶邊,手忙腳亂燒著柴火,聽見破門響動,猛地回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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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兩個衣著乾淨體面的生人站在門口,他身子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臉上滿是惶恐。

  他認得這是社學新來的兩位先生,心中一陣窘迫,仿佛家中這般窮困模樣,被外人看見,全是自己的過錯。

  屋角草堆上躺著他的父親,腳上裹著骯髒發黑的破布,腳面凍得潰爛腫脹。

  狗兒的母親坐在一旁,寸步不離守著丈夫。

  兩個年幼的弟妹蜷縮在草堆角落,面黃肌瘦,滿身打滿補丁的破衣裳。

  灶上只熬著一鍋黑乎乎的雜糧粗粥,不見半點油星。

  李正明望著眼前悽慘的一家,神色沉沉,往前踏出一步,輕聲開口:「狗兒,這便是你的爹娘與弟妹?」

  王狗兒低下頭,攥緊了手裡燒火的柴棍,耳根漲得通紅,點了點頭。

  「你原本在社學讀書,為何這些日子不見你去學堂?」 李正明又問道。

  被問到此事,少年鼻頭一酸,臉上又愧又澀,聲音壓得很低。

  「先生,不是我不願讀書。」

  「我爹前去服徭役,冬日趕路凍傷了腳,傷口潰爛,沒錢請大夫,如今已經下不了地。

  我娘要整日守在床邊照料,地里的活計、拾柴紡線,全都沒人做。

  底下還有兩個弟妹年紀太小,離不開人照看。

  家裡再也沒有別的掙錢餬口的路子。」

  他抬眼望了望灶上那鍋稀薄的粥,又飛快垂下腦袋。

  「學生若是繼續去社學,家中便少了一個幹活出力的人。

  一家老小,怕是熬不過這個寒冬。


  張興站在一旁靜靜聽著,環顧這間昏暗潮濕、連像樣桌椅都沒有的土坯屋,心中五味雜陳。

  他不由想起自己原身年少在家的光景,自家日子縱然也算清苦,可父母尚屬能幹,除了操持十來畝田產,還養魚種果,好歹能供他與兄長讀上幾年書。

  自家家裡住的簡陋,卻尚且能夠勉強吃飽穿暖。

  對比眼前,王狗兒一家才叫真正的一貧如洗,連一絲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李正明站在屋中,聽完少年這番回話,看著眼前一幕,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生長王府,錦衣玉食,讀萬卷書,看過無數奏章里關於徭役、饑寒的文字,可從來沒有親身踏足這樣的人家。

  直到親眼看見潰爛的傷腳、瘦骨嶙峋的孩童、破敗漏風的土房,才真切體會到底層百姓掙扎求生的模樣。

  張興聽完了王二狗的話也是心中惻然,本想開口寬慰王狗兒幾句,囑咐他待家中境況稍有轉機,便重回社學讀書。

  他懷中早備好了一串銅錢,又帶了些許乾糧吃食,打算留給這苦難的少年救急。

  可還不等張興把話說出口,一旁的李正明目睹滿室慘狀,心口像是被重物死死堵住。

  他一言不發,再也待不下去,轉身徑直踏出了土坯破門。

  張興見狀,來不及多做言語,只得將那串銅錢與吃食悄悄擱在灶台邊的角落,給王狗兒留下。

  隨即快步邁步,追著李正明的背影往外走去。

  離開王家,走在回社學的鄉間小路,寒風撲面,李正明久久沉默,半晌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帶著幾分震動。

  「紙上寫民間苦,終究是虛的。今日親眼一見,才知世間真有這般苦苦煎熬度日的人家。

  天子腳下,京城咫尺之遙,尚且如此,那更遠的窮鄉僻壤,又該是何等光景。

  徭役一事,書本讀來平平,落到尋常百姓身上,便是家破的禍事。」

  張興望著遠處蕭瑟的田野,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沉重。

  「殿下,京畿尚且如是,天下民生之艱難,可想而知。

  可苦難之中,也並非全無出路。

  這個王狗兒天資出眾,若是就此荒廢學業,實在可惜。

  我們可以私下拿出銀錢接濟他家,幫他請鄉間土醫醫治父親,補貼家用,讓他不必被迫為生計奔波,能夠重回社學讀書。」

  他頓了頓,看向心緒翻湧的李正明。

  「世道固然艱難,但寒門子弟,若肯勤學苦讀,憑科舉搏一個出身,便有機會改換門庭,護住一家人。

  這便是尋常百姓為數不多的希望。

  我們能幫得了他一時,往後的路,終究要看他自己是否肯咬牙奮進。」

  張興嘴上說著,心底卻也暗自嘆息。

  天下像王狗兒這般深陷絕境的貧苦人家千千萬萬,憑他一人之力,哪裡救助得過來。

  他能力有限,做不到普濟萬民,唯有眼見的苦難,能伸手便伸手,能救一人,便算一人。

  李正明聽完,重重點頭,眼底生出幾分從前從未有過的悲憫。

  「理應如此。子盛,這筆銀錢,由我恭王府來出。只盼這王狗兒,不要辜負這讀書的機會。」

  臘月二十七八,歲暮天寒,張興陪同二皇子李正明,歷時一月的京郊社學體察民情差事正式落幕。

  這段時日,二人不止駐鄉代課,四處走訪體察底層民生。

  除了王狗兒這般有志讀書卻被家境困住的少年,更多的是尋常務農的百姓。

  鄉間農戶守著幾畝薄田,每年先要繳納田賦,官府還有各色攤派雜稅。

  若是遇上里胥、鄉吏暗中盤剝,實際落到百姓頭上的負擔,比明文規定的還要重上幾分。

  最叫人家懼怕的便是徭役,官府徵調民夫,修河、築堤、轉運物資。

  一旦家中壯丁被點去服徭役,少則數十日,多則數月。

  若是運氣差,寒冬趕路、勞作受苦,便會像王狗兒父親那樣落下傷殘。

  家中少了主要勞力,田地荒蕪,一家人便直接跌進絕境。

  不少農戶終年辛苦耕耘,打下的糧食大半交了出去,餘下的勉強餬口。

  遇上年成稍有不濟,便要借高利貸度日,利滾利之下,田地一點點典當出去,日子越發難熬。

  有手藝的匠人、跑短途的挑夫,也過得緊巴巴,賺來的零碎銀錢,也要應付各樣苛捐,稍有風波便難以支撐。

  張興與李正明一路看在眼裡,才明白王狗兒一家的慘狀,並不是個例,而是這片土地上無數百姓正在承受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