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周衍陪梁成看了兩處住屋。
第一處便宜,牆根的一溜卻是濕的,房主說濕印是前日洗地濺的。周衍小聲提醒了一句後牆,梁成蹲下去,用指甲刮掉一點浮灰,露出底下發黑的舊苔。
第二處在巷子盡頭,窗小,院裡也窄,好在日頭能照進臥房。
梁成站在窗前看了許久,最後與房主約好,過兩日帶定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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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時,他問周衍:
「後牆挨水溝的事,是師父說的?」
周衍點頭,又把月底吃飯的話帶到。
梁成將記著房錢的紙折起,收進袖中。
「月底我有一趟短差。趕得回來就去,趕不回來,就別等我了。」
兩人在巷口分開。梁成往會館去,周衍上山,趕到武閣時,程見山已經把昨日補好的劍袋掛在門後。
老人聽完住屋的事,只問了一句窗朝哪邊開,便讓他取劍。
「昨日欠的,今日悉數補上。」
周衍走進槐樹下的空地。
這幾日,他練得最多的是回身收劍。木劍斜送出去,肩肘隨腰胯轉回,劍尖從身側重新掠到前方。起初總要停下來調整的地方,如今已經能連著走過。
程見山看了一趟,從門後拿出另一柄木劍。
「今日我與你對招。」
兩劍相接,周衍掌中微微一沉。
他順著來力轉身,後腳向外挪開,木劍沿相貼之處滑回。程見山的劍卻沒有跟著走,前端輕輕一抬,恰好橫在他迴轉的路上。
周衍改向不及,只得收步。
程見山沒有趁機碰他,將劍撤了。
「再來。」
第二回,周衍提早換腳。劍才回到半途,老人便鬆開相接之處,退了半步。
周衍的劍從兩人之間掠過。
沒碰到東西。
他本可以繼續向前,腳下卻頓了一下。程見山的木劍隨即送來,抵在他胸前。
周衍低頭看了看。
方才沒有什麼新奇劍招。師父只是不再壓他的劍,他便不知道該把後面那一下送到哪裡。
周衍將劍垂下,想了一會兒。
「那我便先攻。」
老人退回樹影里。
「再來。」
周衍沒有立刻動。
程見山持劍站著,肩膀松垂,劍尖也不高。他看過胸口,看過肋側,又看老人握劍的手,越看越覺得哪一處都能去,哪一處又都未必能成。
樹上落下一片葉子。
程見山伸手接住,撣掉上面的小蟲。
「你再看一會兒,晚飯便到了。」
周衍耳根發熱,踏前送劍。
老人側身,以劍身斜接。
周衍立即想把木劍抽回來,手腕才動,對方的劍便順著他撤去的方向跟進,停在右肩前。
這一下,他在許映青那裡吃過。
只是彼時他急著拔劍,今日急著收劍。
程見山收回手。
「方才你想刺我胸口。被擋住以後,想什麼?」
「換個目標。」
「換哪裡?」
周衍沒有答出來。
程見山將那片槐葉放在石階上,用劍尖壓住葉柄。
「去取兩張承痕紙。書匣最下面,夾在青布里的。」
周衍進屋取來。
紙片與那日聽舊雨時所用的相似,卻沒有現成劍痕。迎著光看,紙內有極細的絲絡,深淺交錯,像一層埋在紙里的葉脈。
程見山將其中一張裹在周衍劍柄外側,另一張裹在自己的劍上。
「仍走剛才那一下。不必改好,照你方才的來。」
周衍依言出劍。
劍鋒被擋,他收腕,師父的劍再次到了肩前。
兩張紙同時一暖。
原本空白的紙面,各自浮出一道淺痕。
程見山拆下紙片,帶他進了靜室。
石台上的無鋒短劍被移到一旁。老人將兩張新痕並排鋪開,把周衍的木劍橫在其中一張上,又將自己所用的木劍壓住另一張。
「上回聽的是我的舊痕,今日聽你自己的。」
