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回瀾疊浪

  入內院的第二個月,周衍練劍時,已經要多備一件乾衣。

  從西院回來以後,他一個多月沒有下山。

  清晨走完山階,再到東坪練身;午後的劍課散了後,往往還要與同窗對練半個時辰。晚間周衍回到丙舍,脫下來的衣服搭在椅背上,第二日摸著仍有潮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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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先發覺他飯量變大的是黃師傅。

  那日周衍端著空碗,又走到鍋前,黃師傅抬頭看他一眼,拿勺子在鍋底颳了刮。

  「你跟石寬一塊,飯量也學大了?」

  石寬正在門口啃餅,聞言立即轉頭。

  「他練劍練的,怎麼算到我頭上?」

  黃師傅把最後半勺飯扣進周衍碗裡。

  「明日起換大碗。省得來回跑,看得我眼暈。」

  周衍端著碗坐回去,笑著應了。

  他自己的變化,比多吃半碗飯更清楚。

  初練時,木劍在手中久了,最先酸的是肩。如今肩臂仍會疲乏,卻能連著走完幾趟劍,換腳轉身時也不再總要停下來喘氣。被杜行從側面壓住劍身,他知道怎樣屈膝沉胯,把來力分到腰腿上,手腕便不必獨自硬撐。

  那道總從左肩露出的破綻,也終於補住了。

  杜行再攻那裡,劍上便會傳來清楚的一聲相碰。

  可是,到了內院的練場,他仍有一個難處。

  他的對手卻未必按他的設想接招。

  尤其是碰上長兵。

  那日,桑教習讓他與一名持棍學生對練。兩人此前沒有交過手,對方先報了名字。

  「盧靖。」

  青年比周衍高一些,握棍的兩隻手相隔很遠,左手虎口磨著厚繭。他把長棍豎在身旁,等周衍系好護具,才橫棍站定。

  第一回,周衍攻向胸口。

  盧靖只將棍身一斜,便把木劍撥開。他隨即向前換步,棍頭從劍旁遞入,點中護胸。

  第二回,周衍沒有立即收劍,貼著棍身轉向腰側。

  盧靖雙手一擰,另一端棍頭便抬了起來。

  周衍被迫撤步。

  長棍橫掃,硃砂落在腰間。

  兩場結束得都很快。

  盧靖收棍以後,替他指了指兩件兵器方才相接的位置。

  「你每次轉回,劍上便輕一下。我一覺出手裡的力弱了,棍就跟上來了。」

  周衍自己也感覺到了。

  他雖然能把招式接下去,每換一次方向,力氣卻要重新聚起來。對杜行,他有時還能憑熟悉的步法搶過這一瞬;碰上這個初次交手的持棍人,劍還沒重新發力,棍頭已經到了。

  午後,他把兩場對練走給程見山看。

  老人看完,拿木劍與他相接,又讓他轉了兩回。

  「下盤穩了許多。」程見山道,「明日開始,學疊浪。」

  周衍握劍的手停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在許映青留下的抄本里見過。

  那一頁沒有完整招式,只畫了三道相連的弧線,旁邊寫著四個小字:回勢再發。

  再往下,有許映青自己添的一行批註。

  第二疊最易貪重。

  當時他還看不明白。

  次日,程見山帶他去了武閣後的一間練室。

  室內懸著一根粗木,兩端套著厚厚的皮墊,以長繩吊在橫樑上。木頭離地齊胸,正面留下許多新舊疊壓的凹印。

  程見山先讓周衍用劍推它。

  周衍向前送劍,粗木緩緩盪開,隨後帶著重量回撞過來。他沉下肩肘,把劍斜過,順勢將粗木引向身側。

  這一段他已經練熟。

  可再要追著粗木補劍,手裡的力便散了。

  程見山接過木劍。

  「看劍招,也注意看我的腰。」

  粗木再次盪來。

  老人以劍身斜接,木頭擦過劍脊,向左盪去。他腰胯隨之一轉,木劍沿身側繞回,幾乎沒有停頓,便重新擊在皮墊上。

  砰。

  粗木向外盪得更高。

  還沒等它完全回到原處,程見山已經換步迎上。劍身先貼住來勢,隨即轉腕收肘,木劍繞過一個比方才更小的弧,第二次擊中皮墊。

  砰!

