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辦完正式院籍第三日,寧照微派人上山,說西院調出幾件灰倉舊物,要他去認一認。
溫先生和槐婆仍在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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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婆的證詞還沒有錄完。
她記得的事情並不少。
灰倉灶房的煙往哪邊走,送飯的人從哪道門進,誰吃飯時總把碗扣在桌上,她都說得出來。可問話的人一旦要她把這些事排進年月,許多原本清楚的面孔便又混在了一起。
替灰倉燒了二十七年飯,是裴簡說的。
她自己數不清。
最初那幾年,她還在灶牆上划過記號。後來牆被重新抹過,記號沒了,她也漸漸不再去數。
這一日,正式問詢設在西院前廳。
槐婆來得早,坐下以後,先將凳子往門邊挪了一點。那裡能看見院中的樹,也能看見溫如晦。
溫如晦沒有坐到她身旁。
他是當日灰倉破禁的參與者,也有自己的證詞要錄。兩人的話不能湊在一起說,他便在廊下找了個位置,膝上放著舊書,替她看住一隻裝針線的布包。
主持問詢的是西院一名校錄。
他在案上鋪開從白龍灰倉取出的輿圖,又將早先記下的證詞放在旁邊。寧照微坐在另一側,手邊是已經拆去外封的舊徽木片。
校錄先把槐婆從何處被救出、何時送入西院的記錄念了一遍。
槐婆聽到自己的稱呼,抬起頭。
「還叫這個?」
校錄擱下筆。
「眼下先按收容簿上的稱呼記。舊名若查到了,再補進去。」
她沒有再問。
問詢開始得很順。
槐婆認出了第三幅圖上的水渠,指明父親修過的橋,又把母親燒瓦的地方指出來。圖上那裡只有一個淺淺的方框,她的手指卻沿著方框外側繞了一圈。
「火口在這邊。風從坡上下來,不能衝著屋子開。」
校錄將她指的位置另畫在一張紙上,沒有改動原圖。
說到後來遷籍的車,槐婆停了一會兒,才道:
「來了六回。」
校錄翻到舊記,提筆寫下半行字。
「六車居民遷出——」
「不是六車。」
槐婆忽然打斷了他。
校錄抬頭。
「你先前說的也是六回車。」
「來了六回。」她將兩隻手放在膝上,「一回來幾輛,我不知道。那時候我躲在灰窖里,能聽見車輪過橋,有時候響了很久。」
筆尖懸在紙上。
校錄看向寧照微。
寧照微把當日的原記推過去。上面確實寫著「來過六回車」,後面沒有數目。
校錄將剛寫的半行划去,重新記下。
槐婆卻盯住了紙。
「方才那個也還看得見。」
「留著改痕,日後才知道這裡改過。」校錄將紙轉向她,「最終抄入正卷時,兩處都會說明,不算你說過六輛。」
槐婆聽完,身子稍稍往前傾了一點。
她不識得上面所有的字,只能看見新添的一行比原先長。
寧照微把改後的話念給她聽。
她聽過兩遍,才點了頭。
問到最後一次來車,廳里安靜了許多。
「那天你為何躲進灰窖?」校錄問。
槐婆的拇指慢慢摳住衣縫。
「前幾回走的人,沒有回來。」
「有人告訴你,他們出了事?」
「沒有。」
「那你當時只是擔心?」
槐婆沒有立即應下。
廊下傳來翻書聲。溫如晦翻過一頁,又將書輕輕合住。
過了一會兒,槐婆道:
「他們帶回過空牌。」
寧照微沒有催她,將那塊舊徽木片挪到案邊,騰出一塊空處。
槐婆看著空出來的桌面,抬起手,比出一塊小牌的長短。
「走的時候,牌掛在頸上。回來時,串在一根繩子上。」
校錄提筆記下,又問她有沒有見過牌上的名字。
槐婆搖頭。
「有字沒有,我也說不準。送回來的人把繩子往屋裡一扔,不許我們撿。我只記得那些東西撞在一起,很響。」
「你因此覺得人不會回來了?」
「我不知道。」
她這一次答得很快。
「我就是怕。我不想上車。」
話說完,槐婆又低下頭。
那時她為什麼躲進灰窖,這些日子已經被問過不止一次。有人想知道她是不是見過殺人,有人想知道她是否聽見了什麼秘密。
她都沒有。