周衍坐下來,手仍握在自己的劍柄上。
舊痕亮起時,沒有雨聲,也沒有陌生的橋。
眼前仍是方才那片槐樹影。
他看見自己的劍向前遞去,甚至能感到劍尖迎風時那一點輕微的偏移。與此同時,右肩深處傳來一股繃緊的力量,胸口的氣息也跟著停住。
劍還沒有碰上師父,他的肩已經在準備往回拽了。
周衍怔了一下。
相接之力隨即傳來。
他的手腕向內一收,後腳卻仍壓在原處。劍身被兩股力牽著,短短一瞬,既送不出去,也回不到能再發力的位置。
那一瞬,在坪上不過是極輕的一頓。
落進自己掌中,卻清楚得近乎難堪。
程見山按住另一張紙。
對面的承力也隨之顯出。
周衍第一次覺出,師父那一下斜接其實很輕。真正把他劍路扯斷的,是他自己急著收回去的力量。
舊痕暗下。
他仍握著劍,拇指慢慢按過柄上的麻繩。
「我以為是您把我的劍壓住了。」
「我若真壓住,你反倒會接招了。」程見山道,「我只是輕輕一擋,你便急著撤劍,把肩頭露給我了。」
周衍看向並排放著的兩張紙。
同一次相接,兩個人留下的東西竟然不同。
自己的那張里有急促的呼吸、繃緊的肩背,還有劍被擋住時先退縮的一點心意。師父那張卻讓他摸到了另一端的輕重,知道對手究竟從哪裡察覺他的遲滯,又怎樣順勢把劍送來。
這些在對練時,沒人能夠停下來逐寸指給他。
「每一次交手,都能這樣留下劍痕嗎?」
「要雙方先肯承痕,還得有人收住散勢。真正動手,誰會替你準備這些。」
程見山將兩張紙分開。
「門中把這個叫合痕。劍錄里的許多批註,便是這樣留下來的。有人自覺使得極好,合起來一看,才知道對面早已留了手。也有人輸了半輩子,始終以為自己力氣不夠。」
老人指了指周衍那張。
「你的錯處,現在有了。往後改成什麼樣,也留一份。哪怕還是練錯了,也有個參照。」
周衍把紙片拿近了些。
那道屬於自己的淺痕很短。
他在碑庫抄過許多人的名字,後來又循著舊痕,替人找失落的名與被抹去的事。眼前這張紙里,沒有等他辨認的案情。
只有他自己方才使壞的一劍。
而這一劍,是可以改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
邵謙抱著幾冊課簿進來,看見石台上攤開的雙痕,便把東西放到了靠窗的案上。
「怪不得後坪找不見人。」
程見山起身,讓出一把椅子。
「昨日托你帶的課報?」
「桑教習和衛澄都添過批註了。陸教習那份也在。」
邵謙坐下,將最上面的一頁翻給周衍看。
上面是留習這一月的課目。養言、步法、持劍、辨界,各有不同筆跡。桑教習在月底對練一欄添了幾句,寫到他左肩的防守已經有了改進,主動進劍仍少。
周衍看到這裡,忍不住看向石台。
程見山沒有笑他。
邵謙繼續道:
「問言堂願意收你繼續研習。武院這邊,程先生前日來定了授業的事。兩邊課時合過以後,便可以轉正式院籍。」
他將另一頁遞到程見山面前。
老人看完,在授業一欄寫下名字,又把紙推回去。
邵謙取出院印,落在頁角。
墨跡合攏,原先旁列的「留習」二字漸漸淡去。
周衍伸手接過那張紙。
這一回,期限後面沒有再寫七日或一月。
「初院未完的課仍要上。」邵謙道,「你眼下住丙舍方便,先不挪。後面的課按半年排,靜室用時也一併留出來,省得每旬都在門外等別人出來。」
程見山點頭。
「夠了。」
周衍卻沒有馬上收好紙。
「這半年,都練回瀾劍法?」
「練劍,也練你自己。」程見山看著他,「手腳跟得上,周身的力才調用得起來;言力養穩了,才能把一句話落在正在動的劍上。到那時,回瀾里許多現在只能體會的東西,你才使得出來。」
邵謙往石台上看了一眼。
「[截句]也得接進去。現在他用一次,別的事便都停下了。」
周衍知道他說得對。
繩頭將合時,他看見的是繩。