  這一下比先前更沉。

  粗木驟然上揚,兩根吊繩同時繃緊。

  周衍以為師父會等它落下,老人卻已經側身走到另一邊。粗木迴蕩時,劍身貼上皮墊,順著來力稍稍後引,腰身隨即轉回。

  第三聲悶響撞上四壁。

  粗木盪到高處,吊繩在樑上磨出一聲長響。

  程見山退開,垂下木劍。

  前後三擊,呼吸絲毫未亂。

  周衍站在旁邊,望著仍在晃動的粗木。

  他看得出師父沒有催動言術。

  也正因為如此,那三下相接的力量才讓他看得心熱。劍明明被撞回來了,下一擊卻來得更快,也更重,像是每次受阻,都替下一劍添了一把力。

  程見山將劍遞迴來。

  「你從前學的是把來力卸開。疊浪要再往前一步,留下幾分餘力,隨著轉身,送進下一劍。」

  周衍接過劍,望向粗木。

  「來力越重,下一劍也越重?」

  「那得先看你接不接得住。」

  程見山等粗木盪回,將一隻手按在皮墊上,止住晃動。

  「方才三下,每一下我都用了腰腿的新力,也借了粗木回撞的力量。你若只伸手去接,第一下便能把腕子撞傷。劍身斜多少,腳落在哪裡,都會改變你最後留下多少力。」

  他說著,將木劍重新橫在周衍手裡。

  「今日先學一疊。接住對方的來勢,再添上自己的力,一併送出去。」

  這一次進靜室,程見山從《回瀾劍錄》中取出的,是一張窄長的舊痕。

  紙上劍痕層層相接,末端向內收攏,像一道捲起的浪。

  周衍坐穩以後,先感到了腳下的重量。

  那與初聽舊雨時不同。

  沒有橋,也沒有持槍的人。舊痕中留下的只有一段反覆磨練過的劍勢,從足底踏實地面開始,屈膝、轉胯、松肩,最後才是掌中劍身迎上來力。

  撞擊傳來時,他下意識要繃緊手臂。

  舊痕中的力卻已經沿著肩背向下走去。

  腰胯轉動,腳下換位。

  被壓回的劍沒有驟停,也沒有遠遠甩開,而是貼著身側繞過,借身體迴轉之勢,再次向前送出。

  周衍的呼吸跟著那股力量一提。

  劍鋒已經到了前方。

  舊痕緩緩暗下。

  他坐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把木劍從身側送出,又收回來。

  頭一回仍不順。

  可他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麼了。

  以往聽師父說「借力」,他總想著怎樣把對方的力量推回去。方才那段舊痕卻讓他親身覺出,劍上承住的力,原來可以隨著腳步和腰身轉過一個方向,再由自己送出去。

  這其中的輕重與先後,抄本上幾道弧線遠遠寫不盡。

  程見山等他走完,將舊痕壓回劍錄。

  「今日這段記住。明日再聽之前,先讓我看你自己練成什麼樣。」

  此後半個月,周衍每日都去練室。

  最初那幾日,粗木總在迴蕩時撞得他連退兩步。有時他轉得太早,劍與木頭脫開,借不到力;有時又捨不得放過來勢,硬接得太多,整條右臂都會發麻。

  程見山替他留下合痕,只挑最要緊的一處改。

  有一回,周衍接得順了,第二劍卻把自己帶得向前撲。老人拉住他的後領,將他提回原處。

  「許映青那行字,看過沒有?」

  周衍站穩,耳根發熱。

  「第二疊最易貪重。」

  「她摔過多次跟頭,才寫出這句。」

  周衍回去翻開抄本,才發現那行字下面還有一道很淡的墨印。像是寫字的人原想添些什麼,最後又擦了。

  他在自己的課冊里記下:第二劍送出,後腳須能跟上。

  那張紙沒有白寫。

  又過幾日,他終於在粗木回撞時穩住了身體。

  劍身承力,腰胯轉開。

  粗木從胸前盪過,他的木劍順著回勢繞到身側,後腳隨即向前跟進。腳掌踏實的同時,劍身重新擊在皮墊上。

  一聲沉響。

  粗木向外盪起。

  周衍站在原地,手裡仍握著劍,胸口起伏得很快。

  他沒有立刻追著再打。

  方才那一下,從腳底到腰背,再到劍身,力量順暢地送了出去。虎口並沒有比平日更疼,皮墊上的凹痕卻明顯深了一些。

  程見山走過來,接住盪回的粗木。

  「這一劍,成了。」

  周衍望著師父,嘴角一點點揚起來。

  「我再來一次。」

  老人鬆開手。

  粗木重新盪向他。

  這一次,練室中又響起了同樣沉實的一聲。

  到了下一次武院對練,周衍主動去找盧靖。

  青年正在給棍頭纏布,聽見他的來意,抬起頭看了一眼,便將餘下的布條壓緊,起身取護具。