灰窖又黑又熱,她在裡面縮了很久,直到外面的輪聲徹底聽不見,才敢往窖口爬。
寧照微開口道:
「就記這些。她沒有親見車上人此後的遭遇。」
校錄點頭,繼續往下寫。
槐婆望著他的筆,忽然問:
「那我這些話,還有用沒有?」
校錄沒有立刻回答。
寧照微從旁邊取出另一冊舊簿,翻到夾著紙條的一頁。
「灰倉留下的轉運記錄,寫過領牌,也寫過繳回。前些日子從舊庫調出的冊子裡,找到幾筆相近的數目。我們試試能不能併案。」
她沒有把那幾筆數目指給槐婆。
「車上去了多少人,去了哪裡,得拿別的證據去核。你記得多少,便說多少。」
槐婆看著那冊書,慢慢鬆開了摳住衣縫的手。
「我還記得,最後那回是夜裡。」
校錄重新蘸墨。
窗外的日光逐漸移到門檻上。
這一次,槐婆說了很久。
她說車輪經過木橋時,前面幾輛走得很慢,後面有人吆喝,叫前面讓路。她說灰窖外有人跑過去,掉下一隻鞋,又折回來撿。她說最後聽見的是狗叫,後來狗也不叫了。
這些話沒有哪一句能立即指出幕後的人。
校錄仍一一記下。
到了午後,他將整份證詞從頭念給她聽。
槐婆改了三處。
一處是燒瓦的季節,她記不清是不是秋後;一處是那隻掉在窖外的鞋,她沒有親眼看見人穿回去;還有一處,是校錄為了行文順暢,把「他們都這樣叫我」寫成了「我名槐婆」。
「這句不對。」
她指著剛才念到的位置。
「我還不知道自己原先叫什麼。」
校錄停下,將那句話改回原樣。
等他再念完,槐婆才將拇指按進印泥,落在紙尾。
指印很深。
她抬手以後,紙上留下了一點細細的皮紋。
寧照微等墨跡幹了,把證詞收入卷中。槐婆仍坐在原處,望著自己的拇指。
廊下的溫如晦站起身,將布包遞給她。
「飯留著呢。」
槐婆接過布包,沒有馬上走。
「我的名字還沒找回來。」
溫如晦看了一眼廳內已經收好的案卷。
「放心,記著呢。」
槐婆站了一會兒,終於邁過門檻。
下石階時,她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溫如晦沒有再說什麼,陪她往後院去。
午飯已經涼了些。
槐婆吃完半碗,才發現溫如晦一直沒有動筷。她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見廊柱旁站著兩名公差,其中一人手裡捧著一隻窄長文匣。
寧照微也來了。
她沒有讓公差在飯桌前宣讀,將溫如晦叫到院外,先把文書交給他看。
紙上蓋著正名院的印。
所召之人,溫如晦。
石門祠中用刀、參與改契,以及白龍灰倉破禁的經過,都列在下面。文書命他赴正名院本院陳述,抵達期限也已寫明。
溫如晦將紙翻到背面,看過附記,又翻回來。
「幾時送到的?」
「今日巳時。」寧照微道,「你在硯州的證詞還有最後一份要核。我已向來人說明,辦完再走,五日後啟程,趕得上期限。」
溫如晦點點頭,將文書交回。
「刀呢?」
「按原封隨行。」
寧照微看向那隻文匣。
「你在這裡的護證職事,離院前交割。槐婆由西院繼續安置,我已把她的事列進去了。」
溫如晦沒有再問。
回到桌邊時,槐婆仍端著碗。
「你要走了?」
「過幾日。」
她把碗放下,伸手攏住布包的口。
「那些事,我還沒全說完。」
「剩下的,照今日這樣說。」
溫如晦坐下來,拿起筷子。
槐婆卻沒有繼續吃。
她看了看院牆,又看了看西側那兩間空屋。
「我若留下,總得做點事。」
寧照微剛走進來,聞言停在桌旁。
「你想做什麼?」
「後面還有人要來吧?從那些地方找出來的人。」
寧照微道:
「在找。」
「那就讓我住著。灶房的事,我會做。人來了,哪裡領飯,夜裡怕黑要找誰,我也知道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剛來那天,我連門都不敢關。怕一關,又出不去了。」
院中沒有人接話。
槐婆把布包放回腿上,解開口繩,從裡面取出一隻補了一半的布鞋。
「也不用白養我。」
寧照微在她對面坐下。
「我去與管院的人商量。做多少算多少工錢,吃住照舊。」
槐婆聽見「工錢」,抬起頭來。
「那得當面說。」
「當面說。」