閘令將出時,他看見的是閘。
哪怕手中有劍,他仍時常覺得自己在等某個東西露出恰好的縫隙,然後趕緊伸手進去。
程見山拿起自己的木劍。
「那便從第一劍開始。」
三人走回槐樹下。
邵謙靠著廊柱站定。程見山讓周衍先不催言力,仍舊進劍。
這一次,周衍沒有急著尋找一處毫無遮攔的地方。
他盯住師父身前的距離,劍尖向胸口遞去。程見山斜劍相接,他肩背又要繃緊,卻因剛才合痕中那一下鮮明的遲滯,及時察覺了。
他沒有猛抽。
前腳向外挪開一點,劍身貼著對方的木劍向下滑,手肘隨之收回。劍尖從胸前轉向肋側,距離短得幾乎不必重新抬臂。
程見山的劍也跟著轉下。
第二次相碰。
周衍順勢向前送了半步。
這回,老人退了。
只有半步。
周衍卻忽然發現,自己還有劍可以出。
第一次被擋住以後,他沒有停在原地另想一招。前一劍留下的餘力仍在手中,腳下也還容得下下一步。
他繼續送劍。
程見山木劍一翻,從外側搭住他的劍脊。周衍再想轉回,右邊腰胯已經僵住,第三劍終於停在了半途。
老人將兩劍分開。
「這回多過了兩招。」
周衍胸口微微起伏,先低頭看腳,再看手裡的劍。
方才那半步,師父當然還可以換許多辦法應付。
但自己的第二劍,確實已經接上了第一劍。
程見山沒有叫他立刻重來,指著地上兩人留下的腳印,讓他把進退的位置記清楚。
邵謙走近,拾起一根細枝,在兩道腳印之間劃了一條短線。
「你在這裡把劍送過去,對面才要應你招。若他用言術,所落的位置便可能貼著你的劍,或落在你的下一步上。」
周衍望著那條線。
淡青界紋只能沿受術處辨出,隔得遠、落在旁人身上的,他並不能隨意看清。
可若自己先逼近一步,對方原本不必落向他的術,便可能因此而來。
他蹲下,用指尖在短線旁添了另一道彎痕。
「若我提前知道自己第二劍往哪裡去,便不用等截住以後再想怎麼動。」
「試出來再說。」邵謙把樹枝遞給他,「對方也會改,不會一直按你的想法應招。」
程見山將木劍搭在肩上。
「先把不用術的劍招練順。人家若只用一把刀,你這一劍也得逼得他應。」
周衍應下,站起身。
這回再握劍時,他心裡想的已經不是等師父從哪裡攻來。
他要先把自己的劍送過去。
此後十餘日,槐樹下多了幾張屬於周衍的承痕紙。
最初兩張被他擺在最上面,沒有因為使得難看便藏起來。有一張記著第三劍腰胯發僵,另一張里,他終於走出了原先總被卡住的半步。
合痕不能替他練。
離開靜室,腳還是要踩進砂里,劍還是會被對面的人擋住。有時他在師父面前使順了,到了東坪,被杜行換個方向壓來,便又露出新的空處。
但他漸漸敢先出劍了。
那日傍晚,杜行剛系好護腕,周衍已經站在場中。
「今日我先來。」
杜行抬頭看他一眼,將木劍提起。
周衍前腳落地,劍尖直取胸前。
杜行向外撥劍。
兩劍輕碰,周衍的劍順著撥來的力道轉下,隨即從較低處重新送入。杜行橫劍擋住,腳下向旁側一換,準備從他收劍時留下的空處進去。
周衍卻跟了上來。
第三劍貼著杜行的護手外沿遞出,逼得他收肘回架。
木器接連響了三聲。
杜行退開半步。
周衍沒有追著抬高劍尖,後腳穩穩跟住,劍仍留在兩人之間。
這一回,停下來的是杜行。
他看了看腳下,又抬眼看周衍。
「你在武閣練的?」
「嗯。」
「前兩日怎麼不用?」
「前兩日還用不出來。」
杜行笑了,將劍換到左手,重新勒緊右腕的綁帶。
場外,石寬原本正在找擦刀的布,聽見這句話,也把木刀抱起來,走近了些。
杜行系好護腕,將劍轉回右手。
「方才第三招,你左邊空了。」
周衍看了一眼自己的肩。
「我知道。下一回你從那裡來。」
「我也可能不從那裡來。」
杜行說著,劍尖已經抬起。
周衍沒有等他踏前。
腳下的細砂輕輕一響,他先遞出了自己的劍。