  兩人仍用木兵,不催言術。

  桑教習站在場邊,看他們相互行禮,才將竹條從兩人之間撤開。

  周衍先攻。

  劍尖向胸前遞去,盧靖斜棍撥擋,仍想趁木劍轉回時搶進。

  兩件兵器相接。

  周衍手裡的劍向旁側沉了一點。

  盧靖立即進步,棍頭追著遞來。

  這一回,他沒有等到先前那一下明顯的鬆脫。

  周衍的劍身貼住棍杆,肩肘放鬆,腳下向外側換了一步。長棍從胸前擦過,木劍也隨腰身轉到側後。

  盧靖已經覺出不同,雙手收棍,準備擋住回劍。

  木劍卻比他預想中更早到了。

  方才撥劍的力量被周衍帶過身側,隨著後腳踏實,重新送入劍身。

  啪!

  木劍重重擊在棍杆中段。

  盧靖雙腕一震,棍身向胸前退了數寸。

  他沒有鬆手。

  前手沿棍一滑,後手向下一壓,便要以另一端棍頭封住周衍的進路。


  上一次,自己正是在這裡被逼退。

  這回他沒有追求更重的第三劍。

  木劍借著撞棍後的回勢收至肋旁,劍尖始終朝前。他趁盧靖轉動長棍,向持棍前手的外側進了半步,隨即伸臂直刺。

  硃砂落在護胸上。

  盧靖的棍頭橫到周衍腰側時,桑教習已經叫了停。

  兩人各退一步。

  周衍收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發熱,五指卻很穩。

  盧靖望著護胸上的紅印,伸手揉了揉前腕。

  「回瀾的疊浪?」

  周衍點頭。

  青年又看向他的木劍。

  「怪不得。我還照上回那樣應招,倒是替你添了一把力。」

  他說完,沒有找旁的理由,提棍向桑教習示意,還想再來一場。

  桑教習看過兩人的狀態,讓他們歇息片刻,換邊再試。

  第二場,盧靖沒有再大力撥劍。

  周衍一進,他便收棍換位,以棍頭點肩,始終不肯讓兩件兵器長久相貼。

  周衍連續兩次進劍,都只擦到棍梢。

  若是半月以前,他此時大概已經急了。

  但這陣子練疊浪,除了學會借力,他還把轉身、跟步和收劍練熟了許多。劍尖落空,他便順勢換位,避開回來的棍頭,重新逼近。

  盧靖向右讓,他便進左側。

  長棍擋住胸口,他的劍便壓向持棍的前手。

  這一劍若不攔,硃砂便要落在護腕上。

  盧靖收回前手,後手挺棍,從下方架起木劍,隨即橫掃。

  周衍終於等到了這一下實在的相碰。

  他屈膝側身,劍身隨掃來的力量轉開,腳下卻向前擠進。

  距離一近,長棍來不及展開,盧靖只得撤步拉開。

  周衍的回劍已經送出。

  劍身擊偏棍杆,緊接著,劍尖從兩人之間穿過,點中了左肩。

  「止。」

  盧靖停在原地,過了片刻,才低頭看向肩頭。

  這次他沒有再問劍招。

  兩人走出場地,青年把長棍靠在兵器架旁,活動著手指,想了許久。

  「下回我要在你近身以前擋住你。」

  周衍解開護腕。

  「那我得想辦法走進去。」

  盧靖笑了一下,伸手與他碰了碰拳。

  石寬站在場外,早已等不及。

  「你那第二劍,再使給我看看。」

  他說著,將木刀橫在身前,腳下已經站好。

  周衍看了一眼桑教習。

  她正在課冊上記下結果,頭也沒抬。

  「自己慢慢比劃。今日不再打了。」

  石寬立刻把木刀放低。

  「慢的,慢的。」

  周衍握劍走過去,將方才承力、轉身、再出劍的過程緩緩做了一遍。木劍從身側回到前方時,石寬的刀背被推得向外偏開。

  他看了看刀,又看看周衍。

  「你真長力氣了。」

  周衍沒有謙讓。

  「長了。」

  那兩個字說出口,他自己也笑了。

  晚間回武閣,他把兩場對練的經過告訴程見山。說到第二場,他沒有等來重撥,便改攻盧靖持棍的前手,老人終於放下了正在看的書。

  「知道逼他擋你的劍了。」

  周衍點頭。

  「他若肯接,我就借他的力。若接得輕,我便可繼續進招。」

  程見山聽完,將那張窄長的舊痕從書里取出來。

  紙上相連的劍痕,在燈下泛著淺光。

  「明日學第二疊。」

  周衍伸手接住,目光落在劍痕向內迴轉的地方。

  今日在練場上,他已經嘗到了這一劍的分量。

  如今再看後面那道相接的弧線,心裡只覺得明日來得太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