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嘉治帝的言語,張興心頭猛地一沉,心底瞬間湧起萬般不願。
他心裡很清楚,帶皇子出宮體察民情,看上去風光榮耀,實則是天底下最燙手、最不討好、風險無窮大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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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根本就是個大坑。
做得好了,是臣子本分,半點功勞落不到自己頭上;
可但凡路上出一丁點意外、受半點磕碰、遇半點風波、甚至只是一句閒話、一場小小騷亂,所有罪責,全部都要算在他這個帶隊伴讀頭上。
三位皇子皆是儲位人選,身份尊貴至極。
真要是出宮途中有半點差池,別說他七品翰林前程盡毀,抄家流放,身家盡滅都是尋常。
這是純粹的背黑鍋,高風險的苦差。
唯一微薄的盼頭,頂多是博得幾位皇子幾分賞識。
可這份賞識,短期之內沒有半點實際收益,還極易招來朝堂旁人猜忌側目。
換誰都想躲得遠遠的。
張興心中叫苦不迭,只想推脫,裝愚賣傻敷衍過去。
可他心裡更明白,嘉治帝特意單獨召見,不問首輔、不問老臣、不問內侍,偏偏只問他一個新晉七品伴讀。
這是聖心考驗,也是帝王試他的心智、格局、擔當。
此刻若是敷衍推諉,在皇帝心裡立刻就落一個膽小怕事,不堪重用的印象。
前程直接打折。
躲,躲不掉。
混,混不過去。
萬般權衡之下,張興只能壓下心中所有忌憚與抗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哪怕心裡千萬個不願意沾這趟兇險渾水,也只能認認真真、竭盡所能給出最穩妥,最能規避禍事的萬全方案。
只求盡人事、避大險、少擔責,先穩穩接住聖意,再把最大的風險全部化解、把最危險的可能全部擱置。
心念落定,他才躬身沉穩回話……
「陛下聖明,臣斗膽直言。
三位皇子同批次出宮體察民情,此策臣以為 --」張興略顯為難,可還是接著說了下去。
「臣以為,目前絕無可行萬全之法,只能暫時擱置。」
此話一出,黃芳微微一怔。
一般臣子只會順著皇帝心思找方案,沒人敢直接當著聖面說 「辦不成、只能擱置」。
但張興有理有據,繼續從容解釋:
「其一,三位皇子皆是天家龍嗣,身份特殊。
若三人同行,無論如何喬裝隱匿,隊伍規模、氣度儀態、隨行暗衛數量,必然異於常人。
一旦引人注目,要麼百姓不敢近前,看不到真實民生;要麼被有心人盯上,暗藏禍機。
其二,三位皇子雖然政見不同,立場各異。
可一旦結伴同遊民間,無論本心如何,在外人眼中便是共同行事,極易被朝野捕風捉影,視作皇子勾連結黨,憑空掀起朝堂風波,招來各方派系揣測,得不償失。
其三,市井百態雜亂無序,流民、市井刁民、地痞惡霸、隱秘匪患皆不可控。
三人同行,一旦出現半點意外,便是撼動國本的大事。」
嘉治帝聽到這裡,臉上已經露出一絲不悅,倒不是針對張興。
此前他已經從好幾個人口中聽過類似的論斷。
他心底原本的設想,是三位皇子一同出宮歷練,給到幾人同等的機會,造就一處公平體察世情的競爭環境。
可如今再三聽聞各方顧慮,內心已然明白,這個設想終究是太過理想化,根本行不通。
張興說完弊端,隨即躬身,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臣有幾點淺見,或可兼顧安全,也能夠達成陛下令皇子體察民情的初衷。
第一:決不安排三皇子同時出行,改為分批,單人、輪流出宮歷練。
每次只派一位皇子出宮,人數少、目標小、動靜微,隱患自會降低許多。
第二:出宮身份不能用以皇子或官家名義。
可以用【國子監遊學學生】身份,衣著要樸素、行止要低調。
第三:出宮隨行護衛必不可缺,但萬不可大張旗鼓,護衛力量務必隱匿於暗處,不可驚擾民間。
至於安保具體如何排布調度,乃是內廷宿衛之事,非臣所能妄議,還需陛下交由宮中親信妥善籌劃。」
第四:不巡遊、不查訪、不擾民,只「旁觀、傾聽、親歷」。
讓皇子親自看市井物價、看小民營生、看農戶耕作、看市井疾苦,真正看懂人間煙火。」
聽完這一整套清晰、穩重、周全的方案。
嘉治帝沉默片刻,眼中的欣賞之色愈發濃重。
他心中早對此事反覆推演,也暗自設想過不少預案。
張興今日所獻之策,很多地方恰好與他心底盤算不謀而合,並非憑空天馬行空,條條都具備落地的可能。
他要的不是只會奉承的臣子。
他要的,就是張興這種敢講真話、看得透風險、懂權衡、懂進退、還能給出最優替代方案的實幹能臣。
可他目光落下,也瞧出張興眉宇之間那揮之不去的凝重,分明是心中依舊壓著千斤重擔。
嘉治帝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張興的擔心,他放緩語氣,出言寬慰道。
「張愛卿,看你神色,可是覺著這份差事責任太過重大?
你不必如此憂心。
皇子們乃是朕的骨肉,他們的安危,朕才是最放在心上之人,朕絕不會叫他們輕易身陷險境。
你方才的提議,朕會細細斟酌權衡。你也切莫為此事過度焦灼。」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你的本職依舊是皇子伴讀,朕也不會驟然壓給你過重的擔子。
皇子出行的安保防衛,朕會另派專人全權處置。」
說到此處,嘉治帝神色微微一斂,語氣帶上幾分鄭重: 「還有一事,此番皇子體察民情的謀劃,你務必守口如瓶,對外要絕對保密。
朕此番特意尋你商議,正是看中你在朝中牽扯勢力淺,不依附任何一方派系。
此事一旦提前泄露,難保朝中各方勢力各懷心思,或暗中動手腳,甚至會危及皇子人身安危。」
一番話,算是卸下壓在張興肩頭的大半重責,卻又給了他一份沉甸甸的緘默約束。
說罷,嘉治帝便揮揮手,令張興退下。
「時辰不早,你且先回府去吧,朕有了決定再通知你。」
「臣,謝陛下體恤。」 張興躬身叩拜,心中懸著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下大半,行禮之後緩緩退出保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