她這才重新端起碗。
三日後,周衍到核痕堂復驗木劍,陸教習把西院托帶的口信交給了他。
溫如晦五日後離院的日期寫得清楚,如今只剩兩日。
周衍看完,先問能不能借一張紙。
他給程見山留了話,說明次日下山探望溫如晦,又把午後的劍課挪到清晨。第二日上完該上的課,他便帶著一包新買的棗糕去了西院。
門前的值役核過院牌與來意,進去通報。
周衍在門外等著,手中紙包被糕點的熱氣浸軟了一角。
不久,溫如晦自己出來了。
他先看周衍的臉,再看腰間的木劍。
「聽說你進了內院。」
「正式院籍剛定下來。」
周衍把棗糕遞過去。
「還拜了師。程見山先生,我跟著他學劍。」
溫如晦接過紙包,領他往裡走。
「這一陣學得如何?」
周衍本來準備說自己還差得遠,話到嘴邊,想起杜行退開的那半步,又改了口。
「比從前強了些。現在不用言術,也能與同窗認真過幾招。」
溫如晦側頭看了他一眼。
「真是士別三日。」
周衍笑了。
走進後院,槐婆正與管院的人清點兩間屋裡的鋪蓋。她看見棗糕,先伸手攔住溫如晦。
「這回不許你切。」
溫如晦把整包都交給她。
周衍看著她將糕掰開,忽然想起自己入學宮以前,也是在這裡,盯著幾顆豆子和一隻碗,費了很大力氣才掙到一塊棗糕。
如今他已經能夠握穩劍,說話也不再需要數著次數。
石桌還是原來的石桌。
桌旁卻多了兩床剛曬過的舊被。
槐婆抱著被子進屋,溫如晦替她扶住門,等她出來,才與周衍在廊下坐定。
「這回去多久?」周衍問。
「文書沒寫。」
溫如晦從袖裡取出一張折好的紙,讓他看了召令抄件上的事由。
周衍看到石門改契那一行,眉頭微微皺起。
「要不要我再把當時的經過寫一份?」
「你交在西院的證詞還在。真要補問,自會來找你。」
溫如晦收回紙。
「我自己的事,也得自己去說。」
周衍沉默片刻,沒有再追問他願不願去。
院外有人搬過一隻木箱,槐婆立即過去,叫他們輕些放。原先已經修好的箱腳,經不起再摔一次。
溫如晦看著她走出院門,才問起周衍往後的課。
聽說已按半年排定,他將手裡的空茶杯放下。
「那便好好待足這半年。」
周衍道:
「寧校勘那邊,北窯的事還在查。」
「自然要查。」
溫如晦向前廳的方向看了一眼。
「槐婆今日說一句,校錄便記一句;寧照微找到一冊舊簿,就多核一冊。你在山上,也有你眼下該做的事。」
周衍垂眼看向木劍。
從石門出來,他已經習慣了聽到消息便收拾東西,見人遇險便先找自己能做什麼。如今第一次有人替他把往後半年留出來,他反而時常擔心,自己是不是漏下了什麼。
「我怕等真用得上時,還是來不及。」
溫如晦伸手,碰了一下劍鞘。
「那就把本事練好。以後趕到了,能多做些事。」
這句話很平常。
周衍卻坐了好一會兒,才點下頭。
臨走前,他去同槐婆道別。
老人正蹲在西屋門口,替一床被子重新縫角。聽說他要回山,她沒有起身,只叫他把案上的紙包帶走。
裡面留了兩塊棗糕。
「給你同住的人嘗嘗。別總一個人吃。」
周衍接過,告訴她自己同舍的人飯量大,兩塊怕是不夠分。
槐婆抬眼看他。
「掰開。」
溫如晦在旁邊笑出了聲。
周衍也笑了,將紙包仔細收進書袋。
溫如晦送他到西院門口,便停住腳步。周衍走出幾步,回頭望去,見他仍站在門內,身後是照不到日光的長廊。
周衍鄭重拱手。
「溫先生,路上保重。」
溫如晦抬了抬手。
「回去吧,別誤了晚飯。」
溫如晦走後,遲野沒有立即回院,仍站在周衍身旁。
「我旬休下來。」周衍道,「若臨時有課,便托人送信。」
遲野點頭,將他肩上的書袋扶正。
周衍上了山路,回頭時,遲野還在原處。槐婆在門內叫了一聲,他才轉身進去。
他走過半山那段石階,暮色剛從樹梢間壓下來。遠處東坪仍有木兵相接的聲音,其中一下格外沉,隨後便有人喊石寬別只顧著往前撞。
周衍循聲走過去。
杜行正從兵器架旁拿起他的護具。
「今日還練不練?」
周衍把書袋放下,將棗糕的紙包遞給石寬。
「練。」
他接過護具,一道一道繫緊。
「今日從左邊來。上回在這邊輸了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